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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运 ...


  •   她的母亲是一个懦弱的女人!不!是她所见过的女人都很懦弱!

      她们住在丰西路六街胡同里。丰西路上有六条街,所以这里就叫六街胡同。这胡同里的人,住着的都是元兴市里最低贱、最卑微的人。她,也是其中的一员。
      她,是个女孩。从记事以来,父亲就从未给过我一个好脸色。母亲也常因为生了她这个赔钱货而受罪,唯一欣慰的是,母亲从未因她是女孩而舍弃她。
      父亲每天大早就和邻居的男人们一起去码头,直至天黑才会回来。而这些女人们,就从那些大户人家里,承接些针线活计,或为别人洗衣。白天,没有男人们在家,她们还隔着小院,虽各自忙着手中的活,仍然可以扯着嗓子唠些闲言碎语。张家的老爷又纳了房姨太太,李家老爷又添了儿,这种消息总是在胡同里被风马上就吹散开了。可一到了晚上,男人们都回来了,即便是隔壁谩骂夹着藤条的声音,也不会有女人的回顶,即便是求饶也都软声细语,生怕触怒了一家之主。在这里,即便是哭泣,女人也得小声。“哭,就是给你最大的权利了!”这是六街胡同里的男人们常讲的一句话。可不知是起于谁口,这胡同里本就拥挤,邻家稍稍高声讲话就能听的清楚,许是听者觉得这话倒是经典,便流传开,成了专属男人们的话。可是,她却没给他说这话的权利。因为,无论他怎么打她,她都不会哭!右手的手臂上有个深深地牙印,是父亲每次打她时,为了不发出声咬得。母亲每次看她挨打,都只在一旁小声的替我求饶。她看着总觉得可笑,也觉得可怜。
      她一直不知道他们在码头是干些什么,一次偷偷出门,跟到了那里。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凶神恶煞的父亲谦顺的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竟跪在一个西装革履的人脚下,恨不得为他舔亮那双漆皮鞋。那像是另外一个圈子,不过那里懦弱的不是女人,而是所有无权有无钱的人。
      那一年,她七岁。她第一次见到父亲笑。因为母亲终于为他生了一个儿子,他竟哈哈的笑出了声。
      男女竟又如此大的区别。我还算是幸运的,有多少刚出世的女婴直接被丢弃。她曾见过一个被冻死的女婴,到现在想起,后背都会生出冷汗来。全身乌紫,却是一脸的祥和,总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有时想想,她们或许是幸运的……
      那一年,她十二岁。因为一场意外,家里一下子天翻地覆。
      他在码头,被货船上滑下的货物砸伤了腿,老板却不肯负责。在这里,没钱没势的人,也没有说话的权利。家里的那点钱,央着治好了腿,却没有码头再肯用他。从此,六街胡同里多了个一瘸一拐的醉汉,常出没在赌场。
      她一直不觉得男孩子过的比她有好多少,起码隔壁家的梁小宝就没比她少挨多少打。可她一直觉得我们家不一样,起码在他腿瘸前,他是把儿子宠上了天,渐渐地,宝贝儿子也成了出气筒,当然,她在眼皮下的时候,是绝对轮不到儿子挨打的。而这一天,她因该可以铭记终生了。第一次在这个家有了吃饭的位子,而在她受宠若惊的吃完十五年最好的一顿饭后,她被卖了。母亲只是抱着我哭,当时她觉得自己的母亲很可恨!恨她的懦弱!后来,她才知道,为了多卖点钱父亲要将她卖去勾栏院,是母亲偷偷地把她卖到了大户人家做丫鬟,为此被父亲打的很惨。
      她一直认为母亲是一个懦弱的女人!即便知道了这件事,仍旧这么觉得,她实在懦弱的可怜。也一直以为,女人都得是这么活着,要是没有见过她。

      不知道被卖到慕容家是幸还是不幸。
      慕容家很大,六街胡同里所有的房子加起来可能也赶不上它。窗帘上像洒了金子一样,在阳光下还闪着光,亮得刺眼。地毯软软的,即便是跪在这里我也觉得很舒服,比在家里睡着还舒服。在家里,她是没有床的,在柴房的一张草席,整整睡了十七年。
      “你跪在这里干什么?”
      她被吓了一跳,才意识到身边有人,他蹲在她身边,离的那么近,让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他却笑笑:“我有那么吓人?”
      她环顾了下四周,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继续垂下头数地摊上繁琐的花朵,开的密密麻麻,数的我眼都快花了。
      “你还没回答我,为什么跪在这里?”他又靠近我几分,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很好闻。我没有回答他,因为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陈管家让她跪在这里,等大太太起床亲自审讯。这一点,有钱人家里和她的家里是一样的,父亲每次也都是让她跪着的。不过,家里地是没有这里万分之一软的。
      脚步声轻轻地,越来越近,她却不敢抬头,我能想象那种仰视时,我会变成一只蚂蚁,随手就能捏死的蚂蚁。
      “大娘!”身边的突然站起了身,朝着脚步声的方向打着招呼,我耳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的心扑腾的很快,一双黑色的高跟下到了眼前,还有蓝色的旗袍裙摆。
      “抬起头来!”她的声音很温柔,让我的心瞬间平静了下来。她已经坐到了沙发上,看着样子只比母亲稍长几岁,要不是昨天陈管家专门仔细讲过慕容家的各位太太、小姐、少爷,我还真以为大太太和母亲的年纪相当。
      “我最讨厌手脚不干净的人!”她并没有看着我说话,拿起了陈管家递过的茶杯,悠悠的抿了口。她的手纤细白皙,手腕上金灿灿的手镯,刻着细细的纹路,非常的好看。那样的手,是六街胡同里的女人不可能有的。母亲的手因为常年劳作,皮肤粗糙手掌发硬。冬天还要长时间的浸在冷水里洗衣,那时常反复的冻疮在手上留下了疤。
      她像是察觉出我在看她的注视,轻咳了一声。我看向她,她也看向了我。一脸的平和,眼睛里却像装了把利剑,看的人心里毛毛的。我却不觉得可怕,这怎么也抵不上父亲怒瞪的双眼,像要掉出来一样,青筋突起,似过年时门口挂的门神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当时我并不知道,眼睛能看到的可怕,并不是可怕。当然,那是后话了。
      她的嘴边却突然荡出一抹笑意,像是茉莉花。洁白的、娟秀的,每次开花带着芬芳,清淡悠远。在六街上有一家花店,里面有许多漂亮的花。隔壁家的儿子梁小宝下学后带我去过几次,就透过窗教我认得些花。
      “你叫什么名字?”
      “春桃!”这是母亲给娶得名字,母亲识字也不多,将她会的也都教会了我。生在春天,那个桃花盛开的时节,便有了这个名字。
      “知道为什么跪在这里吗?”
      我看着她的眼,摇了摇头。我昨天才来到这里,整整一下午都被陈管家带着熟悉着慕容家的家规,听的云里雾里,一觉醒来就被带来这里。父亲每次要打我、骂我都是一变脸的事。可这里的人,常常都是一个表情,这让我不知所措。
      “起来吧。”她站起身,随手将茶杯递给了身边的陈管家:“让她进楼里伺候吧。”说完转身上了楼。
      我看着陈管家,他朝我点点头,我这才站起来。他将手中的茶杯又递给了我,我诚恐的接着,杯身上的那一朵牡丹花,孤立却又卓绝,孤傲而美丽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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