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赋》紫煞天娇

16、遇贤

　　汤泉宫的水一年四季都是温暖的，周围郁郁葱葱，恬静优雅，只听得见虫鸣鸟叫，再有，便是池边水车吱呀吱呀的声音。阿娇许久未来，置身其中，感到一阵心旷神怡。窦太后正在品茶，悠然道：“阿娇，你呀，有空真该常来，这里的泉水养人，洗完之后全身肌肤都会滑嫩许多。”阿娇笑道：“怪不得奶奶看上去越来越年轻了呢。”窦太后笑道：“你个丫头，净拣好听的说。皇上他，对你可好啊？”阿娇嘬了一口茶：“他对我很好，只是最近有些忙，没时间陪我。”
　　窦太后道：“是嘛，他最近都忙些什么？”阿娇捧起茶杯轻嘬了口茶：“孙女也不知，听宫里人说，好像陛下要更化改制。”窦太后不满地哼道：“他那是瞎忙乎，被一群儒生搞得团团转，说什么独尊儒术。我大汉开国以来，一直沿用黄老学说，开创了几代的盛世。现在转用儒学，还要罢黜百家，这不是瞎胡闹么？”阿娇不想过问政治，但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已经开始和奶奶对着干了，结果会不会两败俱伤呢？无论伤及哪一方，都是她不愿看到的。
　　窦太后见她沉默不语，道：“你呀，在他身边最好劝劝他，凡事都要顺应天意，不可操之过急，不然会吃大亏的。他有志气当然是好事，但一味地好大喜功，结果会适得其反。”阿娇道：“奶奶，那如果他不听，还是继续这么做呢？”窦太后幽深的眼睛里晦暗不明地透着寒意：“那他会被世家大族、皇亲国戚所抛弃，没有人再拥护他，支持他，他会彻底地成为孤家寡人。”阿娇感到，后颈竟有一丝凉意，她不希望看到阿彻与亲人们争斗，这样的路注定是条不归之路，可她又该不该卷入其中呢？
　　窦太后感受到她的忧虑，轻轻握住她的手：“你放心，毕竟他是我的亲孙儿，就算犯了错，也是自家人，哀家不会太为难他的。只要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阿娇回答道：“是，孙女记住了。”

　　回宫路上，恰好遇到平阳公主，平阳道：“不知陛下最近忙什么，过来瞧瞧。”阿娇道：“他可是没有一日得闲，忙着新政的事儿呢。”两人来到宣室殿，刘彻刚刚下朝，更衣之后正在园子里休息，看到她们忙招呼道：“你们快来，朕最近训练了一批武士，剑舞得极好，我们一起欣赏欣赏。”平阳含笑坐到他身边：“你呀，从小就只喜欢舞刀弄剑。”刘彻道：“朕不仅喜欢舞刀弄剑，还喜欢音律，书籍，诗赋，天文地理。虽说不甚精通，也算得上半个行家了 ”
　　阿娇上前为他剥了个橘子：“是啊，连种树都挺在行。”刘彻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种树？”阿娇哧笑了声道：“木瓜树啊。”刘彻拍了拍脑袋，失声笑道：“险些忘了，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平阳见他们心有灵犀，言笑晏晏，心里不禁泛起了几分酸楚。不过她一向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倒也可以保持一股子宁静淡定。
　　那些武士挥剑开始表演，个个身手不凡，剑法精妙，引得刘彻和阿娇阵阵赞叹叫好，不过平阳却一副不足为奇的样子。刘彻转身问道：“姐姐觉得不好吗？”平阳微微一笑道：“好是好，不过还未达到登峰造极。”刘彻奇道：“姐姐似乎有高见，不妨说来听听。”平阳道：“我不懂这些，不过我家马夫卫青的剑法，却有过之而无不及。”刘彻微微有些惊讶：“姐姐府上，竟有如此人才。”平阳道：“他还曾经救过皇后呢。”阿娇点头道：“他的确救过我，就在上次和姐姐骑马出去玩儿的时候，我的马受惊了，是他及时制止了那匹疯马，使我安然无恙。”刘彻笑道：“能力不分贵贱，朕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姐姐，你派人把他叫过来吧。”平阳答应道：“诺。”

