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上官易

6、三（上）

　　又是新的一天，文天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抱着那本日记本趴在桌子上。事实上，她是被冻醒的，她把日记本收回了铁盒里，看看桌上的闹钟，天哪，今天怎么晚了15分钟，做饭来不及了。
　　天岚“砰、砰、砰”地跑下楼，平常她怕吵醒其他人，都是蹑手蹑脚地下去做早饭的，今天因为太急，早把蹑手蹑脚给忘了，虽然经过了很多事情，可是她还是改不掉冒失的个性。
　　走到楼下的时候，文天岚看到姑姑已经把早饭张罗得差不多了，看到天岚，她笑呵呵地说：“今天我早起了，所以就把早饭给做了。”可是看着文伟芳两个深深的黑眼圈，天岚知道姑姑一定是陪了妈妈一夜没睡。天岚心里顿时感到无比的愧疚。
　　鸟笼里的鸟又开始谱写新的乐章，可是天岚却一点都听不见，她觉得今天，并不像平常那么美好，她连感受阳光的欲望都没有。
　　由于堵车，文天岚又迟到了，刷卡机发出的不是清脆的“滴”声，而是沉闷的“嘟”声，唉，这才是月头呢，天岚沮丧地在台历上画了一个叉叉。
　　这时，小佳的头从左边小心翼翼地探了过来，轻声说道：“刚刚那个邱明枫来找过你，脸很臭，你最好小心一点。”
　　“你干吗像做贼似的，不像你平时的风格啊。”
　　“那个邱明枫说讨厌办公室叽叽喳喳的像个茶馆，看来以后我们想过好日子，难喽。”小佳依旧轻轻地说着，天岚一下子还习惯不过来，有点听不太清楚。
　　这时，邱明枫办公室的门开了，他站在门口，大声叫道：“文天岚，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声音的火爆预示着可怕的事即将发生，办公室里其他的纷纷将同情的目光投向了天岚。
　　文天岚怯怯地进了邱明枫的办公室。“为什么迟到？”还没等她站定，邱明枫就向她砸来了一个问题。
　　“因为堵车。”文天岚的声音很小，估计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
　　“堵车？这么烂的理由你也会找？我希望在这个星期里不要再出现第二次，要不然这个月的奖金你就不要想了。”
　　“可是公司只是规定每个月……”
　　文天岚还没来得及把公司的规定说完，邱明枫已经粗鲁地打断了她：“现在你是跟我约法三章，就要按我的要去做事，不愿意的话你可以直接走人。”他的语气很霸道，不容反驳，文天岚有点不太习惯这样一个邱明枫，也许，他根本就不是邱明枫，他只是一个跟明枫长得很像，盗用了他名字的人而已。文天岚的心有种莫名的抽痛。
　　“现在跟我去见客户。”
　　“现在？”文天岚还没晃过神来。
　　已经走到门口的邱明枫回过头来冷冷地说：“你还想再浪费时间吗？”
　　天岚赶紧跟了上去，她现在最重要的事，应该是熬过这个月，保住自己的饭碗吧。出了公司的大门，邱明枫走在前面，文天岚跟在后面，她偷偷地望着邱明枫的背影，依旧是那么修长挺拔，可是感觉却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天岚突然觉得浑身一阵凉，“阿嚏。”她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该不会是昨晚着凉了吧，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可不能倒下，天岚暗暗对自己说。
　　这个震天响的喷嚏让邱明枫转过了身来，他向看怪物一样看了天岚一眼，然后继续走他的路。
　　“那个，我们要走去吗？”和客户约定的地点，可是离这里有半小时的车程呢，走的话，得多久？天岚在心里换算着，可惜算不出来。她没有忘记邱明枫不爱坐车的习惯。
　　邱明枫看了看表，虽然不情愿坐车，但很多时候，这是难以避免的。邱明枫拦下了一辆的士，天岚却还楞在原地，她知道，他没有摆脱心里那个阴影，他还是害怕坐车，可是现实中，他又不得不去做这些他并不情愿的事情。
　　“你还楞在那里干吗，还想迟到吗？”
　　文天岚赶紧把思绪拉了回来，上了车。虽然一直对自己说不要再去想邱明枫，可是不管他是不是在身边，天岚满脑子想的始终是他，关注的也始终是他。看着他在车里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的心也揪了起来。
　　“你还好吧？”天岚小心翼翼地问道。邱明枫嫌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头扭向了窗外，他甚至很后悔当初为什么会把自己的那个秘密告诉她，而她现在居然还假惺惺地来关心自己，真是恶心。他的胸口有些呼吸不畅，该死的车。
