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
回家爸爸坐在椅子上看报纸，不时推一下滑落的眼睛；妈妈在洗衣服。
看见然月回来了，说：“月月，怎么回来这么晚。晚饭在厨房里，帮你热着呢，快洗洗手吃吧。”
然月走进自己的房间，放下书包，把幽灵男孩砸混混的书角擦干净，嘱咐他不要乱走，然后出去吃饭。
妈妈洗衣服的哗哗声，爸爸翻报纸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然月忽然搁下筷子，打破了这无声的沉默：“爸爸妈妈，我的弟弟好久没回来了，把他接过来住吧。”
这是她第一次用弟弟来称呼他，她觉得爸爸妈妈会因为她的转变而开心，她也试着接受弟弟。
妈妈在卫生间洗衣服的声音顿下了，爸爸抬头朝然月看过去，脸色十分难看。
然月不解地看着爸爸，爸爸却躲闪着目光回房。
卫生间里哗哗声又响起来，却显得有气无力。
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然月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切，扭头匆匆跑进爸爸的房里。
屋里没开灯，红色的烟头在烟雾里明明灭灭地闪着。
突然间很愤怒。
然月“啪”地开了灯，走过去夺走爸爸在手里的香烟，咬牙切齿地问：
“你们不是很爱他么，因为我的抗议迫不得已把他送走，你们觉得我这个女儿狼心狗肺是吧。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接受他了，为什么是这种脸色，让他回来啊，告诉他，他的姐姐接受他了，让他回来啊。”
听到房间里的声响，妈妈满手泡沫地走过来，红红的眼眶，眼睛里蓄满了眼泪。
然月转过头来，猛地把香烟扔在地板上。
吼道：“为什么这样看我，我难道不是你们的亲女儿吗？为什么不原谅我，我就那么坏吗？男孩就那么好吗？”
妈妈走过来，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还在燃烧的香烟，扔进了垃圾桶，而后走到然月面前，犹疑地甩了一个耳光。
巴掌上都是泡沫，还带着洗衣液的香气。
然月没站得稳，咚的一声往地上一摔。
狼狈极了，脸上的泡沫变干变皱，涩涩的。
爸爸忙不迭地把然月扶起来，向妈妈吼：“琴你干什么？”
妈妈呆滞着，没出声。
然后吼着：“你哪里有弟弟？”
然月心里突然很闷，愤愤地看他们一眼，甩开爸爸的手，拂袖而去。
迅速收拾包裹，戴上手机，卡，钱，和乖乖呆在房间里的幽灵男孩，彭地一声摔上门，出去了。
“这么晚，你要去哪？”
“找我弟弟。”
“嗯，我陪你去。”
然月知道弟弟就住在邻城城郊的外公外婆家，自己小时候曾经去过，后来因为叛逆实在不想看见弟弟，就再也没去过。
弟弟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因为从来就没注意过他，连偶尔看过去的眼神，都是厌恶的。
然月忽然觉得，这样的自己真的很残忍。
出租车开到了高铁站，买了晚上的票，在候车室等着。
大厅里空荡荡的，人很少。
那种孤独的感觉又上来了，不过这次有人陪伴。
不对，不是人，是个小幽灵。
然月笑着对幽灵男孩说：“这样也好，别人看不见你，可以不买票。”
坐上了高铁，风声呼呼，车开得很快，很稳。
“你说，我妈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不知道欸。”
幽灵男孩仍捧着一本大书看着，然月望着车窗外沉沉的夜晚，心里有点紧张。
弟弟他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到了站点，下车，拉上幽灵小男孩的手，走在马路上。
城郊的路很窄，两边的房子很破。
手表显示3点，这时候是凌晨了。
夜里有薄薄的雾，路灯的光在黑沉沉的夜里显得很朦胧。。
手心里的幽灵小男孩的手依旧冰凉，可也是这双手驱散了寂寞和恐惧。
幽灵小男孩一手抱着书，一手被然月拉着，往她记忆中的那个房子走去。
以前的石板路，现在是柏油路，以前是低矮的瓦片屋，现在是两三层的楼房，熟悉又陌生。
慢慢的向前走着。
路边的房屋都黯淡着，这个时候大家都会在甜甜的梦乡里吧。
爸爸和妈妈又怎么样了？
紧张，紧张。
弟弟他，还认得我吗？
脚步顿住了，幽灵小男孩开心地说：“到了吧，你外公外婆家灯还亮着呢。”
大概是爸爸妈妈打电话嘱咐的。
敲门，披着外套的外公前来开门。
外婆在椅子上坐着，电视开着，里面放着很受欢迎的喜剧，可是她脸上却没有那种开怀的笑。
几年不见，外公外婆老了很多。
“你弟弟不在了。”
心脏骤然一停。
“什么叫不在了？”
“他死了，好几年了吧。”
“开什么玩笑啊？”然月故意地笑，却发不出声。
“骗你做什么，可怜的孩子呐。”外婆抹了眼泪，外公低头不语。
然月腿不住地发软，似乎要跌倒了，大脑里乱哄哄的，嘴巴不受控制，哆嗦着仿佛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他会死？”
“车祸。”
然月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说清楚了呀，为什么啊。”
两个老人脸上都是悲戚的神色，泫然欲泣。
“他想去找你，他那时候那么小啊。”
喝着热茶，然月觉得自己的四肢渐渐能动了，外婆向她讲起了过去她不知道的事。
5岁时得了白血病的自己，家人的骨髓配对不了，只能试试用亲弟弟的脐带血。
于是妈妈怀了弟弟。
