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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一人一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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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天气原因,南迦巴瓦峰系列片的拍摄工作一直拖到十二月底才算正式完成。终于从大峡谷深处离开,向导达瓦降措高声唱起了当地一首豪爽的藏族名歌。相处了近三个多月的时间,《足迹》剧组的成员倒是学会了几句藏语,便囫囵地跟着调子哼了起来。
终于不需再在零下四十几度的鬼天气里风餐露宿,大家的心情明显不错,就连一向五音不全而绝不开口唱歌的导演陈立山都随着大家的热情小声哼唱……
一片欢声笑语中,大巴驶出大峡谷,在一片雪景暖阳中朝着直白村的方向开去。
最后,车子在直白村的一个温泉宾馆停了下来。一群人呼呼下了车,按照之前的约定先去温泉泡个澡驱寒再到达瓦降措家聚最后一餐。因为拍摄进程一拖再拖,后期的剪辑和修片工作在时间上便紧张起来。第二天一大早,大家便得往回赶。
魏谦最后一个下车,厚厚的羽绒服也挡不住凛冽的寒风直往缝里钻。十天前组里另一名摄像不小心在拍摄途中摔折了腿,这段时间的拍摄工作几乎全由他一人兼顾。天寒地冻,工作环境恶劣,再加上连日来的疲累,他就那么光荣地病倒了,发烧感冒头晕脑花,他真是一个症状都没落下。随行所带的几乎都是预防感冒的药物,虽然吃了一些,效果并不见得有多好。几乎是脚一沾地,他便有些站立不住。好在导演是个细心人,关键时候扶了他一把。之后带他去就近的小诊所打了两瓶吊针,直到晚饭时分,他的精神头才慢慢有所好转。
当天夜里的聚餐魏谦吃得不多,酒也没有多喝,其他人疯闹了好几个小时,轻的已经晕晕欲醉,重的则早已喝得人事不省。到最后,还是魏谦这个病号和自诩“千杯不醉”的导演将众人一个个送回宾馆房间。还好人不算多,一共下来也没花多长时间,体力倒是透支不少,弄到最后,魏谦觉得全身都是汗,额发都湿得可以拧出水来。
导演陈立山的房间和他的门对门,两人互道晚安。转身之际,魏谦能够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并没有离开,待他打开门进房间,耳边传来另一道咔嚓声,一抬眼,却发现是陈立山将之前已经打开的房门重新关上了。
四目相对,陈立山因酒精作用而微红的眼睛直直地看来,魏谦心里一凛,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复又说了一句“早点休息”,作势就要关门。
这一句,同陈立山那句“有点事跟你讲”重在了一起。
几乎是下意识的,魏谦开口拒绝:“今天有点累了,有什么明天路上……”
“不会耽搁太长时间。”说完这一句,陈立山已经慢慢踱步过来,还是那个直直的眼神,只是离得近了,魏谦看清他眼里的血丝和笑意,或许还有点其他什么,魏谦不太好形容。
但本能地,他不想去深究,也不想放陈立山进门。他现在头很痛,神智也有点不清明,没法应对比睡觉更为复杂的场面。
或许是他眼底的拒意太过明显,陈立山已经不准备给他发言的机会。基本上在整个纪录片的拍摄过程中,他就是一个果断又强势的人,此刻便将那点性格特点发挥得更淋漓尽致一些。他的手直接抓上了魏谦的手腕,稍一用力,便从开合得并不算宽敞的门缝挤了进去。
直至进了门,魏谦的手腕还被他捏在手心里。房间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路灯从劣质的窗帘透进来。魏谦用了一点力道抽回手,有些心惊地看着光影中和他一样沉默的陈立山。过了大概得有半分钟,才将手里的房卡插进卡槽里。房灯亮起来的一刹那,他眯了眯眼,在陈立山的注视中直接往里走,放了背包,然后将自己一屁股摔在并不太软的双人床上。
对于即将步入不惑之年的陈立山而言,或许没有什么他不能应对的场面。但此时此景,以及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要说的话,却让他有点迟疑。
打从魏谦一进组,便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个安静得有点反常又心思剔透的年轻人,面带稚嫩,却拍摄经验丰富,做事很稳,也很能揣度人心。每个场景他只需简单说明,魏谦定能拍出他所想要的效果。工作上的默契进一步增进了他对他的好感。两年多的时间并不算短,足够让他证实一些东西,譬如,魏谦的性向,再譬如,他是否会是自己想要共度余生的良伴。