　　天岚一直对再次相遇后邱明枫看自己的眼神不能释怀，为什么他看自己的时候总是带着怨恨，带着讨厌，难道自己那时提出分手，真的让他这么难过吗，他变成这样，应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吧？如果真的是因为自己，该怎么办呢，天岚突然自责起来。
　　下车的时候，邱明枫步子都有点不稳，文天岚赶紧扶住了他，“你还好吧？”
　　该死，为什么还要让这个女人看到自己的丑态，邱明枫用力甩开了天岚。天岚在原地呆了几秒，他一定是不想自己看到他这个样子吧。

　　在包厢里，他们见到了客户，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从邱明枫出现那一刻就开始对他抛媚眼。
　　“真没想到，你们公司除了潘宇宸还有这么个大帅哥啊，请问你是？”
　　“我是邱明枫，新上任的主管，这是我的名片，请多指教。”邱明枫把名片递给了那个女人，她拿着名片，饶有兴致地将邱明枫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然后请他和文天岚坐在了她对面。
　　“我是大盈集团董事长的女儿，姚丹洁，爸爸一直很重视和你们公司的合作，这次特地派我来谈，我也是新手，连名片都没有呢，还请多指教。”姚丹洁的举止倒还算有礼貌，不过文天岚还是不太喜欢眼前这个矫柔做作的女人。而且她的眼里似乎只有邱明枫的存在，对天岚根本视若无睹。而邱明枫也完全没有要介绍她这个秘书的意思，天岚觉得自己坐在那里真是多余。
　　服务生送来了一壶咖啡，天岚却不小心把调咖啡的调羹掉到了地上，桌子底下，她看到了不堪入目的一幕，姚丹洁正用她的脚揉擦着邱明枫的腿，而邱明枫居然根本就没有躲闪。
　　天岚一阵面红耳赤，她唰的想要抬头，头却撞在了桌角上，好痛。
　　这时，姚丹洁才注意到这个房间里原来还有另一个人，她的目光几乎完全被邱明枫吸引，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天岚的存在。
　　“你没事吧？”虽然这么问，可是姚丹洁根本就没有一点要关心的意思。
　　有这么一瞬，邱明枫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天岚撞到的地方，可随即，他因为自己产生了这种念头而鄙视自己，怎么可以再被这个女人左右自己呢，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对不起，我上一下洗手间。”刚才的一幕，让天岚有些不能接受，她说不出是为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想看到那样的场景。
　　洗手间里，天岚不断地用冷水洗着脸，想让自己滚烫的面颊恢复原状。过了好一会儿，脸终于不那么红的时候，天岚回到了包厢，可是接下来的一幕更让她无法接受，邱明枫正抱着姚丹洁在——热吻，没错，他们的确在接吻。
　　天岚不敢相信她所看到的，她立即关上了门，背脊贴在了门上。那一刻，她愤怒，难过，心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邱明枫应该是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啊，为什么要愤怒，难过，心碎？天岚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匆匆跑到大厅里，要了一杯冰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邱明枫知道刚才的一幕被文天岚完完全全地看到了，心里不觉有种畅快，他推开了依然沉醉着的姚丹洁，姚丹洁不怀好意地笑笑：“你比潘宇宸可识趣多了，我会让我爸爸好好考虑你们的条件的，还有，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姚丹洁像一条蛇一样缠在邱明枫身上。
　　“签合约的时候。”邱明枫冷冷地说道。
　　“你可真是个聪明人，好，我想我们一定会很快再见面的。”姚丹洁一口咬在邱明枫的脖子上，嘴角露出了一个得胜的笑容。
　　天岚看到姚丹洁从她身边经过，看她那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天岚觉得恶心，她看了看时间，想要计算一下这段时间里他们到底能在里面干些什么，可是她无法把邱明枫想的不堪，因为那也是对自己的侮辱。
　　邱明枫坐到了文天岚对面，带着不可一世的笑，那样的笑，对天岚来说太陌生了：“搞定了。是不是该去庆祝一下？”
　　“这就是你谈生意的方法吗？”天岚质问邱明枫。
　　“是啊，省时，快捷，方便，有什么不好？”邱明枫一脸理所当然。
