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上官易

29、十四（下）

　　文天岚家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邱明枫和天岚面对面坐着，彼此沉默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这时，木楼梯咯吱咯吱一阵响，老板娘端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邱明枫看着碗里的馄饨，不禁想起了一些往事：“我记得有一次你突然想吃馄饨，我走了很多个街区，找了很多家中餐馆才找到有馄饨皮卖。”想起那时心甘情愿为天岚做的每一件事，明枫心里有种淡淡的幸福，过去的日子总是很美好的。以前，他怕去面对，去回忆，那是他心口的痛。而现在，他已释然，回忆往事对他来说，便也成了快乐。
　　“那天还下着大雨，我开门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是湿的，可是你买的馄饨皮和肉却没事。”天岚想起那时的事，不禁有些唏嘘，往事如烟，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仿佛过去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她必须面对最残酷的现实。但明枫的种种好，依然让她感动，让她铭记于心。
　　“你那个时候居然还哭鼻子了。”明枫的嘴角边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容，天岚有些沉醉，仿佛回到了从前，她终于又看到了过去那个温柔的明枫，她的心也稍稍有了些安慰。
　　“你还说了一句话，让我永远也忘不了的一句话。”天岚突然想起了一件有趣的事。
　　“我说了什么？”邱明枫一脸疑惑。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天岚说完，邱明枫和天岚一起笑了起来，天岚看到明枫笑得那样开心，心情顿时明亮了许多。也许是太久没笑了吧，明枫觉得脸部都有些不自然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笑，在开怀大笑，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他看着天岚，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后，都停止了笑容，有些尴尬地把头转向了别的方向，然后便开始埋头吃碗里的馄饨，又是一阵静默。
　　明枫先于天岚吃完了那一碗馄饨，然后他便盯着还在吃馄饨的天岚看，两年多来，她几乎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可爱，只是，从她的眼里，他看到了很多从前都没有的东西，他开始恨自己，为什么不问清楚事情的真相就对天岚那样的刻薄那样的残忍，他以为只有他在美国受苦，却不知道天岚也在这里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一个从来都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公主，一个什么都不缺的千金小姐，一个有些任性的大孩子，却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而且还必须面对她最爱的父亲并不体面的离开，面对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面对精神失常的母亲。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坚强，或许她早已放弃自己了吧。自己所受的那些苦，比起天岚来又算什么？邱明枫此刻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他看着天岚，眼里满是心疼和怜惜。
　　“你应该把一切都告诉我的，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度过的。”明枫心里早已没有了埋怨，他只是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去了解真相，帮助天岚，而是自甘堕落了那么久。
　　天岚慢慢抬起头来，带着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明枫，然后又低下头去：“回来的第一天，当我明白发生什么事的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快坍塌了，整个人都被掏空了。我真的很想找个人倾诉，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我甚至写好了信，打算第二天就寄给你，我需要有一个人在身边支持我，那是我一生中最难过的时刻。可是当我第二天在庭上看到你爸爸是主审我爸爸案子的法官时，我犹豫了，我不知道我还该不该把信寄给你，我还该不该告诉你真相。直到你爸爸宣判我爸爸死刑的时候，我彻底放弃了，我想，我们之间不可能了，你说过你爸爸嫉恶如仇，他一定不会允许他儿子的女朋友是个死刑犯的女儿的。我不希望你知道真相，我怕伤害你，所以我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离开你的生活。我以为我会永远离开你的生活的，没想到……”天岚抬起头来看着明枫说道：“我真的没想到会再遇到你，也没有想到我当初的决定还是给你带去了这么大的伤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一滴泪从天岚眼眶滑落，无声地滴在了碗里。
