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里笙歌尽》佟如

2、二

　　见到老爷夫人那是五天后的事了，红雨还记得那天下午下着蒙蒙细雨，隐隐还有天打雷鸣，府里弥漫着一股叫人喘不过气的气息。小少爷跪在地上，衣衫凌乱，老爷神色凝重得看着他，而夫人则是在一旁默默拭泪。红雨正巧打扫完里屋，撞见此情形也是吓坏了。

　　“你说！你这些年头还干了多少畜生事！”老爷指着木曜怒气盛然，“如今你让我这张老脸要往哪里搁？！”

　　“你怎么就不学学好，学学你大哥，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可怎么收场呀！”夫人虽已年过半百，可她在红雨想象中一向是整洁美丽的，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任由眼泪哭花了妆容。

　　“这件事我会自己解决……”

　　“你给我闭嘴！”老爷忽的站了起来，双眼仿佛要喷出怒火来，“你还想怎么解决？！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你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不孝子！”

　　“曜儿，你就别再顶撞你爹了……你终是要成家立室，再说你能娶到齐府家的大小姐那是你的福气啊。”

　　再之后红雨便没有再听下去，可听芙秋说，小少爷始终不肯娶了那小姐，惹得老爷几天没吃下饭，夫人也憔悴了许多。

　　“这小少爷到底犯了什么事？”

　　红雨和芙秋在院里剥着玉米，老爷不肯进食也把管家急坏了，爹娘也是忙上忙下，总之主子一有事全府上下都乱了套。

　　“我也是听旁人说的，你可还记得那天小少爷被你打？”

　　“自然记得。”

　　“就是那天，小少爷喝得烂醉，愣是把齐家小姐看错了人，也不知怎么的，第二天齐家就来了信说是小少爷把那小姐玷污了。总之这其中啊，定有猫腻，要我说，这回小少爷说不定真是给冤枉的。”

　　“我看才不会冤枉他呢。”红雨嘟着嘴，她可还记得木曜是怎么趾高气扬的呢。

　　“你别不信，我告诉你，这齐家小姐喜欢小少爷不是一天两天了，我看八成是她寻思着怎么缠上小少爷才是。”

　　红雨努努嘴却也不再争辩，“这个齐府究竟什么来头？”

　　“我也知道的不多，但是总跟军事有关。”

　　红雨虽然出生在乡下，可对于军事这一词并不陌生。她总会想到漫天的火光和烧灼的尸体，说起来很遥远，红雨却感到无比的可怕。儿时一听说有打仗，她就会躲进被窝里整夜睡不着觉，生怕打到他们村子来。

　　她并不是怕死，而是害怕届时独留她一人的凄苦。

　　给人当下人的日子过得倒也清闲，大事小事也轮不着她操心，她只要把屋子打扫干净便可，偶尔会有另外的事交付，可这样的意外从来不多。

　　小少爷也自从那天后便很少见到他了，倒是这几天门口那儿总有一些人朝里头张望，问了管家才知道，那些人都是同老爷有生意来往的商人。管家说，这些人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怕小少爷的事闹开了会牵扯到自己，所以现在想来问清事实，如果木家和齐家真的因此接下梁子，他们一定是明哲保身的。

　　“那老爷的生意会不会……”

　　管家重重的叹了口气，神情却没有太大的起伏，或许是这么多年来经历的潮起潮落已经让他麻木。

　　“按照小少爷的性子，要逼他娶齐小姐肯定是做不到的，只怕到时他会做出什么事来。红雨啊，你也抽空打理打理行装吧，趁如今事儿还没闹大，回乡下去，好歹能安生过日子。”

　　回乡下？
　　红雨眨了眨眼睛，她好不容易出来了，没有那么容易再让她回去！而后，她又转念一想，整件事不就是因为小少爷不愿意娶了那小姐么，如果芙秋猜的没错，那么只要能证明小少爷的清白，此事不就可以作罢？

　　红雨那时毕竟才十八未读过书还没见过太多世故，许多事想的太过简单，她以为这只是一个女人想留住男人的手段，可事实上并非如此。

　　所以当木曜听完红雨的计划，他的脸上似笑而非。

　　“我说你这个小丫头胆子倒不小，先是把我打了一顿，现在又说要给我出主意，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是想帮你！就当做……那次我打你赔个不是。”

　　木曜笑了笑，“道歉我收下了，其他的你别管。”

　　“我本来是不想管！可现在不是这样啊！”

　　“哦？现在是怎样？这事也能牵涉到你一个下人的身上？”

　　“……我不想回乡下！”红雨攥着衣角咬着牙，她向来藏不住心事，这会儿便忍不住抖漏了出来，“我还没进过学堂，还没见过先生，我不要回去！”

　　木曜双手枕着下巴，好看的眼睛在红雨脸上打量了许久，久到红雨有些站不住了，她对上那双墨色双瞳，带着些结巴说道：“反、反正你说、说会解决……”

　　你叫什么名字。
　　红雨。
　　这个名字倒不太适合你。
　　为什么？

　　刃起时一片白云，血溅处满袍红雨。
　　这是后来木曜留给她的。

　　再之后齐家小姐的事果然如管家说的那样，木曜如何都不肯娶她，为此他甚至不怕与木家断绝关系。他还称他不会连累上木家，说完就再也没回来。
　　总之老爷是给他气的一病不起，夫人已连着多日上齐府登门道歉，可这事始终是两家人的心结，就连同芙秋也是惶惶不安。红雨察觉到芙秋不对劲的时候，木曜离开木家有段时日了。

　　红雨陪着芙秋在院里晒衣服，时不时回个头看看她在做什么，一上午了，她也没听芙秋说过话，她开始有点担心芙秋，平时不管怎么样，她总是会责骂自己几句，可现在……

　　不过针对现下的局面，芙秋有些慌乱也是正常的吧，若是齐家真的要讨个说法，那么失去支持的木家一定撑不了多久。

　　红雨叹了口气，她觉得这辈子自己都不能读书了，“都怪那个木曜，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这么自私？！”
　　“他做了这种事还说会解决，这叫什么解决！”
　　“我听说这个城里还有许多姑娘喜欢他呢，简直是瞎了眼了。”
　　……
　　“够了！”

　　时间仿若凝固在这一瞬，红雨张着嘴巴有些惊愕，她从没见过芙秋这样。
　　芙秋抿着唇，听着红雨一句句的咒骂，她的双手也不禁颤抖了起来，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小少爷不是这样的人！虽然他经常惹是生非，但绝对不可能是小雨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听完，红雨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想不通为什么芙秋要这么替一个混蛋说话，“那你说，为什么他可以就这样一走了之。”
　　“这……这里面一定是原因的……”
　　“还有什么原因！就是因为他自私！”
　　“不是！”
　　“你干嘛这么护着他啊芙秋！”

　　……

　　“我喜欢他。”

　　后来芙秋哭了很久，无论红雨怎么劝都止不住她的眼泪。就好像春日里的雨，细细小小的却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