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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好景良辰 “我们鲜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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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光阴无日月,转眼间,已一月有余。
丹枫愈红,紫华更郁。两人感情亦是浓烈深邃。
刘义隆伤势好得很快。
一日午后,两人起兴,摆了棋阵。沅湘自不是他对手,少时在宫内随师学过,可也只初窥门径,再加无半点城府,下得甚是凄惨。
刘义隆笑看着她,胜负早度外,迟未“痛下杀手”,只是喜她冥思苦想之态。正待好言提醒,忽听门外一阵急语。
“师父,我有要事禀报。”同福被安排探听宫中消息。
既已决定与她归隐,宫中之事自引不起他兴趣,遂淡淡应了句:“带他进来。”
同福小跑进院,见沅湘在旁,不由一怔,迟疑不言。
“无妨。说吧。”刘义隆又落一子,朝她浅浅一笑。
沅湘凝眉思索,并没在意同福表情。
“是。奴才听闻录侍郎因占山霸林、囤积土地,被皇上革职查办,打入天牢,不日处斩……”
棋子遽落石坪,声音凄厉刺耳。
刘义隆抬眸,见她唇角扯着。刻意抿出的笑让他心如刀割。他皱眉盯向同福,“消息确认?”
“确认。是宫中御察史递出的消息。”
御察史负责为皇上惩办官员,消息不假。只是,为何这般突然?他握住她手,安慰道:“别担心。我们尽快回去,会有办法。”
心中又暖又痛,所有掩饰顷刻瓦解。她扑到他怀中,身子簌簌发抖。
他用尽全力拥着她,迭迭柔声:“别怕。有我。”
回到王府,已近黄昏。命人摆了饭菜,逼她吃了些。速命同福前往御察史继续打探。留下同喜伺候。自己则赶着进宫面圣。
“阿干,会不会连累你?”她拉住他衣角,一脸紧张。
皇权下几多冷酷,几多血腥。她想起父王和太子阿干,心有戚戚不详。
“你放心。我对他一向敬而远之,他应不会对我有什么忌惮。”心内仍抽出一丝忐忑。二兄刘义真被废杀,莫非自己是下一目标?可二兄心高气傲,先王在时因未被立为太子,而与皇上交恶。自己从来皆是清静散人,难道也容不得?
“阿干……”
他回过神,跌入她忧色双眸。宽慰一笑,“我很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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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得得”响彻空旷街道。今晚的建康城少了往日繁华,随着一富商大贾的倒台而沉寂。她嘲笑他,不是自诩神通广大吗?为何不及逃走就被关进监牢?若再见到他,定要好好羞辱。沅湘终是按捺不住,瞒着刘义隆前往秦淮楼。
“姑娘,到了。”
沅湘挑起帘子,侧眼看去,楼内一派漆黑。借着月光,隐约可见朱门上两道惨白敕造封印。她心惊肉跳,忙缩回车内。齐叔、大河、五斗……一个个熟悉面容从她眼前掠过。她心紧揪。秦淮楼果受牵连,若自己不上碧云山,恐也难逃。寒意陡生。难道皇上名义上制以占山霸林之罪,实际是为先王复仇吗?刘裕立国后,为巩固集权,曾下“占山禁令”,抑制世家大族封山占水,谋取私利。而王、谢世家依然我行我素。因其势力根深蒂固,非一日可以剪除。故先王及当今皇上对此政令仅立名目,并未真正惩治于民。可这次又是为何?莫非还没找到刺杀先王证据?如此,便还有转圜。
“同喜,去金陵坊。”想通关节所在,她精神为之一振,决定冒险一试。或许见到徐明珠,真相就会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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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坊内雅间着实气派。沅湘静坐着,抬头看向红色纱幔,高挂于顶,直铺至地。清风吹动,红纱飞扬,明知二楼阳台空无一人,还是觉得其后有一双双眼睛在窥伺自己。她心里发毛,越发想念阿干。不知他是否见到皇上。皇上会不会迁怒于他。哼!录真,你也有今日。你自己种下的恶果,却要我和阿干来替你收拾!我看就让皇上把你“咔嚓”一刀算了,免得你再去害人。我就当死了个阿兄,每年清明多烧把纸钱给你……想到眼睁睁看着录真受死,她心不免一揪,鼻头酸酸发胀。毕竟是自己将“梅兰竹菊”的山泽卖给了他,他也曾好几次救过自己和阿干,怎么说,也不能不救。
“慕姑娘真是多愁善感,对着一只香炉都能惆怅得掉下眼泪。”沅湘光顾沉思,未留意徐明珠婷婷而来。
沅湘当没听见她刻薄,站起行了一礼,道:“明珠,我来不为别的。你也不希望看到录真有事,对吗?”