　　明枫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抹去了天岚脸上的泪水：“你这个傻瓜，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既然是你最艰难的时候，就更应该让我跟你一起度过才对啊。你难道不知道你这样一个独自承受，我会更难过更心痛吗？”
　　“可是，你爸爸……”
　　“你根本就没有接触过我爸爸，怎么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呢，他根本就不会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啊，除非你恨我爸爸判了你爸爸死刑。”
　　“不，我不恨他，我真的不恨他，他是一个正义的法官，他做出的也是正确的审判，我爸爸的死是他应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的代价。只是……”天岚无法释怀的，还是邱政廉的眼神。
　　“那就没有只是了，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一定要让我知道，让我们一起面对，好吗？”邱明枫抓着天岚的手认真地说道。天岚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邱明枫也是那样抓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论以后遇到什么事，他都会在自己身边陪伴自己，和自己一起共渡难关的，可是现在，他们的关系又是什么？毕竟，他们已经分手了啊，经历过这么多事，他们已经不可能回到从前了。
　　天岚缩回了手说道：“我现在只希望你能变回过去那个明枫，不再那么冷酷。今天看到你那样开怀的笑，我真的很高兴，我终于把过去那个你找回来了。其他的，我现在不想去想，我们还是同事，还是朋友，有些事，已经过去了。”天岚依然深爱着明枫，但她实在没有勇气再接受明枫，她明白自己和明枫在一起便一定会面对邱政廉，那是她无法做到的。
　　“你已经离开过我一次了，我决不会让你再从我身边溜走第二次，我不会放弃的，除非你说你已经不爱我了。”
　　“我……”看着明枫热切的眼神，天岚无法撒谎。
　　“留在我身边好吗，不要再分开了，不要再彼此这么痛苦下去了。”明枫重又抓住了天岚的手。
　　“可是……你爸爸……”
　　“我说过，有什么事都让我们一起面对，我爸爸他也一定想我快乐的，而我的快乐，我的幸福，只有你能给，你明白吗？给我一次机会，也给你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来过，把过去的两年时光都补回来。”
　　天岚看着明枫，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的生活中依然有着希望，既然有希望，她就不应该这么轻易地放弃，试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呢。更何况，还有明枫在身边和自己一起度过呢。

　　夜已经很深了，枝头的枯叶早已落尽，在昏黄的路灯下展现着曲折的线条，一个被拉长的身影慢慢和这些枝条交织在了一起。
　　邱明枫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然后他看到了白安琪，正倚在自己家门口，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今天怎么没有来？我打你电话一直打不通，真有点担心呢，是公司有事吗？”
　　明枫本想告诉白安琪真相的，可心里又存着些愧意，想到她倔强的性格，她一定在餐厅等了很久，于是他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但依然准备向安琪说明一切。
　　“那就好，没什么事了，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明枫说是公司有事，可是她心中依旧十分不安。
　　“进来坐坐吧，我有话跟你说。”明枫认真凝重的表情让安琪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几乎预感到了明枫不会跟她说什么好事，她拼命摇了摇头说道：“折腾了一天你一定累了，我不打搅你休息了，有什么以后再说吧，我先回去了。”白安琪几乎是逃一样离开明枫家的，她不敢再在那里多留哪怕一分钟，她害怕明枫要跟她说的话，害怕明枫那种带着抱歉的眼神，她不要自己一直努力经营的一切这么快就化为乌有。
　　明枫没有拦住白安琪，他想也许给自己一点时间能让安琪少受点伤害，毕竟，她也是他感情生活的一个牺牲品，他不能也不该让一个善良的女孩那么痛苦。
　　邱明枫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文天岚打了个电话。
