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上官易

3、一（下）

　　下班后，文天岚匆匆走出办公大楼，准备赶公车回家吃饭，她总是惦记着家里的情况。办公楼门口，潘宇宸把车停在了天岚身边，摇下窗子对天岚说道：“我今天有点事要去一个地方，正好经过你家，顺便载你吧？”
　　难得居然有顺风车可以搭，天岚二话没说就跳上了潘宇宸的车子。潘宇宸的车子是一辆房车，有一个之前申请到的个性牌照“wen1111”。
　　这一幕，恰好被刚出大楼门口的邱明枫看到，天岚和潘宇宸一起坐着车有说有笑的离开，而那个牌照更是让他气愤难奈，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天岚的生日是11月11日，他的心中尽是恨意。他暗暗地说，总有一天，自己曾经所受的，一定要让天岚加倍奉还。
　　不过此刻，他的怨气无处发泄，便一拳砸在了大楼的墙上，正好经过的小佳看到了这一幕，自言自语道：“真是个暴力狂，还是离远一点比较好。”

　　夕阳下的老街热闹非凡，人们都不同程度地忙碌着，买菜，洗菜，做饭，吃饭，谁都没有闲着。
　　“你在路口放下我就可以了，那里面现在人很多，不方便进去。”天岚打开了保险带，准备下车，每一次，潘宇宸都只送她到路口为止。
　　“你以为我会送你进去哦，陷在里面出不来，我会这么傻吗？”潘宇宸笑着跟天岚开玩笑。
　　“我是跟你客气一下嘛，真是的。好了，我走了，今天谢谢你了。”天岚准备下车。
　　“对了，这周末有没有空？”
　　天岚转了转眼珠子，想了一下，说道：“好像没什么事，只要Boss你不加我的班就行了。”
　　“我哪敢啊。”
　　“有什么事吗？”
　　“你已经好久没来看悠悠了，它很想你呢。而且我也蛮想畅畅的，周末一起出来玩吧？”
　　“好啊，文畅应该也很想你，每次只要一见到你，他总能露出那种淡淡的快乐表情。”
　　“悠悠看到你也会有那样的表情呢。”
　　“你开什么玩笑，狗哪有什么表情啊。”
　　“这你就不懂了，狗跟人一样都是有七情六欲的，当然也会有不同的表情啊。”
　　“好了，你不是还有事吗，不耽误你了，拜拜。”文天岚下了潘宇宸的车，向老街深处走去。潘宇宸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笑了笑，开车走了。
　　“姐。”文天岚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回头一看，是她的表弟唐悦，单肩背着他的书包，双手插在裤袋里，口里嚼着口香糖，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嗨，小悦，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早？”唐悦现在是高三的学生，学习非常紧张，学校总会有各种补习，所以每天都很晚回家，今天却特别的早。
　　“今天老师开会。对了，姐，你谈恋爱了哦。”唐悦一脸好奇地看着文天岚，天岚一怔，自己哪有谈恋爱啊。“没有啊，干嘛这么问啊？”
　　“我看见刚刚有男生送你回家哦。”唐悦得意洋洋，好像发现了新大陆。
　　“没有啦，那是我的老板。”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唐悦摇着头说着，像个小大人似的，天岚不觉有些好笑。
　　“你这小鬼，满脑子都在想什么呀。”现在的孩子真是……文天岚叹了口气。
　　这时，一辆自行车在天岚和唐悦身后猛按起车铃来，然后停在了天岚和唐悦面前，车上的人大声呵斥道：“你很闲是不是，走路慢吞吞慢吞吞的，这些时间可以看多少书啊。”来者是唐悦的父亲，天岚的姑父——唐瑞国，在家里最不欢迎天岚他们的人，此刻他虽然是在训斥唐悦，可天岚也明显感到了他对自己的不满，但寄人篱下，有些事也只能忍耐，更何况姑姑和表弟都对自己很好。
　　“你还不走快点？”天岚提醒唐悦。
　　“你管他，他以为差那么几分钟我就能看书看成天才啊，真是脑袋坏掉。”唐瑞国对唐悦一直寄予着厚望，希望他能考上名牌大学，出人头地，为此他也不惜血本为唐悦请了许多的家教，可唐悦似乎一直对此很排斥，成绩一直只在班里的中间段滑动，这也导致了他和父亲关系的恶化。
　　“你怎么这么说呢，他是你爸爸，他也是为你好啊。”
　　“他是在害我，哪是为我好啊。”唐悦一副很不屑的表情，在他眼里，唐瑞国所作的一切，只不过是想让他自己面子上有光彩而已，唐悦才不想去顺爸爸的意。从小到大，唐瑞国就知道让唐悦念书，害得他失去了许多本该属于孩提时代的美好回忆，所以渐渐长大的他，有了逆反心理。
　　天岚看了看唐悦没说什么，眼前的表弟，不是小时候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了，他已经长大了，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虽然有些想法并不成熟，但他这个年纪的人，逆反心理往往很强，再怎么劝，也是徒劳，只会更增加他的不满而已，所以，有些事还是留给他自己慢慢去想吧，一旦有了自己的空间，他也许更容易找到自己的方向。
　　“对了，姐，你真的不打算送文畅去托儿所吗？”
　　“他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并不适合去托儿所。”
　　“可是，也许和其他的小朋友多一点接触，会对他的病情有帮助的。”
　　“我也去一些托儿所问过，但他们都建议我把文畅送到专门治疗儿童自闭症的中心去，那对他会更有帮助。”
　　“有这样的地方吗？”
　　“有，不过，费用很昂贵，你也知道现在你舅妈的病，我想我可能负担不起。”天岚的表情黯淡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笑容。
　　“姐，我是不是不该问？”
　　“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问的。”
　　“姐，你就别这么愁眉苦脸了，等我以后赚了钱，一定送文畅去最好的治疗中心，送舅妈去最好的疗养所。”唐悦信誓旦旦地说。
　　天岚又露出了微笑：“行了，知道你乖了。”只是，在她那闪亮的微笑背后，却深藏着某种灰暗的东西，明天会怎样，她无力去预知，她所能做的，只是微笑着面对今天而已。

