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的事》李瑟瑟

9、绀琉璃

　　宁昊天在车里点了点头，宁致远却不打算回到车上，他径直跑到妇人面前，警局里的人来了，正拿着警棍，横眉竖目。
　　“去去去！待会警长就要来了！别在这里挡路！”

　　“喂！”
　　宁致远气不打一处来。

　　“我只是想讨个公道！”
　　妇人仍伏在地上哀哀的哭泣，宁致远弯下腰，想扶一扶妇人，然而妇人已经哭的厉害，整个身子都是没力气的，也不管是谁，只是拽着宁致远的衣摆诉苦。

　　“我已经去了警局几趟了……要他们帮我找找女儿……可是他们却开始狮子大开口，一次比一次要的钱多，我哪里有什么钱，官爷们要的又多……两三次下来已经被折腾的不剩什么了……”
　　“我不在乎，我只是想找到我的女儿，可是……这青天白日，还有没有王法啊？！”
　　“滚！”

　　那警察听的火了，也不再用手里的警棍，飞起一脚就踹向妇人，宁致远看的火大，也没想那么多，一闪身就挡在妇人身前，那一脚正好不偏不倚的踢在宁致远膝盖上，该死的用力这么大！
　　宁致远吸了一口气，自己都觉着痛了，他年轻尚且都如此，要是踢在那妇人身上呢？
　　“你敢动手打人！？再说这本来就是你们警局的事情，不给别人办事还有力气收钱有力气踢人！”宁致远遇到这种事，自己的话语总是显得气势甚小，他差点跳起来“真不是个东西！！”
　　“你谁啊你？！”

　　一旁的警员听了宁致远的话，都围了上来，为首的一位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宁致远，唇红齿白干净漂亮，一看就养尊处优来多管闲事，打量罢了，警员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年龄小，还是回家找你娘，这种事你来掺和做什么？”说罢却又补了一句“还是说她是你爹的小，也算是你娘啊？”

　　这话一出口，众人中都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爷？要不要我下去劝少爷？”
　　司机看不下去，回头问宁昊天。
　　宁昊天倚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睫羽微敛，眉眼清晰如画，他静静的摇了摇头。
　　“算是你娘！”

　　“你们有奶就是娘！榨干了人家的好处还一转头就成了不孝子！”宁致远拉起坐在地上的妇人“我们走，这事我给你包了！”
　　坐在车里的宁老爷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能包什么，只凭着意气做事，就是鲁莽。”

　　“哎？谁允许你走的？！”

　　几个警察又扬起警棍，指着宁致远就要动粗。
　　“怎么？要打架？！”
　　宁致远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把银光锃亮的精致军刀，用手指将刀锋揩了一揩。
　　坐在地上的妇人吓了一大跳，连忙拽了拽宁致远的衣袖“小公子，不该你的事，你快走，别闹出人命！”
　　“没事的。”
　　宁致远向妇人微微笑了笑。

　　“他们听不懂人话，我只好动手！”
　　那几个警察看见宁致远手里的刀，也并没有后退，反而更一起围了上来，宁致远愣了一下，心想既然如此，那么还不如单挑。
　　“老爷？”
　　司机连忙回过头去看闭目养神的宁昊天。
　　后者忙睁开眼睛，通过车窗看着自家儿子的英勇行径，这孩子……宁昊天直起身来，皱着眉头，打开了车门。
　　“胡闹！”

　　正当宁致远准备一个单挑一群的时候，忽听得身后一声。

　　“致远！”

　　一时气血上涌，他倒是忘了他爹也在这里了。宁昊天正快步往这边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给他让出来一条路，宁昊天站定，伸手就把宁致远扯到了身后去。
　　“爹！”
　　宁致远以为宁昊天会放手不再管这件事，他心里头一急。
　　“你先别说话。”
　　宁昊天微微回眸看了宁致远一眼，然后转过头来，淡淡的笑了笑“适才小儿无礼，宁昊天在这里给诸位赔罪了。”
　　宁昊天？
　　南宁北穆，宁昊天这个名字不可能没听说过。
　　眼前的男子已是中年，一身竹叶暗纹的荷青色云缎长袍，胸前的玫瑰背银表内敛而精致，星眸浅笑，衣裾淡雅，身后的小少爷生的眉眼如画唇红齿白，父子都是好皮相好人物，站在一处，就跟用笔细腻的粉彩人物工笔似的，甚是养眼，让人看着心情都不由得好几分。
　　是宁家的人。
　　“原来是宁老爷。”警察们陪笑道。
　　“呸。”
　　脸变得这样快，宁致远暗自啐了一口，然后宁昊天察觉了，悄悄的拧了宁致远一把。
　　哎呦！宁致远被拧的龇牙咧嘴，下手这么重爹我还是不是你亲生的寒叶飘零洒满我的脸亲爹拧我伤透我的心……
　　“诸位不怪就好，今晚我便送些薄酒来给诸位压惊。”宁昊天仍然笑的波澜不惊“我刚才在车里眯了一会，也不知道是什么事，烦诸位告诉我一声。”
　　“这……”那几人面露难色。