他是个内敛的人,工作起来也比较不要命。所以一直以来,虽然早就拿定主意,却从未对魏谦表露过心迹。对于这份私藏的感情,他做得最多的便是不露痕迹地对他多关照一些。很多细节堆砌的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他不相信魏谦没有感觉,却从未得到过他任何回应。如今《足迹》的拍摄工作已经完全结束,接下来大家便是各奔东西。
这临行前的最后一夜,或许是他最后一次机会。这辈子他已经因为年轻气盛或者醉心事业而错过不少人,年华渐逝,孤独时常来袭,他已没了继续等下去的资本。
一旦做出决定,陈立山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拉过房里唯一的那张已经有些斑驳褪色的椅子,他坐到了离魏谦一米开外的地方。没有离得太近,是不想给对方太大的压力。
“到了我这个年纪,能够放下或者放弃的东西显然并不太多。”斟酌了一会儿,陈立山选择了更为文艺一点的方式开始,“所以我接下来要说的,也都是深思熟虑过后才做的决定。我开诚布公,也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我最后的请求。”
魏谦一直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尚且粘了一些雪花的皮靴上,室内是天然采暖,温度高得他有些气闷,雪花很快化成了水,流到鞋子旁边的地板上,晕染出一小摊水迹。
耳畔是陈立山声音低沉的讲述,讲他十几岁的年纪性向的觉醒和随之而来的三年多的消沉和个性压抑,讲他大学期间的初恋和失恋,讲他走上导演之路后因为性格、工作性质或者其他诸多原因,他主动放弃或者主动放弃他的那些前任,然后回到魏谦来到剧组后他对他的好感和关注……
“你看,我在感情之路上走过无数的弯路,辜负过别人,也被别人辜负过……我们这样的,找个合适的伴侣并不容易……”
酒精让他的语速迟缓,表达却精准得毫无偏差。魏谦能感受到他的真诚,也因他的一番心意而动容,可是感情的事情十分微妙,他在陈立山那里没有冲动的感觉,否则不可能在几百个早夕相处的日子里毫无感念和回应。那是一种无声的拒绝姿态,他相信大家都是聪明人,不会不理解。曾经一度,他曾欣慰于陈立山的配合,至少在今夜之前,两人的相处都克制得了无痕迹,但却没料到陈立山最终还是选择了坦白。
魏谦原本就隐隐作痛的头变本加厉地疼了起来,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嘴里苦得让他张不开嘴。因为一直低着头的缘故,他脸上的痛苦没有丝毫收敛,不过细心的陈立山还是从他的肢体细节看出他身体的不适。他陡然收了声,在魏谦有所察觉之前蹲到他的跟前,伸出的手搭在他的肩头,还来不及细问什么,魏谦已经弹簧似的站了起来,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站定。
陈立山吓了一跳,继而细想魏谦的反应,脸上的愕然渐渐被一层朦胧的失望取代。
“对不起陈导,我有些头痛。”魏谦有些急促地开口,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激,停了几秒继续道:“我非常感激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和你的一片心意,但是……”
陈立山缓缓站起了身,他比魏谦高出许多,此刻以俯视的角度看着年轻人纠结地想着措辞,心里那点失落顿时淡了许多。想来自己选择的时机确实不对,也把人逼急了点。为了缓和氛围,又或者是缓兵之计,他赶在魏谦说出什么难以挽回的拒绝话前选择退让一步:“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一时着急,竟忘了你还病着。你先休息,其他事等身体好了再考虑。”
顿了顿,陈立山才在神色复杂的魏谦面前道了句晚安,然后片刻不留地转身走人。
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之后,魏谦才抱着头痛欲裂的脑袋将自己摔进床里,被子一裹,闭上了眼睛……
*
再次回到A市,魏谦谁都没有知会,拔掉座机关了手机安心养病,每天除了三顿吃喝便是与床为伴,恨不得将前几月缺的觉一次性补回来。这样昼夜颠倒地过了三天,感冒好了个七七八八,全身却因睡眠太多,痛得像被火车碾过。
那天清晨照例在一阵舒缓的音乐声中清醒过来,魏谦有些模模糊糊地想,隔壁住了个音乐爱好者也不一定都是坏处。他本人对音律知之甚少,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大抵知道是某种弦乐器弹奏的抒情曲,听了让人心境平和不少。很快窗外传来狗吠声,音乐戛然而止,吠声却远没有停下的迹象,眼见实在是睡不成了,他才裹了厚厚的睡衣起床。