　　不，这绝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邱明枫，文天岚站起了身，不想再继续面对这个陌生的邱明枫，如果可以，她只希望邱明枫永远只活在记忆中。邱明枫走上来，拉住天岚的胳膊，“你想离开公司吗？”
　　“我现在是要回去，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如果你以后所谓的客户见面是今天这个样子，请不要带上我，我不想浪费时间。”
　　天岚生气了。她生气了，原来她也会生气，可是，她又知不知道曾经，他有多生气？邱明枫放开了天岚，让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可是，她会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吗？他愿意让她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的生命里吗？命运安排他们再次相遇难道不是让他好好报复她的吗，可是，为什么自己的心会更痛呢？

　　回到办公室，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文天岚还是抑制不住地有些生气，邱明枫怎么可以在她面前做出这样的事来，他绝对绝对不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邱明枫，天岚似乎越来越肯定这一点了。可是，为什么还会心痛，为什么满脑子还是他的身影？天岚的心矛盾地快要裂开了，她已经一点头绪都没有了，她觉得现在她的生活开始变得混乱，已经找不到邱明枫出现之前的轨道了。
　　“谁惹我们的大小姐了？”这时，潘宇宸拿着一叠文件站在了天岚面前，天岚忙摆出笑容，掩饰刚刚的气愤：“没有啊。”
　　“你的。老样子。”潘宇宸把文件递给了天岚，“虽然你最近有了新的任务，不过这个一直是你在处理，我也不放心交给别人。”
　　“Boss，你对我还真好啊。”天岚故意说着反语。
　　“这个不是很容易做的吗，我知道你很快就能搞定的。对了，你没跟明枫去见客户吗，刚刚大盈的董事长打电话来说，只要我们这边的合约准备好，他们随时都可以签，明枫的效率还真是高啊。”
　　“那种也算效率吗？”天岚愤愤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我会按时完成任务的。”天岚笑笑地接过了潘宇宸手里的文件。
　　“对了。”潘宇宸突然低下头来轻轻地说道：“明天早上我在你家路口等你。”
　　文天岚微笑着点了点头，这一幕，正好被刚回来的邱明枫看在眼里，他冷冷地立着，目不转睛地直盯着天岚，盯得天岚头皮发麻。
　　他是走回来的吧，已经离自己回来有近两个小时了，他一定是走回来的，天岚暗自想着，低下头去处理那些文件。
　　邱明枫走到天岚的桌前，命令道：“到我办公室来一下。”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办公室。天岚站了起来，朝还在她面前的潘宇宸做了一个OK的手势，潘宇宸会意一笑。
　　“马上把和大盈集团新的合作计划做出来，今天晚上12点前发到我的邮箱里，要是到时我看不到这份企划案，你下个礼拜就不用来上班了。”邱明枫低头处理着手头的文件，看都不看天岚一眼。
　　“可是，时间会不会太紧了，我想稍微多一些时间可以把计划做的更好，而且大盈那边也没有要催的意思……”
　　“所以你觉得就可以拖时间了吗，时间太紧做不出好计划不是理由，一个真正高效率的员工，是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做最完美的事，如果你做不到，现在就可以走人。”邱明枫还是那种冷冷的口气。
　　天岚无力再辩驳什么，“知道了，我会尽快把案子给你的。”门关上的那一瞬，邱明枫终于抬起了头，其实，天岚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哪有心思去处理那些文件，虽然头是低着的，可他每时每刻都想知道天岚的表情，天岚的动作。
　　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只有文天岚还在电脑前苦战。潘宇宸经过天岚办公桌的时候，停下来问道：“怎么还没下班？”
　　“哦，要赶一个计划案出来。”
　　“计划案？明枫让你做的吗？”
　　天岚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你搞得定吗，要不要帮你？”
　　文天岚抬头微笑着看着潘宇宸，然后又做了一个OK的手势。
　　“那明天的计划不变喽？”
　　“没问题，我很快就好的，拜了。”