　　家里的饭桌上，唐瑞国又开始唠叨他那些同事孩子的光辉事迹，想要激励唐悦也奋发学习，“老赵他儿子啊，今天从法国回来了，出过国的人啊，那样子，那谈吐就是不一样。唐悦啊，你啊，要多向人家学习学习，他读高中那会儿啊，每天连吃饭都捧着本书呢，像你连走个路都慢吞吞的，怎么可能出好成绩呢。”
　　唐悦埋着头吃饭，从小到大，他几乎天天在听这些故事，所以早已麻木了。但他心里还是嘀咕道：这么喜欢出国的儿子，你自己再去生一个好了，这辈子就别指望我，我会把你气死的。
　　“老赵的儿子是有出息，不过我看，我们家唐悦也很好啊。”姑姑文伟芳夹了一块鸡肉给唐悦，她总是把自己的儿子宠在手心里，在她眼里，唐悦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完美的了。
　　“你啊，就知道说他好，慈母多败儿。”唐瑞国又开始训斥起妻子来。
　　“你这是什么话，你倒说说看，我们家唐悦有什么不好的。”
　　“啪。”唐悦匆匆地扒完饭，把碗筷往桌上重重地一放，便上楼去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的好儿子，一点礼貌都没有。”
　　“儿子你没份教吗？”
　　像这样的小吵，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饭桌上，文天岚也渐渐习惯了。妈妈卫玉面无表情地吃着饭，似乎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不理会外界发生了什么，虽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妈妈，但至少，这样的她很安静，不会做出什么伤害别人伤害自己的事来。而文畅，更是什么都不会说了。
　　晚饭后，文天岚帮姑姑洗好碗，便分别照顾妈妈和文畅睡觉了。妈妈自己有一个房间，而天岚则跟文畅一个房间，文畅还太小，需要天岚的照看，要不然她是不会放心的。