明珠“哈”地冷笑一声,柳眉一挑,瞪向她:“不,你错了。”
沅湘心凉半截,知自己找错了人,咬唇道:“好。那我就告辞了。徐家娘子真是女中豪杰,从不恋旧,令沅湘佩服得紧。”
徐明珠笑睇,见她决然转身,往门口走去。与自己想象中低声下气求饶之景全然不同,大失所望。“慢着。慕姑娘何必急着走?倒是我有事相求。”
沅湘身子一晃,稳住脚步,回身冷冷盯着她。
明珠取出两张雪笺,其上鲜红“秦淮楼”的契印刺眼逼人。她高举两份纸契,如宣扬胜利之帜,从沅湘面前缓缓绕过。“一张是你卖给录真的山泽契约,另一张是刘义隆借钱给你买地的契约。只要我将它们交给皇上,你也知会发生什么。你的阿干再贵为王爷,也抵不过勾结商贾,占山霸地的罪名。”
沅湘脸色煞白,手脚冰冷。事情没那么简单。明珠不仅要害录真,连阿干都不放过!是的,只要是自己喜欢的,她都要毁掉!呆呆看着她脸上得意如狂的笑意,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恨你!”徐明珠手指着她,怒目圆睁,“是你抢走了他的心。所以我也要让你尝尝得不到的痛苦。”
“你既然那么爱他,就不该推他入绝境。你会后悔的。”
“既然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得到!”明珠狠狠将契约掷在地上,语声高亢到嘶哑。
沅湘垂目,只觉那两抹红印分外耀目。都怪自己,当时立什么字据,如今授人以柄。她气恼自己愚笨,豁然弯腰抢过,一把撕下角落印痕,揉碎吞入肚中。
“住手!”明珠未料她此举,掰住她手。“啊——”沅湘端出武功路数,抓住她腕,一把扯下另一角,塞入口中。
“你……你……”明珠抢了把残纸在手,气得说不出话。很快,狡佞一笑,斜睨她道:“你以为这样就救得了他们吗?你不知道此事背后……”
“够了!”楼上一声粗喝,两人皆吓一跳。明珠瞬间反应,挑衅瞪她一眼,跑到楼梯口,跪迎楼上。
一高大男子身形从阴影中走出。金袍玉带,带着三分不恭三分怒意四分洋洋,径自绕过明珠,缓步走到沅湘面前。
她盯着皇上刘义符的脸,半晌无言。愤怒中又添恐惧不安。慌忙跪下行礼,却不知自己说了什么。
金袍微动,他俯身扶起她。“朕很喜欢你。”
沅湘身子一颤。近似表白,实是掠夺。她突想起阿干,一阵心慌。
“若你肯进宫随侍,朕马上放了录真,官复原职,宜都王之事也既往不咎。”
惊电划裂夜空。所有疑惑刹那雪亮。原来徐氏与皇上勾结,既投其所好,又公报私仇!
她跪下,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皇上,奴婢轻贱,不配给皇上端茶倒水。”
刘义符弯身嗅其鬓间香气,嬉笑道:“你不用害怕,只是来陪朕解解闷。”
变故横生,让她零乱如麻。镇定,镇定。她急速思索着对策。对了,录真。也许他有办法。他是魏国太子之弟,定不会束手就擒。“皇上若厚爱沅湘,请让奴家见录真一面。既舍身救人,不能白施了恩惠。”
“好!朕准了。即刻摆驾御察司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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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湘没有惊动同喜,随刘义符的马车前往。她缩在车角,仍能感到他目光抚过全身。她如坐针毡,惴惴且茫然。
终于到得司狱,刘义符并未下车,派了弦三前去打点。沅湘急急跳下,跟着一老狱卒入内。
逼仄窄梯直通地下,霉变酸臭扑面而来。沅湘捂住口鼻,接过狱卒递过灯笼,颤颤而下。
“小娘子慢些,此处经年不见阳光,阴气重得很。”老狱卒声音嘶哑,好意提醒。
通道尽处渐阔,借着昏暗灯光,依稀可辨出刑具、石板、牢房,泛着可怖惨青,令人毛骨悚然。御察司狱不同于廷尉狱,主要关押朝廷高官将领,且是皇上钦点犯人。因此狱房层层设置,相隔甚远,务求审讯时口风严密。
沿级而下,见一稍小监牢,独卧于暗。
“就这儿。莫太久了。”老狱卒咳嗽一声,速速离去。
沅湘大睁双眼,搜寻那熟悉身影。
“沅湘,是你吗?”录真就着灯光,见那影绰曼妙,轻声问道。
手中烛火摇曳。她深吸口气,走近那困于黑铁之人。
即使身在禁锢,他依旧温润如昔,眉间笑意不减,“沅湘,是你!”