　　邱明枫这时正好从潘宇宸和天岚身边经过，听到他们的对话，有些不快，但那又关自己什么事，他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进了电梯，正当电梯门快要合上的时候，突然门缝里伸进了一只手，“等一下。”是潘宇宸，邱明枫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嗨，明枫，给天岚加班作业了啊？”
　　“嗯。”
　　“这个拼命三郎又不知要做到什么时候了，你让她什么时候做出来啊？”
　　“午夜之前。”
　　“今天？”潘宇宸有点惊讶，他没想到邱明枫给文天岚的竟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她就不适合再呆在公司。”
　　潘宇宸觉得真的有必要和这个新的拍档好好沟通一下：“一起去吃个饭吧，我请客，我们可以谈谈公司的事。”
　　“不用了，我有约。”邱明枫一口回绝，不留余地。

　　夜已经很深了，整个办公室黑漆漆的，只有文天岚办公桌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映得她的脸有些苍白，她纤长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键盘，她不能停，一停下来，她就要输，输掉工作，输掉尊严。
　　“啪啦”，办公室的灯突然都亮了起来，天岚朝门口看去，只见潘宇宸正拎着一袋东西朝自己走来，微笑着说：“宵夜到。”
　　此刻的天岚，肚子早已饿得叫苦连天了，可是她没有时间停下来：“我现在都没时间吃，你就不要来诱惑我了。”
　　“你吃宵夜，我来帮你后续跟进，顺便看看你有什么不足。”真是个好Boss啊，天岚感激涕零，手立马朝潘宇宸手里的袋子伸了过去。
　　“哇，炒年糕，我的最爱啊，Boss，你真是太好了。”文天岚狼吞虎咽起来，全然不顾形象，在潘宇宸面前，她也没什么形象可顾及的。
　　“你在做大盈的计划啊，这个可以慢慢做啊，签约随时都可以。”
　　“不知道啊，邱……”天岚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邱明枫了，她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一下就叫出他的名字了，“邱总说的。”
　　“你慢点吃。”潘宇宸以为天岚是噎着了。“看来，你确实还是嫩了点啊，算了，前面的我帮你改一下，后面的我来搞定吧。”
　　文天岚撅了撅嘴，自己写的有这么糟吗，她可是花了很大的功夫去写的呢。“来得及吗？”
　　“放心，有我在怎么可能来不及，是我把你推进火坑的，我会负责的。”潘宇宸迅速投入了工作状态。

　　另一边，邱明枫在一家蓝调酒吧里悠然地喝着酒，偶尔会有几个女子上来搭讪，但他根本连看都懒得看人家一眼，这时，他眼里只有酒，脑子里，心里，只有文天岚。他曾经那么恨她，心心念念想要好好报复她，让她尝尝自己所尝过的痛苦，可是，每次只要看到她那张无辜的脸，他就不忍心，每次对她凶，都是对自己的一次煎熬。但每次只要一看到她对着潘宇宸笑，他又恨的牙痒痒。他猛地喝了一口酒。
　　“哟，这不是我的邱明枫吗？”突然一个穿着妖艳的女子推开了搂她进来的男伴，像一条蛇一般缠上了邱明枫。
　　邱明枫一个侧目，看到来人是姚丹洁，他厌恶地把她推开。
　　姚丹洁表情霎时僵住，她没想到白天还这么热情的邱明枫到了晚上竟成了一座冰山，不过，这更激起了她的好奇。她伸出手端住了邱明枫的下巴，妖惑地看着他，“我就喜欢你这种男人。”
　　邱明枫狠狠地把她的手甩开，然后把钱放在了吧台上，起身离开。
　　“我会让你乖乖投入我的怀抱的。”姚丹洁挑逗地说着，看着远去的邱明枫，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然后又招徕了刚刚被她推开的那个男人，朝包厢走去。
　　邱明枫很快便走回了家，上楼之前，他看了看手表，已经11点半了，文天岚还会留在办公室加班吗，如果她还在，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回家会不会很危险，以前学校到她宿舍这么近的路，她都要他送，现在，她会怕吗。犹豫了一会儿，邱明枫朝公司走去。
　　邱明枫在花坛边，看到了从大楼里面出来的文天岚，还有潘宇宸，他们笑得那么开怀，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开心，天岚怎么可以这么开心。邱明枫一直站在花坛的阴暗处，看着天岚和潘宇宸说笑，看着潘宇宸开车把天岚接走，看着他们在车上依旧欢笑。
　　邱明枫的拳紧紧地握了起来，月光照着他半张脸，而另半张脸，却暗得深过了太平洋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