　　跌坐在地上的妇人仍在低泣，宁昊天微微皱了皱眉，弯下腰，亲自扶起妇人，温声道“我自是不知何事，不过宋厅长如此体恤民众，定不会不管你的事情，这诸位警长也是一心为民的。”说着，着意的看了那几个警察一眼“你只管随他们去，钱我出。”
　　“是是是。”见如此，几个警察连忙走过来“你随我去警局备案，我们必定给你公道。”
　　“正是如此，如事情办成了，不仅是宋厅长的面子，也是你们的功劳，我会一直看着此事，你们如果办好了，我替你们向宋厅长请功。”宁昊天一笑“去吧。”
　　“谢谢！谢谢！”
　　妇人扑通一声向宁昊天跪下，磕了几个头，宁致远连忙过去把她扶起来“大娘！使不得使不得的！”
　　“是啊，你的事情要紧。”
　　宁昊天点头“快去吧。”
　　妇人千恩万谢，随警察们去了，人群议论纷纷，而后也都渐渐散去了，大街上仍旧是人来人往，熙攘繁华。
　　……

　　宁致远跟着宁昊天坐进车里。

　　车门啪的一声被关上了，司机把汽车开了起来，宁致远心虚的往车窗那里坐了一坐。

　　“怎么？”
　　宁昊天开口。
　　“没……没事。”宁致远抓了两下头发，故作轻松的笑笑。

　　“唉。”
　　窗外的景物飞驰而过，宁昊天却没有发火，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致远，你今天太鲁莽了。”

　　“我知道啦……”
　　“光知道有什么用？”宁昊天道“你那样做，非但对那妇人没有任何助益，连你自己都会惹上麻烦！”

　　“我们为何要怕他们？！”宁致远听了，突然不依不饶起来“爹你也不是没看见他们那副嘴脸，有理无钱莫进来，就算我真的和他们打起来了，他们也理亏！”

　　“这不是理亏不理亏的问题，爹也看不上他们那副模样，但是致远你要记住，不是所有事所有人都可以用血性和冲动解决，你会渐渐明白的。”宁昊天闭上眼睛。
　　“何况我们也算是半个生意人，生意人是最不能得罪人的，说不定有一天，你必须去让你曾经得罪过的人帮忙。”
　　你今日是宁家少爷，他们知道后自然不敢拿你如何，可是今日你若不是呢？

　　“我似乎明白，又有些不太明白。”
　　宁致远倚在车座上，望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像淡金色的柔纱，沿街的柳枝都绿了，柳的烟，桃花的雨，浮空映色。
　　“你会慢慢明白的。”
　　宁昊天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宁致远，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笑。
　　“爹我已经十八了啊啊啊！”

　　——
　　车转过街角，停了下来。
　　嫩粉淡白的春桃团团簇簇的开着，目光描绘着碧色的飞檐和慵倦漂浮的云朵。
　　小雅惠子抬起手，轻轻把头上蕾丝柔纱镶花的小礼帽压低一点，深栗色的发卷精致，钻石抿子闪着华美璀璨的冷光。
　　“怎么？”安逸尘问。
　　“我只是在想，那位小少爷冲动是冲动了些，可是倒也生动可爱。”惠子轻轻一笑“你如果真的到了宁家，要他信任你岂不是易如反掌？”

　　“没有发生的事情不要胡乱猜测。”车里的玫瑰沉薰气味有些浓了，安逸尘将车门打开，纤秀的银红色盘花镶金线团蝶锦香囊在光影微风里轻晃着，流苏蜿蜒细碎“我还没有到宁家，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吧。”

　　惠子却没有回答安逸尘的话，她依旧慵懒的倚在座位上“南宁北穆，两家并称，穆家的人个个都生的丑陋，这宁家却恰恰相反，想想还真有意思。”
　　“这并没有任何意思。”安逸尘关上车门，摇了摇头，惠子是他在日本时的同学，或许可以这么说，他曾经喜欢惠子，但是时间总是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如果不是需要的话，他甚至不愿意再和惠子见面。

　　“逸尘君总是如此冷淡啊。”
　　惠子喟叹般的道。
　　“抱歉。”安逸尘面无表情，转过头去。
　　“我明白。”惠子笑了笑“你不是想问我什么吗？问吧。”
　　安逸尘微微一愣，转过头来，对上惠子莹丽而妩媚的眼眸，瞳仁黑的如夜色，她在笑，但是他无法揣测出她究竟是什么情绪。
　　他沉默了一会。

　　香气把春日午后的阳光渲染的柔软而甜腻，像粉青瓷碗里的糖霜桂花。
　　“我想知道的是。”他问她“魔王岭少女失踪的事情，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关系？”
　　惠子嗤笑一声，红唇弯起的弧度优雅而促狭，她扭过头来看着安逸尘，眼波醉人的荡漾起来。

　　“如果我说没有关系，逸尘君相信吗？”
　　……
　　“对不起。”
　　安逸尘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再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