她打量着他,一身锦袍,却是褶皱污秽不堪。双手为玄铁所拷,指甲沾满污泥,指间却夹着一根衰草,在黑暗中习射。可这“暗器”连只飞虫都打不死。
他是她心中曾经的风流、过往的倜傥、昔日的湛然!却落魄成斯。心内悲痛,忍不住抽泣。
“沅湘,我死后,你会想我吗?”他唇角轻扬,仿佛即将赴一场花月旖旎。
“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沅湘气骂,“你死不足惜,可那些被无辜牵累的人呢,齐叔、五斗、大河,还有……”她实不愿说下去。还有她的阿干。她和他的枫林之盟,该如何成行!
录真异样安静,眼中翻卷黑浪,与周遭阴影溶为一体。他无限伤感地凝视着她。铁链悉索,他抬起手铐,伸过,想为她拭泪。
沅湘倏然抽身而退,“噔噔噔”一路急跑而去。
录真脸没暗影,不见表情。手掌无力摊开,掌心一枚粉碎蜡丸。内容只有他和外面接应之人知道:丑时到,动手劫狱。若无回应,自动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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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脚步虚浮,跨过门槛时差点绊倒。回头望去,司狱大门,仿似择人欲噬的狮口,妄图吞灭一切美好。
上了马车。刘义符见她默不作声,未知她心意如何,不禁惶急。“慕姑娘,朕绝不会辜负你。你若肯进宫,朕马上册封你为淑仪。”他一把揽住她腰,龙诞香气息迫来。
“皇上请自重!”她亟亟推开他。深吸口气,从齿缝中迸出句:“皇上金口玉言,请先下旨赦免录真,并护送宜都王回荆州。”
“好!你若明日天亮之前进宫,朕就颁旨。”刘义符喜不自胜,忙扶沅湘起身。顺势在她嫩白俏脸上摸了下,见她愁云惨淡,了无生气之态,霎时兴味寡然。
心被狠狠扯裂。就算她和阿干遁入天涯海角,就能走得了么?
一弯寂寂冷月高悬,像极了那晚在燕国山间奔驰的惨烈,只不过,是一场心的修罗、新的屠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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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在宫内未等到皇上,只能无功而返。一路上,心莫名隐痛,烦躁不安。
甫一踏入王府,一纤影窜出,扑到他怀中,紧搂着他脖子不放。
“沅湘,”他看清来人,心中一荡,合臂搂住她,“怎么还没睡?”
“阿干,我一直在等你。”低语娇俏,较之平时,更显软糯。他身子一震,只觉说不出的悦耳。
裘离偷笑,使眼色将仆从支走,自己亦默默退开。
她牵着他朝芙蕖河走去。
刘义隆微觉诧异,她怎不问他入宫情形。一想即了然。若是良讯,自己早告诉她了。他心内歉疚,随口问道:“去哪?”
“嘘——”她食指按唇,低声道:“别吓走了蛐蛐。”
刘义隆释然一笑。霜刀寒剑本该他一人承担,何必让她为之愁苦?
