《忽然之间》上官易

7、三（下）

　　周末，潘宇宸早早地带着悠悠来到了文天岚家路口，悠悠乖乖地坐在它的老位置——副驾驶座上，它对潘宇宸来说，就像最重要的亲人一样，它是对过去回忆的唯一关联了，如果没有它，潘宇宸无法想象他的生活会变成怎样，那个时候，能不能挺过来，他也不知道。潘宇宸摸着悠悠的头，嘴角露出了温暖的笑容，悠悠则吐着舌头看着它的主人，仿佛在回应着潘宇宸。
　　这时，文天岚抱着文畅打开了潘宇宸的车门，“等了很久了吗？”
　　“还好，坐好了吗，畅畅，我们要出发了哦。”潘宇宸转过来对着文畅露出了一个亲切的笑容，文畅微微地点了点头，正如天岚所说的那样，文畅看到潘宇宸总会露出淡淡的快乐的表情，所以天岚总是愿意带文畅出来和潘宇宸见面，或许，潘宇宸对文畅的康复能起一定的作用。
　　因为带着悠悠有很多地方不方便去，所以，他们来到了一条幽静的路上散步。路两边是茂盛的法国梧桐，初秋时节，偶尔会有几片黄叶落下，不小心踩住，便发出“咔擦”一声响，那是文天岚最喜欢的声音，所以她总是在不断搜索着那些落叶，然后一脚踩上去，听那清脆的叶碎声，她还顽皮地让悠悠也去踩那些落叶。
　　潘宇宸抱着文畅，笑着说：“看，你姐姐多傻。”
　　文天岚虽然玩得起劲，可也听得真切，一个回身，笑道：“文畅，别听他的，他才傻呢。”
　　三个人，一只宠物，多像一家人，多么幸福的一家人，这一切，正被一个暗处的阴影看在眼里，而他的眼里，恨得能喷出火来。
　　邱明枫没有想到，随便出来走走，也会撞到他最不想看见的两个人，世间的安排就是这么巧。可是，不，那应该不是他们的孩子，天岚回来才两年，不会有那么大的孩子，但，那是谁呢，不管是谁，他们三个人那一副其乐融融的样子，已经够他嫉妒的了。
　　迎面走来了一对老夫妇，十指紧扣地在散步，脸上露出无比温馨的表情。潘宇宸和文天岚各自一笑。
　　“你笑什么？”文天岚好奇地问潘宇宸。
　　“那你又笑什么？”
　　“我只是觉得他们很幸福而已。”文天岚一脸向往，曾经，她的愿望就是能和自己所爱的人一起到老，牵着手看这世界。
　　“以前，那是我和她的梦想。”潘宇宸说着，眼中的光芒突然黯淡了下去，笑容也僵在了那一刻。
　　文天岚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她了解潘宇宸的过去，所以，这一刻，她选择沉默。

　　这时他们正靠近一个五岔路口，悠悠不知在留恋路边的何物，低下头嗅着，潘宇宸过去看个究竟。
　　文畅眼睛只盯着对面的一家饼屋，然后便走了过去，全然没有注意此刻是禁止通行的红灯，文天岚看到的时候惊叫了一声，因为这时正有一辆货车飞快地向这边开来，她一个飞身向前跑去，她必须保护文畅。
　　在天岚紧紧地抱住文畅的那一刻，她感觉到有人重重地将她推开，然后便是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文天岚似乎没有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抱着文畅的身躯在瑟瑟发抖，直到听到后面传来潘宇宸的声音：“明枫？你没事吧？”
　　文天岚又一惊，转身一看，真的是邱明枫，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在这里？他的手臂在流血，染红了身上那件棉质的白衬衫。
　　货车司机也紧张地从车上跳下来，连声问邱明枫有没有事，邱明枫从地上站了起来，抓着手臂，依旧用那种冷冷的目光直视着天岚，然后没有任何表情地从嘴里迸出了几个字：“我没事。”他转身朝另一个路口走去，拦下了一辆的士，消失在天岚的视线之中。
　　回去的路上，文天岚一直精神恍惚，刚刚被邱明枫推开的一幕一直在脑海里重播，她不敢想象，如果刚刚邱明枫没有及时推开她，会发生什么，她更不敢想象，如果刚刚的货车没有及时刹车，又会发生什么，而邱明枫受伤的手臂，从他手上流下的鲜血，更让她无所适从。
　　“怎么，还在想刚才的事？是不是吓到了？”潘宇宸的问话让天岚稍稍回过了神。
　　“没事。”
　　“我总觉得邱明枫看你的眼神怪怪的，你们以前不认识吗？”这个问题让天岚一惊，潘宇宸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很多事，常常逃不过他的眼睛，而且他是天岚的好朋友，天岚常会把心里的话告诉他，也曾讲过那段发生在美国的恋情，只是，她始终没有说那个男朋友的名字，叫做邱明枫。
　　“怎么可能。”天岚马上否认。

