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的小羊》耷穆

2、四月维夏

　　四月维夏
　　四月，是乍暖还寒的细雨，是漫天飞舞的花，是啁啾的鸟鸣，是空旷教室里洒下的一抹彩虹。
　　初夏的天，要做自己想做的事。骑一辆单车，在校园中悠悠穿行，看枝头的花骄傲地舒展着妩媚的姿态。迎着风吹一串五彩的泡泡，抑或打开久违的糖果盒，品尝甜蜜的回忆。
　　在这样美好的初夏，李小羊离家出走了。
　　去了最想去的地方，去了最怀念的地方，去了曾经盛载她小小幸福的地方。坐着拥挤的巴士，一站又一站。
　　暖暖的风透过玻璃缝轻轻地吹进来。仿佛，回到了童年。

　　小小的城里有一条弯弯的小河。每到夏日傍晚，天还未黑的时候，李小羊的爸爸就带她下水玩。水流真调皮呀，冲走了她右角的拖鞋，下游的男生帮她拦了住，带还给她。可没过一会儿鞋子又被冲走了。上岸的时候，舒爽的河风吹的全身凉凉的。爸爸把光脚的她扛在肩膀上。她晃荡着小细胳膊小细腿，幻想自己站在了世界的最高峰。
　　岸上的柳枝左摇右摆，就像在为她喝彩，她摇头晃脑得意地笑。回到家，妈妈已经把饭做好了。她懂事的把碗筷摆好，和爸爸一起坐在桌边等待妈妈落座。

　　一个刹车，巴士靠站了。
　　李小羊有些苦涩地牵动嘴角，磨磨蹭蹭地下了车。
　　小镇还是那样的小镇，街边叫卖的人群，街角的羊肉泡馍店蒸腾的热气，一切都那么熟悉。小河的水枯萎了。河道上满是乌黑的水藻，散发着脏臭的味道。一只小鸟落在河底的石头上，又嫌弃地飞走了。
　　“这不是小羊吗？又长高了啊！怎么没见你爸爸？”泡馍店的老板笑着招呼她。没有给她回答的时间，就给她先端上一盘糖蒜。“我记得小时候你最爱吃糖蒜啦，每次和你爸过来，都是光吃糖蒜，呵呵。”
　　李小羊也仰着头冲老板和气的笑，“谢谢叔叔，叔叔你不用管我，快忙你的吧！”
　　“好嘞！想吃啥和叔叔说，叔叔请客啊！”
　　明知道他的善良和友好都是看在爸爸的面子上，可李小羊还是不争气的想哭。
　　糖蒜还是酸酸甜甜的味道，可是为什么人就会变呢？幸福的保质期有多久呢？
　　学校里属于她考试的座位空空荡荡，除了监考老师没有人会在意吧！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又有谁会关心她呢！本来会有两个人，可现在他们在忙着吵架吧，没空理她。这两个人曾经是她幸福的宝藏，可是现在又变成她无尽痛苦的来源。

　　他们变了。

　　从李小羊记事起，爸爸妈妈就没怎么吵过架，除了因为她。每当李小羊犯了错，爸爸要教训她的时候，妈妈总会护着她，然后她们就会吵架。家里的四位老人都过世的早，但她从没有不满足过，真的，她已经很满足了。虽然有时候耍性子哭着要爷爷奶奶，但她现在已经后悔了，她不该那么贪心的。贪心到老天爷也生她气了，他让爸爸妈妈吵架了，吵很凶很凶的架。而且不是因为她。
　　今天早上的时候，妈妈看见爸爸又上网看股票，气的把做好的饭都倒了。虽然他们都瞒着李小羊，但她知道炒股让家里损失了好几万，也许这钱真的不算多，但是对于一向勤俭持家的妈妈，对于从来舍不得买三块钱以上饭的妈妈，对于给他们父女俩买多少钱衣服都不在乎却两年没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的妈妈的打击是多么大啊！
　　爸爸妈妈在很多事情上的理念都不一样，但一牵扯到钱，这个分歧就变得格外大。李小羊有时听到他们吵架时蹦出的绝情字眼，她真想大声地吼他们：“离啊离啊！我一点都没意见！你们俩这样赖着还不如早点离！”
　　李小羊还记得有一次老师让写一篇作文，以体验为话题，她忘了当时她写的什么，但如果再让她写一次的话，她一定不会写的那么没有水准，她要写体验幸福。因为幸福，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