　　天岚坐到了自己的书桌前，终于可以得一份空闲，来想想自己的事了，于是，她的脑子里便开始出现邱明枫，今天，她又遇到了他，原本以为这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可是命运又为何作这样的安排？而且，他为什么变得那么陌生了呢，以前那个温柔的他已经不见了，有的，只是一个严肃冷酷尖刻的邱明枫。这两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会让他有如此大的变化？
　　天岚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不该去想邱明枫的，这两年，她不是一直在试着把他彻彻底底地忘记吗，可是，这本来就是件很难的事，如今，邱明枫又再次出现，她该如何去忘？她的心一阵疼痛。
　　窗外的月很亮很亮，它的光没有太阳的耀眼，却有着一种宁静，一种素雅，能让人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月亮，可以很好地安抚人心。
　　天岚身后有一阵响动，她转过头一看，却见文畅坐了起来，想要下床，天岚知道他是想上厕所，她走到文畅面前，问他：“是想上厕所吗？”文畅面无表情，眼睛却看着门口，天岚知道那就是他的答案。
　　“自己去认识吧，记得开灯哦。”虽然文畅还小，又有自闭症，但天岚尽量培养着他的独立，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必须学会坚强。
　　可是没过多久，天岚便听到了门外传来了哭声和打骂声，天岚赶紧出了房间，她看到妈妈正在用一把扫帚抽打文畅，边打边骂着：“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孩，回你那个不要脸的妈那里去，为什么要在这里，滚滚。”文畅只是哭着，不知道闪躲，他的裤子已经湿了。
　　天岚看着这一幕，心痛得无以复加。她上去挡在了文畅前面，喊着，“妈，别打了，文畅他没有错。”一下，两下，扫帚重重地打在天岚的身上，可是天岚根本就觉察不到痛，因为心痛已经痛过一切了。
　　听到声音赶出来的文伟芳拦住了卫玉：“嫂子，别打了，别打孩子了，冷静点，我们回去睡觉啊，睡觉，你看，天都黑了，天黑了要睡觉了哦。”在文伟芳的劝说下，卫玉终于停了下来，嘴里喃喃地重复着：“天黑了，要睡觉，天黑了，要睡觉。”
　　“真是吵死了，这样叫唐悦怎么学习啊，我早就说嘛，让他们住在这里就是麻烦。”唐瑞国不满的看着文天岚。
　　“你说什么呢，回房去吧。”文伟芳打发唐瑞国回房，自己则陪着卫玉回去睡觉。天岚咬咬牙，抬头微笑着对唐瑞国说：“姑父对不起，打搅你休息了。”
　　“还笑得出来，你没打搅我，我最多当是苍蝇在叫，我是担心唐悦没办法好好学习。”
　　突然，唐悦的房间门打开了，他冲着唐瑞国说道：“你才像只苍蝇，烦死了。”然后他“砰”地甩上了门，唐瑞国一愣，“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瞪了天岚一眼，也重重地关上了门，楼梯口，只剩下了还在抽泣的文畅和笑容僵在一半的文天岚。
　　文天岚看了看文畅那尿湿的裤子，心里一阵难过，她蹲下来，帮文畅擦了擦眼泪，微笑着对他说：“文畅乖，姐姐带你去洗澡。你不要怪妈妈，她不是有心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明白吗？”文畅只是抽泣，没有任何回答，他也不可能有什么回答。

　　帮文畅洗完澡，重新照顾他睡下，文天岚终于松了一口气，她回到了书桌前，一滴晶莹的泪落在了书桌上，月光照得它闪闪发亮。
　　不是答应过爸爸，无论如何都不能哭的吗，怎么可以又掉眼泪了呢，这是第几次违背她对爸爸的诺言了啊。天岚突然很想看看爸爸，自从爸爸出事之后，妈妈几乎把爸爸的照片全部烧掉了，只被天岚偷偷藏了几张，放在一个铁皮盒子里，不让妈妈发现。
　　天岚在书桌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拿出了那个盒子，打开，上面放着几张她和爸爸的合照，照片上的自己，笑得那么开心，爸爸的笑也是那样的开怀，可是那样的时光，却是一去不返了。如今，爸爸早已不在，而他的离开，还带给了天岚母女很多的耻辱与痛苦，但她并不怪爸爸，因为在她心里，爸爸永远是最疼自己的，他是一个好爸爸。
　　那些照片下面，有一个厚厚的日记本，那是天岚过去的心情记录，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翻阅它了，因为她害怕触碰那些内心深处的记忆。可是此刻，她却轻轻地把它拿了出来，
　　日记本的封面是淡淡的粉红，上面点缀着一些小白花，充满了少女梦幻色彩，天岚盯着封面看了很久，该不该打开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