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幽灵》薇影微曳

1、第 1 章

　　放学了，回家的路上有稀稀落落的行人。
　　路边的餐馆里灯光暧昧，所有人都面露微笑，低声说着或真或假的话语，说的人听的人都很高兴。
　　街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散落在街道上。
　　然月心不在焉的走着，一不小心撞倒了什么。
　　又撞到了柱子。
　　手里是书店里最新的小说，里面讲述者光怪陆离的故事，引人入胜。
　　白色帆布鞋上有着两个小熊头像，左右两边不一样，左边的蓝色的，右边的是粉色的。
　　左右脚/交/换着走着，蓝粉两个熊娃娃就会分别出来向她微笑。那种纯美的微笑，也只能在动漫的世界里看到了。
　　背后背着的书包很沉，里面装满了各科作业，老师们都特别狠心。
　　肩膀也很酸，整天端坐着，木头人似的，真搞不懂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高三生啊，就是辛苦嘛。
　　啪！小说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书签都摔出来了，各色小卡片散落一地。
　　真麻烦，真不想去捡。
　　然月这样想着，突然一双白得几乎透明的手就伸在她面前，捧着小说和书签。
　　手掌不大，骨节纤细，指腹颜色很淡，这是一双孩子的手。
　　然月抬起头，一个头发很短，脸很白的男孩腼腆的微笑着。
　　然月接过书，狐疑的看过去，个字比自己高一点点，干净的蓝白格子衬衫，瘦削的肩膀，还有那腼腆的笑。
　　13,14岁的小男孩啊。
　　没有多想，然月把书抱着，向前走去。
　　背后蓦地一轻。
　　然月转过头，男孩正给她托着书包，仍一脸腼腆的笑，眼睛弯弯：“这个书包好沉啊。”
　　然月感觉很奇怪，语气不善的问道：“你想干什么啊？”
　　蓝格子衬衫男孩抱歉地往后退退，瑟瑟缩缩的。由于脸太白的缘故，路灯照下还有点委屈。
　　然月心一下子就软了，这个男孩不像是坏孩子，但是不知道他想干啥。
　　“你就是想帮我托书包？”然月声音痞痞的问。
　　“嗯，不介意吧？”男孩的声音很空灵，但这在然月看来分明是弱气。
　　“随便你了。”然月无所谓地笑笑。转过身迈开步子。
　　故意走的很快，然月想听见后面狼狈的脚步声，可是后面的男孩却脚步很轻很稳定。
　　烦躁，然月心里很烦躁。
　　猛地顿住脚步，男孩迷茫的看着然月愠怒的面容。
　　“你到底是谁？”
　　男孩病态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的嘴唇动了动：“我想找一个人。”
　　然月把书包拽回来，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在背后。
　　“找谁？”
　　“我的姐姐。”
　　“那你不要跟着我，我不是你姐姐。”
　　“哦。”
　　男孩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回来，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欸。”男孩眼睛亮了两，又低声的回答。
　　然月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语气太恶劣，向他招招手：“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
　　“你的爸爸妈妈呢？”
　　“不知道。”
　　然月的耐心又被磨没了，这个男孩会不会是傻子。
　　“你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啊，我一直在这附近，别人都看不到我，只有你看的到我。”
　　然月吓了一跳，说到：“你是不是幽灵？”
　　“是吗，哦。”男孩挠了挠头，面露歉意的笑。
　　“我帮你找到了姐姐，是不是就可以不跟着我了？”
　　“是，是的啊。”