　　“你到家了？”
　　“嗯，你现在一定在床上。”
　　“你怎么知道？”
　　“你做什么我都看得到啊，我可是千里眼呢。”
　　“胡说什么呀，鬼才信。”
　　“好啦，都那么晚了，该睡了。”
　　“我想……”
　　“听我唱‘催眠曲’？”“催眠曲”是以前明枫哄天岚睡觉常唱的一首歌，是明枫专门为天岚编的一首小曲子，有一段时间，天岚一定要听着这首歌才能安心地入睡。
　　“嗯。”天岚在电话旁用力地点了点头，一副幸福小女人的模样。
　　明枫在电话旁轻轻哼起了这首歌，仿佛就在哄身边的天岚睡觉一样，而天岚也是微笑着听着明枫唱歌，一切仿佛回到了美国的时光，天岚辨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如果是梦境，她真的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了。

　　又是新的一天，冬天弄堂里的早晨显得比往日更加的安静，人人都愿意在温暖地被窝里流连一会儿。文天岚依旧保持着一贯的作息时间，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了床，然后开始忙碌起来。匆匆地做完所有的事情后，她背上包，准备迎接属于她的新的一天，属于她的新的世界。
　　天岚走到弄堂口的时候，突然发现明枫正双手插袋靠在一棵树上等她，明枫修长的身躯椅着一棵叶已落尽的大树，清晨的太阳照在他身上，整个人都散发耀眼的光芒，天岚看的有些醉了，一切都仿佛回到了美国的校园中，曾经，那是一段她不敢回首的往事，如今，当那一切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的时候，天岚的心依旧是暖的。明枫没有了之前的阴暗，阳光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一切，都是幸福的开始。
　　邱明枫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正在发愣的天岚，笑着说道：“发什么呆呢？”
　　天岚回过了神，赶忙摇了摇头。“没有啊。你怎么在这儿？”
　　“来接你去一个地方？”明枫微笑着，带着写神秘。
　　“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明枫拉起天岚的手往前走去，天岚还来不及作出什么反应。
　　这时唐悦正好路过，大叫一声：“姐。”吓了天岚一跳，然后唐悦朝天岚一个鬼笑，便骑着车行远了。
　　“他是谁？”
　　“我表弟唐悦。对了，你要带我去哪啊？今天还要上班的啊。”
　　“我已经帮你请假了。”明枫的手是那么温暖，早已让天岚忘记了此刻已是寒冬。天岚被明枫牵着手，默默地走在后面，心怦怦跳得厉害，没想到如今，她竟还有这么强烈的心动感觉。
　　突然，她想起了今天是12月7日，是明枫妈妈的忌日，她猜到明枫要带她去哪里了。可是，那里会不会遇到明枫的父亲？她有些隐隐的担心了。

　　一路上看着曾经那么熟悉的街道，楼房，文天岚的心随着车在尤远市中穿梭着，无法平静，这里，有太多太多的回忆，快乐的，痛苦的，只是，快乐的回忆似乎已经变得很模糊了，而那些痛苦的回忆，却清晰如昨，让天岚无法顺畅地呼吸，她静静闭上了眼睛。
　　邱明枫紧紧抓住了天岚的手，天岚睁开眼看着他，他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的脸色依然有些惨白，但却比以前好了很多，他对于坐车的恐惧，已不再那么强烈。
　　车窗外渐渐飘起雨丝来，虽然只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尤远却没有刚刚的阳光，有的只是那阴冷的细雨。
　　车停在一个墓园前，明枫拿着一大束百合下了车，百合是在来的路上买的，那是明枫妈妈最爱的花。天岚跟在了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带伞，细细的雨丝打在脸上是透心的凉。明枫走了两步，突然停了下来，把花塞给了天岚：“帮我拿一下。”
　　天岚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手里已经抱了一大束花了。明枫脱下来自己的外套，套在了天岚身上，然后帮她戴上了帽子，又拉了拉衣领，笑着说：“这样就没事了。”
　　文天岚隔了两秒钟后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你会感冒的，我没事。”
　　“感冒了不是有你照顾吗？”明枫拿过了天岚手中的花，依旧微笑着：“走吧，妈妈在等我们了。儿媳妇第一次见婆婆可不能迟到失礼哦。”
　　邱明枫母亲的墓在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下，那是邱政廉亲自为妻子挑选的地方，非常幽静。明枫和天岚到的时候，墓碑上已经放了一束百合了，四周整理的很干净。“爸爸已经来过了。”邱明枫轻轻说道。
　　“嗯？”没想到邱政廉竟然这么早就来了，那今天应该不会碰到他了吧。
　　“爸爸从来都是在妈妈忌日的前一天来的，他到现在还无法面对今天，是我的错，对吧？”明枫的眼里含着泪水，每次来看妈妈，每次想到那段往事，他总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懊悔和心痛，他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最爱的妈妈，也夺去了爸爸深爱的人。虽然天岚曾经的开导让他放开了许多，可那个阴影在心里的某一处始终存在着。