地板铺了深色长毛地毯,赤脚走上去并不显得寒冷,魏谦拉开全遮光窗帘,即刻被金色晨光照了满脸,反射性地眯起眼睛低头,很快透过玻璃窗看见隔壁后花园里的那一人一狗。
这几天A市下了场大雪,天气总算转晴,还不及消融的积雪铺满了整个院落,那只体型庞大的哈士奇通体雪白,仿佛与地表颜色融为一体。倒是蹲在地上低头一下下抚摸大狗的男人外面穿了件及膝的黑色羽绒服,突兀又和谐地戳在白茫茫一片雪景之中。黑白果然是最经典的搭配色,魏谦如是想着,转身取了相机,在他慢悠悠地开机调焦开窗的这段时间里,哈士奇已经在男人的安抚下渐渐转为呜咽,并用鼻头讨好地去蹭他的手心,男人低低的笑声传来,另一只空出的手里拇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抽到一半的香烟,修长的食指轻弹,便有烟灰扑簌簌地落下……
透过镜头,魏谦有些强迫症地关注着这一系列的动作,快速按下快门,记录着每个细节。
到底动物的感官比人敏捷,很快哈士奇的耳朵警觉地竖了起来,然后精准地朝着魏谦的方向开始狂叫。魏谦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仓皇间按下最后一次快门,快速闪到了窗帘后面。厚重的外层遮光帘遮挡了他整个身影,通过露出的一点里层轻纱看见那一人一狗都站了起来,朝着他的方向张望。
魏谦心有余悸,又有点偷窥的心虚,拉了一旁的造型椅子坐下,不知所谓地轻笑一声,实在讨厌自己体内那点轻易就能勾起的拍摄欲-望。
最后一张仓皇之中拍下的照片将大部分入景画面拉得有些模糊,反倒是那一张依旧蹲在地上扭头来看的男人的脸没有丝毫损伤,魏谦近距离看着许牧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和深邃五官愣了一愣,吃惊之余又觉得似乎并不那么难以理解。出现在小区的酷似白辰溪的少年,从隔壁楼房时不时传出来的琴声或音乐,那个有点熟悉的背对着他安抚哈士奇的黑色背影……一切似乎都有预兆。
那天清晨魏谦简单地吃了一点早餐,说起来不过是放进微波炉里热过的一杯牛奶和小锅里煮出的两枚鸡蛋,去蛋壳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之间,脑子里突然闪现之前拍到的许牧之的手,想不到继于歌之后,会有另一个人的手指比他的更加修长和骨节分明,料想那样一双手在黑白琴键上十指翻飞的画面一定美轮美奂……
那么应景地隔壁又传来叮叮咚咚的琴音,比起之前唤他起床那首轻松明快了不少,就着脑补出来的画面和赏心悦耳的琴音即便是单调的牛奶和鸡蛋魏谦也吃出点色香味俱全的错觉。
当天中午持续性的艳阳高照,魏谦翻了几本摄影类杂志,直到眼角酸涩才举目望了一眼窗外的景色。如今大雪初霁,不远处的路上或者花园里总有那不畏寒的孩子兴致高涨地堆雪人或者打雪仗,清亮的尖叫声划过长空落在他的耳里似乎也沾染了一点冬阳的温度,清闲到无所事事的生活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后来看到一篇有关微距摄影的报导,他便心血来潮地想要自己尝试拍一组照片。
他在国内一家知名的摄影杂志上有一个固定的专栏,一月一稿,包括从构思到组图再到配套的文字都需要他一个人完成。这种天气魏谦放弃了三脚架,选好所用摄像机型号和配用物品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东西装在常年伴他东征西讨的登山包里,他穿上带着兜帽的厚厚羽绒衣,由于感冒口罩和露指手套也必不可少,全副武装出门时已经想好这期的主题名字就叫“十二月的尾巴”好了。
锁门离开时留意到隔壁邻居的栅栏门外有一条明晰的机车碾压积雪留下的痕迹,难怪许久没有听到隔壁有任何动静,原来是出门去了。无聊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魏谦溜达着出了小区,朝着西泽湖公园迈进。
微距拍摄是个漫长而煎熬的过程,拍摄角度、环境和光线都挑剔得让人抓狂,魏谦在林间小道穿梭了整整三个小时也没拍到几张中意和可用的,最后忍着手脚冰冷,停在了一处花开稀落的月季堆里,绕着圈地寻找最佳拍摄客体,尽量不毁坏旁边的其他潜在的可拍摄景致。不远处就是公园里最宽阔的一条小路,偶有行人路过,或者驻足旁观,好奇的目光最初还惹得魏谦频频回望,等到渐入佳境,他已经达到完全无视外在的境界,专注沉醉在镜头对焦的方寸之间,时光一寸一寸溜走,他却仿若未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回放着之前拍下的画面,总算露出个欣慰的笑来。这个时候才察觉耳畔传来脚步声,间或还有一点狗的呜咽,魏谦回头,就看见几米远处那熟悉的一人一狗,许牧之的目光在他惊讶的脸上梭巡了两圈,微微眯起眼睛,仿佛确定一般,最终露出个浅淡的笑来,“魏谦?”