　　潘宇宸带着文天岚和在车里睡着的文畅来到了自己家，他答应文畅要做好吃的给他，所以一早，他便准备好了所有的菜，就等回来做给天岚和文畅吃了，只是，文畅受了些惊吓，情绪有点不稳定，潘宇宸哄了好久，他才肯睡去。
　　“家里还是这么干净整洁，一点都不像一个单身男人的家。”文天岚揶揄道。
　　潘宇宸笑笑，把还在熟睡的文畅抱到了沙发上，帮他盖上了毛毯。
　　“她不喜欢乱的。”潘宇宸的口气淡淡的，带着淡淡的忧伤，他的故事，也是文天岚所了解，她便没有再出声。
　　潘宇宸穿上围裙进了厨房，天岚走到沙发前，拿起了转角上的一个相框，里面的照片上是一对笑得开怀的男女，男的是潘宇宸，女的是他的妻子——易雯，从照片上看，她是个极可爱的女子，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马尾辫，而从潘宇宸那里的了解，她也的确是个可爱之人，如果她还在，天岚一定可以和她成为好朋友的，可惜，三年前她死于一场交通意外。
　　那对潘宇宸来说是个致命的打击，他是哪有深爱着妻子，失去易雯，对他来说就是失去了全世界，但他答应过易雯，一定要活得好好地给远在天堂的她看，让她不要再为自己操心，担忧。所以最终，他选择了好好生活。
　　悠悠是易雯生前和潘宇宸一起养的一只小狗，易雯非常喜欢它，她走以后，潘宇宸几乎是把它当成了自己唯一的亲人，他的世界里，只有悠悠，还可以和从前有所联系，还可以让他感觉从前的温暖。虽然在人前，潘宇宸还是和过去一样，开朗，乐观，每一天都充满斗志，但天岚知道，他只要一回到家，便会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不能自拔，他并没有完全从失去妻子的阴影中走出来，那也许还需要很久的时间。天岚颇有些感触地摸了摸悠悠，轻轻说道：“一切都会好的，对吧？”
　　看着厨房里正在忙碌的潘宇宸的背影，天岚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他，曾经在厨房里为她忙碌；他，曾经说要做最好吃的菜给她；他，曾经微笑着说要为她做一辈子菜……可是，是她自己逃开了，放弃了，但那又是她不得不作的选择，因为她无法回去，更加无法面对他。文天岚的心又一阵抽痛。

　　此时的邱明枫，来到了医院，虽然受伤的手臂一直在流血，可是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还有什么能比心痛来的更强烈呢？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我会让护士帮你上药包扎的，最近要小心一点，切忌不要沾水，小心伤口感染。”医生的话根本就没有进到邱明枫的耳朵里，此刻医院浓烈的酒精味道让他有点晕眩，这是他顶讨厌的一种味道，一闻到这种味道，他便会联想到某些事，某些人，让他浑身不自在。有些回忆，并不是他想要的。
　　给邱明枫包扎伤口的是一个年轻的小护士，也许是出于对邱明枫的好感吧，她一直在跟邱明枫搭话，邱明枫不耐烦地闭上了眼睛。
　　“你有没有女朋友啊？”小护士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没料到邱明枫用另一只手重重地捶了一下床板，吼道：“你烦不烦啊？”他的怒目而视让小护士不敢再说一句话，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四周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邱明枫却完全无视这些，重又闭上了眼睛。
　　这时，邱明枫的手机响了，上面显示了一个陌生的号码，他不耐烦地接起了手机：“喂。”
　　“是我。”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很有自信的女声，邱明枫很快便听出了对方是梁伊茹，一个久违的老朋友。

　　一个小时后，邱明枫出现在梁伊茹说的约会地点，闹市区的一家咖啡厅。“一杯蓝山。”邱明枫为自己点了一杯蓝山咖啡，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只喜欢喝蓝山咖啡，从未改变。
　　“还是蓝山，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你换一次呢？”梁伊茹说话的语气淡淡的，没有见到久违老朋友的兴奋。
　　“其他的我都不喜欢。”邱明枫回答的很干脆。
　　“咖啡如此，人也是如此吗？”梁伊茹呷了一口咖啡，脸转向窗外，看外面的人来人往，这里的景致，和纽约相比，又是另一番滋味。
　　邱明枫的脸色微微一变，这时他的蓝山咖啡来了，他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回过尤远了吗？”梁伊茹问了另一个问题。
　　“回去过了。”
　　“找到她了吗？”
　　“她已经不在尤远了。”
　　“没有找到吗？”
　　“找到了。”邱明枫看似前后矛盾的回答让梁伊茹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不是说她不在尤远了吗？”
　　“她在这里，在这座城市里，而且……她在我的公司。”
　　梁伊茹有些吃惊，她没料到，这个世界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外面突然下起大雨来，行人们匆匆赶到两边躲雨。也有戴着伞的人，悠然地撑开一把伞，继续行进在雨中。这个世界，有些事就是这么难以预料。
　　梁伊茹又轻呷了一口咖啡，轻叹了一声。
　　“对了，你怎么回来了？”这次轮到邱明枫发问了。
　　“公司准备投资大陆，派人过来考察，顺便可以回家，这个机会我当然不会错过。”梁伊茹毕业后留在美国开始她的事业，凭借她的才能发展得非常顺利。
　　“准备待几天？”
　　“还有一个礼拜，公司的事已经差不多忙完了，剩下几天，你这个主人，该尽尽地主之谊了吧。”
　　“当然。”邱明枫也转向了窗外，各色的雨伞遮住了行人的脸，再看不见他们脸上的表情，是匆忙的，抑或是悠然的。

　　今夜，注定是个雨夜，文天岚坐在书桌前，听着雨噼噼啪啪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她的心更加地混乱，也许有月光，还可以让她的心平静一些，可是，现在连老天都不想帮她了，她有些沮丧，为什么自己的感情，会处理得这么糟糕呢，过去是，现在还是，一点都理不清头绪，搞不清状况。
　　那本日记本还放在眼前，文天岚又一次忍不住打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