　　然月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递给旁边的男孩：“诺，帮个忙。”男孩苍白的脸上绽放出暖心的笑，脆弱的仿佛薄玻璃，看得然月有点心疼。
　　路灯的光仍是昏昏的，行人很少了，路边的房屋内都亮起了灯光，不时从窗子里传出欢声笑语。
　　这是吃完饭的时间，合家欢聚的时间。
　　然月是个叛逆的孩子，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
　　外表是乖巧文静的，但是她自己知道住在身体里的那个灵魂，很不安分。
　　然月心不在焉地吃着晚饭，餐桌对面的爸爸妈妈在聊着天。
　　她瞥过去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
　　他们不喜欢我，他们喜欢男孩。
　　重男轻女，这样的家长真少见。然月闷闷的想着。
　　自从弟弟出生，然月就觉得，爸爸妈妈爱的重心全部转移到了那个人身上。
　　从来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如此长时间的讨厌。
　　仿佛自己的阴暗的性格就是这么长期闷出来的。
　　然月学习很好，并且也很贪玩，同学们很羡慕，她对此也不无自豪，可是时间久了，也就无聊了。
　　是的，很无聊。
　　以前，优秀只是为了引起爸爸妈妈的注意而已，仿佛这样自己就不是多余的。
　　旁边的幽灵小男孩拿着然月的书看着，脸上都是惊奇的神色。
　　然月飞速写着作业，笔尖与纸页摩擦的沙沙声不断响着。
　　妈妈端着牛奶走进来，看见躺椅上一本书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捡好放在书架上，嘴里又唠叨几句，什么书看完要放好啦，什么早点睡觉啦，听得然月耳朵生了茧子。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其实然月心里还有一点欣慰，几年前，因为自己的坚持，爸爸妈妈把弟弟送到了外公外婆家。
　　已经几年没见到他了，耳根子也清静许多。
　　“他为什么不来见见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来见我这个姐姐，是怕我吗？”
　　“我能怎样他？他可是他们的心肝宝贝啊。”然月恶毒地想着。
　　这么多年过去了呐。
　　虽然他很乖，但是自己就是讨厌他。
　　这种血液的牵绊，是最不能摆脱的吧。
　　剪不断，这种感觉真恶心。
　　……………………………………
　　高三了大家都压力山大，老师把好学生都调在了一起，占据着班级里最好的位置，希望尖子生能给自己带来升学奖金。
　　中等生，看他们自己努力了。
　　差生么，不管了。
　　然月是例外，她不愿意调位置。
　　这明显就是不公平，偏心，虽然她属于被偏心的那一方，她还是感觉莫名的愤怒。
　　差生就不是人么？
　　为什么要这样不公平？
　　然月握着同桌的手，不愿放开。眼神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很低但是很坚定地说：“我不会走的。”
　　6岁那年，然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家里，等着爸爸妈妈回来。
　　哭泣，咆哮……
　　但是家里仍空荡荡，一遍一遍回荡着孤单的回音。
　　小时候的记忆不甚清晰，她记得他从医生的嘴里听到过白血病这个词。
　　好像自己得过白血病。
　　过了几个月，妈妈的肚子就大了起来。
　　然月点击百度，原来，白血病不是那么容易治的。
　　他们要抛弃我么，所以生了弟弟么。
　　弟弟的出世，带着然月浓浓的怨念。
　　同桌眉眉是个漂亮爱打扮的女孩，家里有钱，成绩很差，家里都为她铺好了路，她本来就不需要努力什么。
　　她欣赏然月，成绩优异，却从来没有轻视过成绩不好的自己。安静而叛逆，看似疏离实则热心。脾气倔强，不会死啃书，和自己一样爱看小说。
　　她上课喜欢修指甲涂指甲油或者睡觉，然月经常帮她盯梢。
　　心血来潮时想弄懂一个问题，然月也会不遗余力地帮她。
　　没见过这么善良的人。
　　可是她那么讨厌弟弟。
　　那天她不知怎么的问然月有没有弟弟，然月瞪了她一眼就不说话了。