在医院却难产，大出血。怕她害怕，所以只能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
后来老天保佑，妈妈平安，弟弟生了出来
医生取了脐带血，救活了她。
原来，弟弟才是被当作备用品出生的啊。
嫉恨他那么多年，得到了这个结果。
其实弟弟才是应该委屈的那个，不明真相的自己却怨恨着弟弟。
那么多年，自己戴着灰色的眼镜看着身边亲近的每一个人。
该哭还是该笑呢？
送到爷爷奶奶家时他才3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却那么深的记住了对他那么坏的姐姐。
血的牵绊真是一件很无奈的事。
8岁的时候弟弟一个人坐车过来，是想看看姐姐而已。
他现在在天上吗？
一定会的，那么善良的孩子。
为什么这些自己都不知道。
爸爸妈妈都这样一直小心翼翼地隐瞒着吗？
多残酷啊。
外公外婆相扶着走出了小房间，掩上了房门，心情顿时崩溃的然月泣不成声。
弟弟他叫然星。
繁星满天时月亮无光，可是他那么小一颗星，瑟缩在黑色的天际，哪里想抢夺月亮的光辉。
完全是月夜里空乏的天幕的细小点缀啊。
都是自己的错。
原来自己的罪恶到了这样不可饶恕的境界，还一厢情愿地把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怎么会这样？
心里的角落坍塌了。
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的人？
一只手轻轻拍着然月的肩膀，是幽灵小男孩。
“别伤心了，都已经过去了。”
然月抬眼望去，男孩脸上仍是那种抚慰人心的微笑。
脸更苍白了，看上去更加脆弱，仿佛会被风吹散了。
“你说，我弟弟会原谅我吗？”
“怎么会？”
“啊？”
“他从来就没怪过你啊。”
“真的吗？”然月把头埋在被子里，眼泪氤氲着眼眶，滑了出来，落进了柔软的被子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弟弟啊。”
幽灵小男孩把然月的头扒拉出来，对视着她的眼睛，认真的说：“当然是真的，他从来没怪过你啊。”
“你也很可怜啊，总感觉自己是次品，别人不珍惜你。怪罪别人也怪罪自己。”
“你心里的煎熬也不亚于他们啊，那么努力地去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么努力地想得到别人的肯定。”
“你的家人选择不告诉你，也有他们的原因。”
“可是你要记得，你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明月啊。”
眼睛亮晶晶的，瞳色很浅，里面装满了坚定和鼓励。
“如果他变成星星，他会在天上守护你的。”
从屋里向屋外望去，能看见逐渐亮起来的天际。
冷蓝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星星，哪一颗是然星呢？
好累，闭上眼，休息。
幽灵小男孩坐在床边，捧着那本厚厚的书。
早夭的孩子不留坟，祭拜也成了奢念。
清晨，告别了爷爷奶奶，然月坐上了回去的车。
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出来了，打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然月说不清楚自己心中的感觉。
幽灵小男孩说他要走了。
“真的要走吗？对不起没帮上忙呢，答应过的，你的姐姐却还没有找到。”
“没事的，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嗯，祝你早日找到你姐姐，谢谢你这几天的陪伴。”
“好的，我也谢谢你的书。你的书真好看，我感觉我不那么笨了呢。”
“你真好学，那些书我都没怎么看呢。”
阳光渐盛，幽灵小男孩的身影却越来越淡。
然月停住脚步，狐疑地问：“为什么你变得那么淡？”
“有吗？大概是太阳高了，光线太亮了吧。”
“哦。”
“对了，书上说，笑得日子比较好过，你应该多笑笑。”
“这么渊博啊，哈哈”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可是还是感觉有什么不对劲，这种感觉混杂在然月凌乱的内心，一闪而过，她也没多在乎。
到楼底下了，5楼2户的窗户开着，里面爸爸妈妈一定在等着自己。
“真的要离开了吗？”
“是啊。”
“到其他地方去继续找你姐姐？”
“嗯。”
“加油哦，一定会找到的。”
“会的。”
他心里默默地想着，我已经找到了。
“街上有好多书店，里面有好多好多书。”
“会去看的。”
“那，再见。”然月第一次发现自己说的话如此生涩，心里不知怎么空落落的。
“再见。”
幽灵小男孩转过身去，然月也转过身上楼。
阳光照射下，小男孩的身影越来越淡。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然月，喃喃道：
“再见，姐姐。”
姐姐，找到你了，执念消失了，我也要消失了。
姐姐，很高兴陪伴过你，我真的从来没有怪过你。
姐姐，你会记得我的吧。
姐姐，你要快乐哦。
阳光下的影子越来越淡，逐渐消失，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不，并不是无影无踪，还在姐姐心里留下了一个微笑。
再见，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