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上官易

28、十四（上）

　　邱明枫此时一脸怒气地坐在办公室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实在让他无法释怀，虽然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文天岚的事已经不关自己的事了，可是当他看到潘宇宸和文天岚一起离开却完全把他置至事外的时候，他却无法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根本就不相信潘宇宸说的他们要去做的是什么公事，他们俩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瞒着自己？邱明枫越想越不甘心，决意等天岚回来一定要开除她，没有她总是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己的生活或许可以平静一些。
　　邱明枫出来准备去茶水间倒杯咖啡，经过文天岚桌子的时候，天岚桌上的电话正响得起劲，小佳本想过去听的，可是看到邱明枫，她还没伸出的手就缩了回来，忙着做自己的事。邱明枫白了小佳一眼，接起了电话。
　　“是天岚吗？我是姑妈啊。”居然还会有私人电话打到这里，邱明枫又抓到了文天岚一个重大的错误。不过他没有出声，只是听着电话那头一个中年妇女焦急的声音：“文畅怎么回来了啊，你妈情绪不太稳定，你回来看看吧。”
　　这些话让邱明枫不免有些疑惑，那是文天岚现在的生活吗，可是，却离自己好远好远，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文天岚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但他的心还是一沉，因为他明显地感到，天岚的生活，似乎并不好。
　　“她出去了。”邱明枫冷冷地说了一句便挂了电话，脸色变得愈发地难看，小佳几乎不敢正眼瞧他，但她却预感到天岚这次一定又难逃魔掌了。
　　邱明枫回到办公室，调出了公司员工的档案，不知为什么，看到文天岚的家庭住址时，他突然有了一股要到她家去一趟的冲动，他隐隐地觉得，很多答案，也许就在那里。他猛地站起身离开了办公室，这时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离和白安琪约会的时间还有45分钟，但他显然早已忘记了这件事。

　　文天岚坐在出租车上，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窗外，她不停地搜寻着文畅的身影，此刻她的心情，不仅是焦急的，更是难过的，因为文畅，也因为爸爸。文畅是爸爸的私生子，是逼疯妈妈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她本应该恨他，可是，她无法恨他，她答应过爸爸，一定会好好照顾文畅，把他抚养成人的。虽然最初，她也无法接受这个突然闯入生命的陌生的弟弟，可渐渐地，她觉得文畅其实也很可怜，在那场变故中，他突然失去了爸爸，又被贪慕虚荣的妈妈抛弃，他也是个受害者，更何况，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才是最无辜的。所以，她在文畅身上倾注了无限的爱，因为他是爸爸的孩子，是自己唯一的弟弟。
　　这个时候，天岚的手机响了，是家里打来的。
　　“天岚啊，你在哪儿啊？文畅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而且你妈她情绪不太对，你快回来一趟吧。”
　　“文畅回家了？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回来。”她已来不及打电话给Boss告诉他已经找到文畅了，出租车还没停妥她便急急忙忙付了款下了车，然后大步地向弄堂深处奔去。
　　回去的时候，天岚最担心的一幕果然还是发生了，妈妈卫玉正破口大骂着文畅：“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怎么还敢回来，滚回你那狐狸精的妈那儿去，滚，叫你滚听见没有，你不滚是不是，好，我看你不滚，我就打死你个兔崽子。”
　　卫玉一边挣脱文伟芳的阻拦，一边拿着扫帚就要去打文畅，文畅则是呆站在原地不停地抽泣。
　　四周都是弄堂里好事的人，一场好戏正要上演，他们自然不会错过绝佳的观赏机会，当然，他们也没有大大方方地去看，而是不时地探个头出来看个究竟，再有些就是站在高处的阳台上或是窗户里看，那样的位置显然比较有利。
　　“嫂子，你别打孩子啊。”文伟芳看事情不妙，赶紧又冲上去抓住卫玉，可是卫玉此时的力气却出奇地大，一把把文伟芳推倒在地上，一扫帚就狠狠地向文畅劈去，文畅却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
　　天岚看到这一幕，一下子便飞扑到文畅面前保住了他，那一扫帚狠狠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感到背部一阵麻，她回转头朝卫玉喊着：“妈，别打了，文畅他还是个孩子，别打了，我求你。”文伟芳根本就听不到文天岚的声音，也看不清自己打的到底是谁，她只是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挥动着手中的扫帚。
　　天岚只能跪在地上，闭着眼咬紧牙关默默地忍受着□□上的痛苦和心灵上的煎熬，她只希望这一切能快快过去，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撑多久。
　　突然，落在天岚身上的扫帚停止了动作。“放开我，你是谁，放开我。”卫玉在一旁大叫着，天岚睁开了眼睛，回头看的时候，她呆住了，那个帮她拦住妈妈的，不是别人，而是邱明枫，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他怎么会来，他不应该来，他也不可以来，自己的一切，是绝不能让他知道的啊。
　　这时文伟芳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对天岚说道：“快，喂你妈吃药。”
　　文天岚却依旧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自己应该站起来，她抬头仰望着邱明枫，看到他眼中的不解，看到他眼中的怜惜，看到他眼中的愧疚，天岚已无力站起来了，她在那一瞬间，终于崩溃了，眼泪像泉一样一下从她眼睛里喷了出来，即时过去再痛，再苦，她都可以不在乎，因为她答应过爸爸要坚强，可是这一刻，她却完全失去了方向，完全忘记了自己该坚强。其实，她本来就只是一个脆弱的小女生而已，尤其是在邱明枫面前，这一刻，她终于可以不用再伪装自己，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了。
　　一切终于复归了平静，文伟芳把卫玉带回了房里，照顾她睡了。天岚也带着文畅回了房间，可是她依旧在不停地抽泣着。围观的人渐渐散去，临近中午，锅碗瓢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留在原地的邱明枫内心波涛汹涌无法平静，他完全没有想到文天岚的生活竟是这副样子，当年她的不告而别，难道就是因为家里的变故？他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压在胸口，让他无法顺畅地呼吸。