她竟拉他上了芙蕖台。芙蕖台临河而建,是一处半开敞轩,垂竹帘,挂鲛纱,雅致清幽。
轩内隐透红光。他正感有异,却已随她进入轩内。正中置一几,案上燃一对龙凤烛,烛火跃然,映衬一室喜色。烛前摆一对合卺,内斟琥珀液。
他懵然不知所对,猛地被她拉着齐齐跪倒。
她双手合十,虔诚道:“天地为证、虫蛩为媒,我卢沅湘愿与刘义隆结为夫妇。”
他呼吸一滞,心内狂跳。多年守候的梦幻,不期而生,令他顿觉眩晕。
“阿干,你愿意吗?”她看向他愕然不语,眸色变幻。
“愿意!当然愿意!”他凝视着她,烛火映肤,姿若琼脂。他只觉心中流淌着浓浓情意,烈烈爱火。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刘义隆愿与卢沅湘结为夫妇。碧落黄泉、洪荒亘古,皆与之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她眼中涌出泪水,窗外蛩鸣似更加欢快,有如鸾瑟合弦,凤箫鸣奏。
他心中激悦,转眸回顾。却见她垂首不语。
她轻笑一声,拉着衣角道:”嫁衣当着红,可来不及了。宋国以白为贵,也算合宜。”
他不无心疼,握起她手,“都怪我。早知你有此意,我该提前备好。”
她摇了摇头,抬眸温笑,复又低头。心内早已泪流成河。
他只觉喜悦浸心,见她垂眸,误以为娇怯。
两人各执一卺,并头把肩,共饮甘苦。却是他的甜,她的涩。
饮完酒,两人脉脉相对。他摸着她手,贪恋着此刻静好。而她却在他注视下,心内一角软软塌陷。她不由身子轻颤,手足发冷。
“穿这么少?”他觉察到她不适,迅速脱下外袍,披上她仅着半透绢衣的肩头。
他的体温、他的气息让她只想沉沦。她恋恋抬起双眸,妩媚一笑,“阿干,我已是你的妻了。”
他傻傻笑着“嗯”一声,入眼全是她的清、她的柔、她的媚。鬓钗荷瓣,发挽藕丝……幽香近前,未及反应,唇上忽地娇软……他脑子仅余空白,空白……
身体内似有什么喷薄而出,他猛地将她紧搂怀中,入手处,一片冰冷。她已褪下她的衣……
他重心不稳,坐倒在席。她爱意猛烈,紧贴他怀。两人唇齿纠缠,红尘虚无。
黑暗中似有热泪滑落,激起他一阵战栗。他霍地睁开眼睛,一把推开她。他气喘吁吁地打量着她,那苍白双颊上一对清眸,早已湿了,在暗色中泛着哀怨神伤。他心内大恸,拾起衣衫,盖上她瘦弱肩头,替她理好长发,却只是拥她入怀。
“阿干?”她怅然若失。
他默然,半晌后,语声幽幽响起:“我会想办法救录真出去。你不用担心。”
他以为……沅湘又羞又急,摇着头道:“不是的,不是的,阿干。我是真的想做你的妻子。不是为了他,不是的……”她痛哭失声,不知是委屈、悲伤还是无奈。
“我知道。”他一点点吻没她颊上泪珠,每一下都似滚烫烙印,“我明白。今日累了,早点歇息。”
“不!”她扯下髻上藕色丝带,将两个合卺紧紧缠绕。伸手摘下他发冠,解下他长发,挽起一缕,与自己青丝绑缚。她深深凝视着他,眼中是执拗和渴求,“卺合发结,同心与共。”
“沅湘!”他心中动容,却又酽出一丝不安,“到底发生了何事?”话音未落,喜烛“毕啵”一声,恰好燃尽,青烟无声蔓延。
她脸色蓦白,幸好掩入夜色。紧贴着他胸口,聆听着他沉稳心跳,却比任何时候让她心慌,“我害怕。”
他反而放下心来。宫廷斗争,曾是她经历过的梦魇。如今却要她再去感受……“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你受一丝伤害。”
“嗯。”她咬住唇,将心门紧紧关闭,任内里刀割火炙,寸寸侵蚀。
“阿干,今晚陪着我睡好不好?”
哭笑不得,她这是变着法子委身于他。他笑着敲了下她头:“鲜卑女儿都如你这般主动吗?”
“我们鲜卑女子看上哪个小伙,直接钻进他帐篷里去。”她贴着他耳,呵气如兰。
他意乱情迷,呼吸渐渐急促,“所以,你……来……了……”
已分不清是欲还是爱,仿佛是阴阳的沦缺拼命寻找着弥合的一角。
她的肌肤冰冷,是他一直想要温暖的方寸。
他的动作轻柔,是她一直奢望永恒的囹圄。
席漾褶皱,黑发痴缠。
水乳交融,无分你我。
荷叶袅袅,露珠颤颤。清风过,黑夜如酒……(中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