对于他能叫出自己的名字,魏谦有一瞬之间的受宠若惊,惊讶之后反倒淡定下来,点了点头,同很多年前一样,客气地叫了他一声许先生。
不尴不尬的招呼后,许牧之的目光落在了魏谦手里的相机上,而魏谦的视线则停在那条看上去精神有些萎顿却又对他黑目圆睁的哈士奇上。曾经在汪苒家借宿的那些年里他也养过一条类似的大狗,所以轻易看出这条哈士奇其实已经上了一定的年纪。
确认魏谦没有任何威胁力,哈士奇便敛了目光,绕着许牧之的裤脚悠闲地转圈。林间寂静,间或传来几声积雪从叶间落下的簌簌声。这样的静默和巧遇让魏谦觉得有点尴尬,好在许牧之很快又开口,扬了扬下巴,问:“你还是那么喜欢摄影?”
“没办法,身无长技,只有以此为生。”魏谦说了一句俏皮话,同时扬了扬手里的相机。
许牧之似乎是笑了,“拍了些什么?”
“花,雪,景之类的。”言谈间,魏谦从灌木深处走了出来,半截裤子打湿了,黑色防水鞋上是一层水渍浸透的亮光。
许牧之低头看了一眼,耳边露出一小截人工耳蜗的黑色连线,“不冷?”
只是一眼,魏谦便把目光移了开去,耸了耸肩,又跺了两下脚:“已经麻木了。”
白色哈士奇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然后试探性凑到他的脚边,呜呜地轻哼两声,温顺地抬头去看魏谦。
魏谦本就是爱狗之人,看到那黑漆如墨的眼睛蛊惑般伸出手,弯腰轻轻拍了拍哈士奇的头顶,又反掌捏了捏狗的下巴,然后头也不抬地问:“得有十岁龄了吧?”
哈士奇被他揉捏得通体舒泰,舒服地仰着脖子直哼哼。许牧之垂眸看着魏谦发丝浓密的头顶,脑子里闪过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那些画面久远得仿佛掉了颜色,努力想要记清每个细节,反倒变得愈加模糊不堪,随之而来的惶恐在他内心深处撕开一道口子,直冲心尖脑海。
许牧之不适地皱了皱眉,在魏谦仰头看来的疑惑目光中轻咳了一声,若无其事的口吻道:“十四岁了。”
魏谦认真地去看哈士奇因呜咽而微微张开的嘴,果然看到那里切齿脱落,牙齿也所剩不多。
后来两人又借着养狗一事闲聊了几句,言谈间知道哈士奇有个十分文气的名字叫米修,魏谦自觉与许牧之之间没有太多话题可聊,为了避免再次陷入静谧的尴尬,便提议道:“我给米修拍几张照片吧,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许牧之对他的突然提议似乎有点意外,最后用带笑的尾音说了一声谢谢。
魏谦快速瞥了许牧之一眼,发现后者脸上却是全无笑意,落在米修身上的目光反倒暗藏忧伤。魏谦似乎有些了然,大概这狗是白辰溪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念想,或者是那两人爱意的见证者?米修米修,MISS YOU?
魏谦因自己脑补出来的狗血桥段失笑,很快调了焦距将注意力放在米修身上。很快许牧之发现魏谦对训狗很有一套,几句口令或安抚就让米修忘了他这个主人的存在,或躺或跑或跳,拖着年迈的身体兴高采烈地配合起魏谦的摄影工作。
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远远被丢在身后的许牧之难得露出个毫无阴霾的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