　　文天岚看着睡着的文畅，眼泪依旧在默默地流着，为了这个家，为了文畅，她付出了太多，甚至是自己的爱情。放弃邱明枫，曾经让她那样的痛苦过，当她再遇到明枫，知道了那时候给他带去的痛苦时，她更加无法原谅自己，生活中总是充满着抉择，任何一个选择，都可能影响一生，天岚不知道自己那时选择分手到底是错是对，但她知道不论做什么样的选择，生活里很多已经发生的事是无法改变的，因为那些事，不是她可以选择的。
　　文天岚还止不住地在抽泣的时候，邱明枫已经轻轻地走到了她的身边，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当她感到身边有人出现的时候，她抬头看到了邱明枫，看到了他痛苦的表情。
　　“为什么不告诉我？”刚刚在楼下，邱明枫从文伟芳的口中知道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没有想到，天岚遭受的变故竟如此之大。她从小就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公主，一直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可是突然有一天，她却被告诉说他的爸爸因为贪污而被判死刑，而且她一向尊重的爸爸居然在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这一切，又岂是常人能够承受的？更何况她还必须面对一个精神状态有问题的母亲和一个有自闭症的弟弟，她的生活，该有多少的困难？这几年，她到底承受了些什么，她的苦又有多少？
　　明枫在心疼天岚的时候，又不免对她有些埋怨，她为什么不把这一切告诉自己，他们不是曾经约定过，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瞒着对方，都会一起承担的吗？
　　天岚的心一紧，她又何曾不想告诉明枫当年发生的一切，当她回家知道事情真相的时候她就想说了，因为如此大的变故，她需要一个人来倾诉，可是，当她看到审判爸爸的法官的时候，她犹豫了，她该如何告诉明枫，他的爸爸正在审判自己的父亲？而当明枫的爸爸读出宣判词的时候，她知道，她和明枫已经结束了，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了，除了分手，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爸爸被判死刑后的一秒钟，天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黑了，也就是在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和明枫必须分手，就在那一天，她给明枫写了一封信，上面只写了五个字“我们分手吧。”但那却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那一天，她一直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就像现在一样，一直流一直流，仿佛要把眼泪都流干了，把生命都用尽了才能停下来。
　　此刻，天岚看着邱明枫，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堪回首，她抽泣着轻声说道：“你要我怎么告诉你？告诉你我的爸爸是个贪污犯？告诉你他在外面还养了个孩子？告诉你我的妈妈变成了一个疯子？还是说，让我告诉你，是你爸爸判了我爸爸死刑？”天岚并不恨邱明枫的父亲，她知道那只是他的职责所在，但她却无法释怀，毕竟，是那个人判了自己父亲的死刑，他在庭上看着自己爸爸时那种鄙夷痛恨的眼神，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时，轮到邱明枫怔住了，他刚刚只知道天岚遭受了那样的变故，却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父亲居然也会在这个故事里面。那一刻，他竟觉得有些愧疚，虽然他知道这件事和他爸爸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可是，他却觉得造成这一切多少也和他的父亲有关，所以对于天岚，他更加的后悔，后悔自己怎么可以那样无情地对她，她才是从头至尾最无辜的人。
　　他缓缓地蹲在了天岚面前，伸手帮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然后紧紧地帮她拥在了怀里，像以前天岚哭的时候那样轻轻地抚着她的背：“乖，别哭了，现在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会好的，别哭了好吗，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对不起，对不起……”
　　明枫一直说着对不起，天岚在他的怀里，哭得更畅快了，她要把这么多年积压在心头的痛苦全部宣泄出来，一切的一切，终于不用再掩藏，她终于可以在明枫面前完完全全地释放自己，所有的累，所有的苦，此时仿佛以消失在天外，她可以静静地，放肆地大哭一场了。