　　卫青穿着一身褐色的粗布衣裳，前膝和后肘均用破布缝了碗口大的补丁，头发随意地用块方巾绑起，鞋上带着厚厚的泥土。可是，他跪在那至高无上的帝后面前，却毫无卑贱而生的羞耻，只是随意自然地行礼，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
　　刘彻示意其平身，略有所思地端详着眼前这个微不足道的马夫，身材修长，肩宽背窄，露出的肌肉健硕丰满，黝黑发亮，双眼如炬，炯炯有神，是块练武的好材料。刘彻道：“卫青，你表演一段剑法给朕看看。”卫青答道：“诺。”便接过剑舞了起来，他的剑法不循章法，却自成一体，刚中有柔，阴阳并济，风轻拂过他的衣襟，猎猎飘起。他尽情挥洒，轻灵似孤鹤，矫健若苍鹰。青光激荡，剑花点点，舞到尽兴时一跃而起，长啸一声，书写着无尽的赤胆和刚毅。
　　武帝大叫一声：“好！”抽出随身宝剑，竟上去与他对决。平阳欲起身相劝，被阿娇按住：“姐姐，难得皇上有雅兴，就让他们比试一番吧。”平阳不安道：“刀剑无眼，那卫青又不谙世事，万一伤了阿彻怎么办？”阿娇笑道：“姐姐是担心阿彻，还是，担心卫青呢？”平阳微微赧颜，啐道：“你又胡说！”阿娇道：“你这么夸他，不就想把他举荐给陛下么？现在就是绝佳的机会啊。”平阳见心意被人拆穿，有些恼怒，但脸上仍波澜不惊：“池子里是养不住大鲲的，笼子里也关不住大鹏。早晚有一天，卫青都会出人头地，何须我刻意举荐。”阿娇看着打斗正酣的两人：“姐姐该不会是喜欢他吧？”平阳道：“怎么会？”心中却一紧，她知道以阿娇身份的高贵，是无法接受她和卫青的关系，连理解都万万不可能，因为她的血液时刻提醒她，远离卑贱之人。
　　平阳转了个话题：“听说陛下的新政和奶奶唱了反调，奶奶还特意送来了《淮南王书》让陛下好好研读。”阿娇道：“是啊，新旧两派正闹得水火不容的，姐姐怎么看？”平阳思忖许久，道：“阿彻这样做，无疑是拿鸡蛋碰石头，连先帝在位时，都要让老祖宗三分，老祖宗说要传位梁王，先帝也不敢说个不字儿。我看阿彻这么做，估计要玉石俱焚。”阿娇急道：“姐姐，你快劝劝他啊。”平阳看着她：“你是皇后，最该提醒他的，是你才对。”阿娇沉默了。平阳道：“最多等老祖宗升天了，他才有机会出头，现在啊，还是韬光养晦要紧。”阿娇望着自己的丈夫，也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是否应该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到那一步？

　　刘彻发现，卫青与自己对决，丝毫没有牵让和顾忌，该怎么打，就怎么打，一招一式，皆原汁原味，简直痛快淋漓。两人武艺不相上下，斗到酣处，总会朝对方投去激赏的目光。突然卫青剑锋一转，从胁下反刺出，直逼刘彻脸面，刘彻被逼得连连后退了几步，他顺势划出一个优美的剑孤，将刘彻手中的剑打飞。刘彻猝不及防，被震得虎口发麻。卫青忙下跪道：“奴才该死，冒犯了陛下。”刘彻浑不介意，亲自将他扶起：“没关系，是朕剑法不精。”卫青低头道：“陛下剑法精妙绝伦，奴才只是一时之侥幸。”刘彻拍拍他的肩道：“你的武功着实不错，朕明儿还想和你较量。”平阳忙上前道：“陛下，他不过是个马夫，怎能留在宫里？”刘彻笑道：“这不简单？朕赐他可在御前行走，进宫侍驾。”平阳大喜，推了一下卫青：“还不快谢恩！”卫青下跪拜道：“谢陛下隆恩，万岁万万岁。”刘彻看着他，心中灵感顿生，满意地点点头。阿娇见那贱奴竟一步登天，不由得暗自惊讶。而平阳心里，则多了几分希望和期许。

　　回公主府的路上，平阳不禁问道：“卫青，你刚才为何不手下留情，非要和陛下争个高低呢？”卫青一面驱车一面道：“陛下周围，一定高手如云，但无人敢显露真功夫，每次与陛下对决，总是处处相让。久而久之，陛下一定以为自己武功盖世，与他们相斗毫无意思。我今天就反其道而行之，使出浑身解数，这样陛下才会为了赢我把我留在身边，同时也会认为我武艺超过他人，是个可用之才。其实我的剑法未必比那些武士精湛。”平阳佩服道：“你不仅武艺高强，人也精明，懂得谋略，看来陛下是找了个好帮手。”卫青谦虚道：“不敢，要不是公主提携，卫青哪有今日。”平阳心中暗喜，深深地凝视着他：“你知道就好，他日若是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本宫。”卫青道：“公主永远是卫青的主子，无论卫青身处何地。”平阳有些失望：“只是，主子而已吗？”卫青点点头：“卫青对公主，永远满怀敬意。”平阳坐回车内，她喃喃道：“我缺的，不仅仅是个忠心的仆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