　　暮色西沉的时候，李小羊踏上回家的路。她看见夕阳把路边流浪狗的毛晒的很软，泛着黄色的光。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流浪狗一样，没人惦记。
　　童话里的故事，是注定了结局的，而她的生活，她不知道。如果她的未来注定会像童话的结局一样美好，那么她会坚定的走下去，义无返顾。可现在，她只想逃避。
　　她不知道回家时家里是不是还是那么凌乱，她不知道未来的生活是否还伴着尖锐的争吵声。成长，真的要放弃很多很多东西。
　　回到家，意外的，爸爸妈妈没有吵架，而是一致把问题抛向李小羊。
　　“你今天去哪了？班主任打电话问你为什么没去考试？”班主任也会注意到默默无闻的她吗？
　　“小羊，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妈妈探寻地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你怎么不说话？”
　　“你这孩子，怎么越长大越不懂事！我在问你话呢！你、今、天、去、哪、了！”
　　“你这个人，孩子不是不舒服吗，来，先喝口水。”
　　“你就会护着她！你看看她都被你惯成什么样子了！连考试也敢不去！”
　　“小羊，饿不饿？妈妈给你把饭热一下。”
　　“没事，妈你别忙了。” 李小羊摇摇头，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
　　“怎么哭了呢，是不是学校有人欺负你？”妈妈伸手擦掉她两颊的眼泪。
　　“妈，我不想上学了。”
　　“什么？”爸爸一听火气就上来了，“我们辛苦赚钱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居然说你不想上学了？！”
　　“姓李的！你能不能听你女儿把话说完！”妈妈喊的声音比爸爸还大。
　　“你没听见她说她不想上学了嘛！”
　　“她说不想上就真的不想上？你有没有脑子！”
　　“好了好了。” 李小羊疲惫地抬起头，“你们天天吵来吵去不烦呐？”
　　爸爸和妈妈都止住了嘴，有些窘迫地看向她。
　　“我不想上学不是我学不进去，是我想早点挣钱，这样你们就不用炒股，不用吵架了。”
　　“小羊，股市本来就是这样，有赔有赚啊，但是我相信只要看得准，那一定能……”
　　“妈！”李小羊打断了妈妈的话，“你要是觉得炒股比我还重要，你就继续，但是我也会坚持退学，我不要自己成为你们炒股的理由，我不需要很多钱养活。”
　　爸爸妈妈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如何开口。
　　“爸，妈，我吃的不多，也不需要多余的物质享受，你们平时的工资就足够了，我不觉得我比别人少什么。如果你们再说赚钱是为了给我买房买车的，对不起，我还真不稀罕。我要再看到你俩因为炒股吵架，我说到做到。”说完李小羊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扑在床上。
　　泪水一滴一滴浸湿了她的床单，她却丝毫也感觉不到凉意，此刻她心里的温度已经最低。
　　她不知道她和对于钱的欲望两者哪个在父母心中更重，但是非输即赢，她不会选择逃避。

　　晚上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童年回家的小路上，妈妈在前面叫她：“小羊，快一点啊！”她撒腿冲向妈妈，可妈妈一眨眼就不见了。回头，爸爸骑着自行车冲她直按车铃。她咧嘴笑，可一眨眼，爸爸也不见了。周围的景色在瞬间坍塌，碎成一片一片，她站在一片空白的空间里，大声的哭。是啊，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李小羊的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了许多她以为早已忘记的细节，那些感动过她的，令她伤心的，让她遗憾的，后悔的，还有快乐的小细节。她想到化学实验课上老师说，只要在水里加一块小小的明矾就能沉淀出所有的杂质。那么，在她的心里放一块明矾，她是不是就能不这么悲伤。李小羊默默地想：不是说人要死之前就会把所经历过的事情都重新温习一遍么，那她是不是已经进入半死状态了？

　　餐桌边父母早已落座，两个人互相使着眼色，不知道由谁先开口。
　　“咳咳，小羊啊，我和你妈昨天谈了一个晚上，我俩不炒股了。”最后还是爸爸开了口。
　　李小羊有些诧异地看向他们。她本以为这会是场艰苦卓绝的战斗，可没想到，在她面前，他们这么容易就做出了选择。
　　“小羊，我知道你怪我和你妈，这些日子，是我们不对，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我们都忘了，你已经长大了，在家里应该有你表决的权利。”
　　“爸，其实……”李小羊的声音透着哽咽，但她顿了顿还是把话说了下去，“我从来没怪过你们，我知道你们就是想多挣点钱，但是，我真的不希望看到你们吵架，我们一家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就很好了，我很知足。”
　　“嗯，我们不吵架了，再也不吵架了。”妈妈偷偷抹了抹眼角，“快吃啊，菜都要凉了。”
　　“爸、妈，我再说最后一句话，你们俩在一起好好的，我就好好的，你们的幸福在我眼里比什么都重要。”
　　“小羊啊，你和你妈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爸爸也赶紧表态。
　　“爸，你这是病句吧？都‘最’了，还‘两个’！”李小羊破涕为笑地纠正他。
　　“就是就是，还是女儿有水平，一听就听出来了，就你那点文化水平还卖弄呢！”妈妈也跟着乘胜追击。
　　“咱们能不能换个话题啊，对了，我今天看了一个笑话……”
　　初夏的天，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李小羊最想要的事情就是他们一家可以一直一直都这么幸福地生活下去，就像每一个童话故事一样，happy end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