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你的眼睛（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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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舒瑶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重冯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指尖也夹着一截已经烧得短短的香烟，偶尔才抽一口。他咳得很厉害，咳得像是五脏六腑都挪了位，却还是要抽。窗户外面，浸润在雨水中的城市显得虚无缥缈。从二十多层的公寓望出去，傍晚下班高峰的车水马龙，仿佛是一部无声电影。
他起身走到窗前，天空是鸽子灰的。而这个偌大的城市里，钢筋混凝土建造的森林，在此刻灰败一片。玻璃上映出自己的模样，和以往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年轻饱满的脸庞。但是他知道，这样的光鲜亮丽不过是一具躯壳，里面已经腐坏，用不了多久，这种腐坏就会浮到表面。他会渐渐变得憔悴、消瘦、枯槁。
还记得年少时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里头说：一个人，出生了，这就不再是一个可以辩论的问题；所以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年少时读这一段，为作者的生命态度感动。而现在，这个节日就要降临到他头上，他却像是没有了表情，不知道怎样迎接。
连着下了一个星期的雨，秋意渐浓。伴随而来的，还有国庆小长假。沈初见上个礼拜出差，挪了一节课到这个礼拜，再加上国庆假期的补课，商务英语班上的同学们，这个星期可以见到他四次。女孩子们既兴奋又忧愁，说“小贱贱”是甜蜜的负担。
“哎，徐明明，文献综述能晚点交吗？”
明明正把从沈初见办公室搬来的讲义分发给大家。沈初见时不时会选一些报刊、杂志上的文章，复印了发给大家，作为课外阅读材料。像是《经济学人》、《纽约时报》之类的。
“不行吧。沈老师说，这个礼拜四堂课，他批改好了周六就能发还给我们。这样我们假期里就能开始写正文了。”
明明话一讲完，顿时哀嚎遍野。
“天哪！参考文献太多我根本看不过来。”
“什么？你文献太多？我选的这个题目根本搜不到有用的文献好嘛！”
“我快要被论文格式折磨死了，真的！”
“明明你写好啦？”
“嗯，差不多吧。”
“你怎么能写得那么快！真想看看你的脑回路是什么构造。光光reference的格式就要了我的命。小贱贱还要求外文文献不得少于5篇！”
都是大三的学生，几乎都没有接触过正式的论文写作，对于对于文献综述、引用、论文格式一窍不通。明明见大家那么为难的样子，自己收作业的任务可能也完不成，于是问道，
“你们去过沈老师的office hour了吗？”
“没。谁会在考试周之外的时间，跑老师办公室啊？”
“你们可以去啊。我之前就去了一次，他帮我把大部分引用、格式的错误都指出来了，还和我讨论了正文构架，挺有用的。你们干嘛不去，早点去给他看过，这会儿说不定都写好了呢。”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纷纷表示下了课就去沈初见办公室。明明不知道她把这个消息透漏给同学们，给自己造成了多大麻烦。下午明明去沈初见办公室的时候，就见到往常安静的办公室，这会儿像是周末集市，好几个女孩围着沈初见叽叽喳喳的请教问题。
看到明明进来，沈初见指了指旁边的一叠A4纸说，
“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些文献综述的格式大概看一下，有错误的地方用铅笔圈出来。”
明明抱了那叠文献综述，坐到沙发上批改起来。虽然沈初见说他的答疑时间只有下午1点半到3点半两小时，但是今天来找他的人实在太多，等他解决完最后一个，眼看已经5点半了。明明还没有看完那些文献综述，只听见沈初见说，
“今天奇怪了，平时怎么不见大家那么积极？”
他从位置上站起来，小幅度地伸了个懒腰，并不知道罪魁祸首就坐在那头沙发上呢。