　　此时在公司附近的餐厅里，白安琪正等待着邱明枫的出现，两个小时过去了，从最初的兴奋，到后来的担心，现在，她等的已近乎绝望了。今天一个上午，她都满心欢喜地盼着中午的到来，刚一下班她便冲出了办公室，挑了这附近最好的一家西餐厅，她发了条短信给邱明枫告诉他自己在哪里，那个时候，她按手机的手指仿佛是在键盘上跳舞。
　　半个小时后，明枫没有出现，白安琪担心自己是不是发错了短信，于是她直接拨了明枫的手机，可是却一直没有人接，她的心里突然有种怪怪的感觉，大概在那个时候，她已经有了一种明枫不会出现的预感，但她不愿去承认这种预感，她还是坚信着明枫会出现的。
　　白安琪捧着一杯水坐了很久，呆呆地望着杯中的水，她想着要是明枫的心也能像那水一样透明就好了，她就不用这么费尽心思去猜，而且怎么也猜不到。服务员在旁边走来走去地一直看着白安琪，她却完全不自知。
　　一个小时过去了，明枫还是没有出现，白安琪的肚子开始咕咕叫了，服务员过来问了她一次需不需要点餐，她却还在执着地等着明枫，最后，她点了一杯摩卡咖啡。她不断地打着邱明枫的手机，可是一直无人接听，她开始有些担心了，明枫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她一直不断地搅拌着手中的咖啡，却不知该把它喝掉。
　　在一遍又一遍搅咖啡的过程中，白安琪终于知道，或者说，她终于承认，邱明枫不会出现了，可是，她还是有点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今天早上，他明明答应自己的啊，她以为这会是他们很好的一个开始，可是现在却搞成这样，明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小时后，白安琪终于离开了西餐厅，桌上，她点的咖啡一口都没有喝。她走进了外面的冷风中，走进了一个寒冷的世界里。

　　文天岚依旧在邱明枫怀里不停地抽泣着，仿佛要把这些年来压抑的所有痛苦都畅快淋漓地发泄出来。这个时候，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感觉到门口已经出现了另一个人，邱明枫也只是紧紧地抱着文天岚，想要好好地安慰她，并没有意识到潘宇宸已经出现在门口了。
　　潘宇宸并没有想到他赶来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幕，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文天岚明明已经找到了文畅却忘了告诉他，他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自己的出现让天岚的姑妈那么的不自在，他更明白了能让天岚好好哭的人，只有邱明枫，如果换成是自己出现，她一定又会用她一贯的微笑来告诉自己没事。潘宇宸愣愣地在门口站了很久，突然像失去了意识一样，不知道自己是该离开还是该留下来。
　　文天岚的抽泣渐渐缓和下来的时候，她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潘宇宸，她轻轻推开了邱明枫，邱明枫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潘宇宸。
　　潘宇宸微笑着说道：“我听姑妈说文畅已经回来了，所以上来看看。”虽然脸上挂着的是微笑，但潘宇宸的心却是痛的。
　　“嗯，已经没事了，对不起，刚刚忘了打电话跟你说了。谢谢你，Boss。”文天岚终于止住了哭泣，能够正常一些讲话了。
　　“那没事我先走了，下午就放你半天假，你好好休息一下吧。”潘宇宸又看了邱明枫一眼，说道：“明枫，你下午回不回公司？”
　　“我……”邱明枫温柔地看了看天岚，说道：“今天下午我就不回去了。”
　　潘宇宸从来没有见过邱明枫如此温柔的眼神，那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天岚这么执着于要把过去的明枫找回来。潘宇宸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是那样的孤独，但那种孤独，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文天岚看着潘宇宸离去的背影心里不免有些愧疚，怪自己怎么就忘了告诉他一声文畅已经到家了，害他还跑来这边，而且还看到自己和邱明枫抱在一起，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我们过去的事，他都知道。”文天岚对邱明枫说道。
　　“你告诉他的？”邱明枫一直把潘宇宸视为一个敌对的人物，所以听到天岚这么说的时候，他有些不高兴。
　　“那个时候我刚到这座城市，没有一个朋友，只有他一直很照顾我。那时候我需要一个人倾诉，而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所以我一直把他当最好的朋友，他甚至就像我的家人一样。爸爸走后，是他给了我那种父亲的感觉。”
　　听天岚这么说，邱明枫似乎放心了不少，他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有些幼稚，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这时天岚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明枫的脸，他终于笑了，那久违的笑容，终于又出现在了明枫脸上，像阳光一样，打在天岚的心间，暖暖的。“你终于笑了。”
　　邱明枫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笑了，那种喜悦的感觉，曾经离自己很远很远，如今，他似乎又把它找回来了。明枫伸手去抓天岚的手，天岚的手却迅速地缩回了。
　　“出去吃点东西吧，我饿了。”邱明枫的胃有些隐隐作痛，他这才记起折腾了半天，他都没有吃饭，他想天岚也应该早已忘了吃午饭这回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