　　天岚摸了摸明枫的背，蹲到墓碑前对着明枫妈妈的照片说道：“伯母，你好，我叫文天岚，这是我第一次来看你，以前，我常常听明枫讲起你，我知道你是个好妈妈，所以我也知道你从来没有怪过明枫对不对？”天岚微笑着回头看了看明枫，明枫久噙的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伯母，我知道你一定不喜欢看到明枫哭而是喜欢看他笑对不对？”
　　天岚又转过头去看明枫：“伯母让你笑呢，还哭。”明枫嘴角动了动，刚才的那种懊悔和心痛减轻了许多。“伯母，其实我今天还想向你道歉的，以前，我做错了很多事，让明枫难过了，也让他变得很不快乐，我保证我以后不会的，我一定会让你看到一个快快乐乐的明枫的。”
　　这时邱明枫也蹲了下来：“我妈可都听着呢，你可要说话算话哦。”天岚认真地看着身边的明枫，然后靠在了他身上，用力地点了点头，默默地告诉自己，这一次，我一定要勇敢。

　　离开墓园的时候，天岚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她很不确定地叫了声“Boss”，没想到那人竟转过了头来，真的是潘宇宸，他怎么也会在这里。
　　潘宇宸看到天岚穿着明枫的衣服，挽着他的手出现在这个地方不觉有些诧异，还伴随着隐隐地疼痛。今天是易雯的忌日，潘宇宸也特地请了假过来看她，和易雯聊了很多后，潘宇宸已舒畅许多，他已经准备考虑接受乔立的建议，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了，今天，他是来告诉易雯这个决定的。
　　虽然昨天，潘宇宸知道邱明枫已经清楚了所有的真相，但他依然决定去争一争，他知道自己已没有机会再去错过。可是，今天看到和邱明枫如此亲密的天岚，潘宇宸明显感到了难过，他这才突然发现，原来他真的已经深深地爱上文天岚了，这个想法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潘宇宸犹豫了一下，走向了邱明枫和文天岚，保持着一贯的优雅。他和邱明枫彼此点了点头。
　　“Boss，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是易雯的忌日。”天岚并不知道易雯的忌日也是今天，竟会这么巧。“时间真快啊，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
　　“易雯是？”明枫并不了解潘宇宸，他甚至从来都是敌视他的，但现在，潘宇宸是天岚的朋友，又帮过天岚，自己当然不能再用以前那种态度对他，不过他的友善倒是让潘宇宸有些始料未及，他还来不及接受这样一个温和的邱明枫。
　　“他是我太太，几年前死于一场车祸。”
　　“车祸？”这两个字触及到了邱明枫敏感的神经，怎么会这么巧？
　　“是啊，当时小雯走在路上，突然就有一辆车子冲了过来，据说车主是为了躲避一个冲出马路的小孩。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提了。对了，你们来是……？”
　　潘宇宸淡淡地描述了那起车祸，可每一字每一句却都触及了邱明枫和文天岚，怎么会这么巧，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吧？明枫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那天那个无辜的行人，极有可能就是潘宇宸的妻子，自己当年到底是造下了什么孽？原本稍稍平复的心情又开始翻腾起来，明枫突然转身走开了。
　　“今天是明枫妈妈的忌日。”天岚看着远去的明枫，匆匆跟潘宇宸道了别便追了上去。潘宇宸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或许现在天岚是快乐的，是幸福的，那么就让她安心地留在明枫身边吧，毕竟那样的爱情，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拥有的。
　　邱明枫一直无意识地向前走着，感觉不到打在脸上的雨水是冰凉的，也感觉不到吹在身上的风是刺骨的。文天岚追上了邱明枫，“你没事吧？”
　　邱明枫看着天岚，眼中写满了自责：“终究还是我的错，这一切难道真的是冥冥中自有安排？我会去告诉潘宇宸真相的。”
　　“我想Boss不会想知道这样一个真相的，就让他把那当作一次纯粹的意外，更何况那也不是你的错啊，你为什么到现在还不肯从那件事里走出来呢？”
　　“告诉他真相对我来说是种解脱。”
　　天岚看着明枫带着痛苦的表情，知道当年的事仍然是他心中一块放不下的大石，她的心也跟着难过起来，她想为明枫做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做起。“别，让我跟他说吧，这样可能会比较好。”
　　“他会原谅我吗？”
　　“会的，Boss是个好人。”虽然知道潘宇宸是个好人，可是，天岚心中却无法用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因为潘宇宸失去的，毕竟是他最深爱的人，知道那样一个真相，对潘宇宸来说将是另一种折磨。如果他觉得那是一场由明枫造成的意外，他会原谅明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