“已经这么晚了，让你当了这么久的免费劳动力。真是对不住，我请你吃个饭吧。”
沈初见客客气气的说，让明明受宠若惊，慌忙站起来，
“不用不用，沈老师，你太客气了。我去食堂吃就行。”
“这个点，食堂也没什么好菜了吧，你也别跟我客气了。”
看着沈初见笑吟吟的样子，明明心里是想和他多待会儿的，于是便答应了。两个人搭了电梯下来，在底楼碰到了外国语学院副院长杨森。是他先看见的沈初见，
“初见！”
沈初见顿住脚步看过去，笑起来。明明很少见他这样笑，他这人平时看起来温和，但总是有理有度，就连笑容也是恰到好处。而他现在仿佛是很放松，连眉眼都舒展开。
那头杨森已经走近了，
“怎么样，觉得还习惯吗？”
“我还行吧，不知道学生接受程度怎么样。”
杨森点了点头，然后朝明明看过来，明明连忙打招呼，
“院长好！”
“这位是？”
“我学生，课程助理。”
“你小子，还课程助理。同学我告诉你，在国外教授聘学生做助教都是按小时给工资的，你们沈老师给你工资了没有？”
明明也知道杨森是开玩笑，小声地回答了一句，
“沈老师，正说请我吃饭呢。”
“哈哈哈，行了，你们赶紧去吧，我这儿还有事，先走了。改天聚一聚啊？”
“行，没问题。”
沈初见问明明想吃什么，明明说想吃毛血旺。学校食堂吃多了嘴巴淡，每次和同学下馆子，明明不是提议川菜，就是火锅。沈初见带明明去了一家川菜馆，开在胡同深处。其貌不扬的老式洋房，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别致的中式庭院里有一洼小小的荷塘，这会儿荷花都谢了，一点残荷到显出独特的风味。明明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里还有这样的地方，觉得稀奇，时不时左顾右盼。沈初见走在她前面，明明可以看到他的脖子，浅灰色的亚麻西服，露出一点点衬衫的领子。他们一起穿过游廊，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
只两个人，并没有点太多菜。一大盆的毛血旺，几乎是明明一个人吃了。最后还觉得不过瘾，一边捞剩下的黄豆芽，一边辣得直吸气。沈初见看明明嘴唇红红的，一点舌尖露出来像是艳丽的蛇信子。他将冰冻可乐推到明明面前，
“你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明明刚才吃得开心，有点忘形了，这会儿才想起不好意思，
“都我一个人吃了，沈老师你吃饱了吗？”
沈初见笑了笑，
“我吃饱了。”
这时甜点送上来，是两盅老酸奶，装在青花瓷的碗里，分外好看。沈初见把他的那份也推到明明面前。
“不用了，沈老师，我吃不下了。”
“没事，你慢慢吃。”
明明手里握着精致的小瓷勺，搅着碗里的酸奶，
“沈老师，我听说你在英国读的书，是真的吗？”
“怎么，你有兴趣去英国留学？”
“英语专业没几个不想的吧。学了那么多年英国文学、英国文化，结果根本没去过大不列颠。”
“我在剑桥三一学院读的计算机科学博士。”
“哇，那你和徐志摩是校友。”
“还有牛顿、霍金、达尔文。”
“那你现在还能见到他们吗？”
“当然，有时候在实验室待到深夜，幽灵就从学院的墙壁里飘出来说：‘同学我好饿’。”
明明哈哈哈笑起来。沈初见看着眼前的徐明明，笑得前仰后合一点没有防备的样子，觉得她真是个孩子。但是又觉得这孩子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没心没肺，她安静、不说话的时候总像是有心事。
“徐明明，你在学习上非常独立。我看过你写的course work，完成度非常好。其实以你的学习习惯，是很适合去国外的大学深造的。有机会一定得出去看看。还有，若是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他的语气很郑重，明明有些怔怔地看着他。庭院里挂着几只精巧的大红灯笼，一些朦胧的光映照在雕花的窗棂上。窗外秋虫唧唧，淡淡的桂花香气飘散在空气里。仿佛是过了很久，明明才说，
“谢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你的眼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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