　　不过那个不理睬只有一天，然月是那么好的人。
　　就连老师的调位置政策，她都拒绝，留下来陪伴自己。
　　走廊前眉眉看见了然月一个人一边走一边对旁边的空气说着什么，那个情景很诡异。
　　眉眉走过去拍了然月一下肩膀，然月回过头，微笑着拉起了她的手。
　　路边甜品点“月亮湾”，两份芒果双皮奶。
　　分别拉开书包哗哗哗翻出一本小说书，两个人面对面地边看边吃。
　　芒果双皮奶很甜，很甜。
　　甜的幸福感把心里的空洞填的满满的。
　　眉眉离开后，夕阳已经开始慢慢下沉，天边都是昏昏的一片橘黄色云彩，天角是黑沉沉的。
　　不远处的学校里，大家都在上晚自习吧。
　　仿佛能听见笔不停蹄的沙沙声，所有同学清一色低着头，一摞一摞的作业堆在桌子上。
　　高三是命运的分水岭，班主任是这样说的。
　　眉眉是不学习申请回家，然月是喜静回家自习。
　　两个人喜欢放学后一起吃甜品看小说，这样仿佛一整天的烦闷疲惫都不见了。
　　旁边的幽灵男孩也安静地坐着，静悄悄地不敢打扰发呆的然月。
　　会好奇地看着碗里的双皮奶，看上去细腻滑嫩，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可是幽灵没有味觉。
　　所以然月举勺问着幽灵男孩吃不吃时，他只能摇摇头，然后转过头看着从然月家里带过来的书。
　　人不多的傍晚，没有人会注意街角一家不起眼的甜品店的不起眼的角落里的座位上一本漂浮着的书。
　　“你看吧，我这么忙，怎么帮你找姐姐？”
　　男孩无所谓地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书。
　　“不知道欸，书很好看。”
　　真乖巧，然月这样想着，开始回忆起自己的弟弟来。
　　皱巴巴的婴儿，满屋子乱爬的小孩子，吵着要姐姐抱的讨厌小鬼。
　　挂着鼻涕的讨厌的样子。
　　然月从来没抱过他，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虽然他只在家里呆过3年。
　　他抢走了自己的幸福。
　　还一厢情愿地粘着这个根本不把他当作弟弟的姐姐。
　　可是谁稀罕他啊，为什么他还可以那么没心没肺地面对自己。
　　凭什么自己那么恶毒，他就那么善良啊。

　　他不该来到这个世界。
　　回家的小巷子里，遭遇一个混混青年，一嘴酒气和痞气的向然月借一百块钱。
　　然月摇摇头表示没有，那个小混混突然抓住然月的头发准备一个耳光甩过去，嘴里骂着“贱|婊|子，敢骗你大爷，不给我钱我打死你。”
　　耳朵旁边是呼呼的风声，谩骂似乎离得很远，听起来有点虚幻，不真实，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然后忽然听不见声音，耳朵里空空的。
　　那个瞬间，一本书毫无预兆的砸向了混混的脑袋，慢镜头似的放映着。
　　那个外壳貌似汉语大字典的书，砸得混混额头鲜血顺着枯黄似稻草的头发蜿蜒着，流了下来，滴在路上。
　　啪嗒，啪嗒。
　　阴毒的眼神闪了闪，眼一闭，昏了过去，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四周静悄悄的，某些会鸣叫的虫子蛰伏在小巷子角落里一声一声嘶哑的叫着。
　　太阳已经完全看不到了，黯淡的阴影笼罩着四周。
　　一双冰凉纤细的手，拉着呆若木鸡的然月，向家的方向飞奔而去。
　　然月的眼神恍惚，双腿飞奔，又不受控制地发软，仍由那双手带着自己脱离那个地方。
　　楼底下，然月坐在楼梯上，心肺经受不住剧烈运动地狂跳，她大口喘着气。幽灵小男孩蹲在她面前，用苍白冰凉的手指揩走了她头发丝上的血迹。
　　“他死了吗？”
　　“没有，他只是晕了过去。”
　　“他醒来会不会报复我？”
　　“不会的，我会保护你的。”
　　然月突然想流泪。
　　眼前的小男孩苍白的仿佛透明的脸上满是微笑，眼睛眯着，牙齿露着，两排洁白的牙齿很整齐。
　　他的姐姐，会是谁呢？
　　我的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会不会像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