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繁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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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易位茗
楔子
春盛夏荼，秋凄冬婉，事物更替自是常理，然而苏城地元街街角一家店却始终开着，似乎很多年都在那里，不曾休业。那店面不大，只配置了一张藤编圆桌和几把藤椅，窗上花藤缠绕，零星的素白花朵探出葱葱绿意来，使店里的气氛透出一丝清爽。棕色的店门上方挂着不起眼的招牌，上面写着店名：繁花。
繁花是间茶馆。它店面太小，容不下多少客人，却能在寸土寸金的地元街屹立不倒，也算个奇事。繁花里顾客稀少，路人从街上透过敞开的店门往往只能看到老板娘坐在店里沉默地对着窗台喝茶。她面色娴静，虽生了二十多岁的精致面相，却让人在眉宇中看出沧桑。有时老板娘身旁会坐一个修眉润目的男子，一手百无聊赖地轻叩桌面，另一手便手提茶壶，时不时地给老板娘蓄满茶水。二人举手投足间流露的熟稔，仿佛已经酿造了千年，发酵得醇厚而又自然。
没人知道繁花是什么时候开业的，更没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关门大吉，因为很少有人光顾这里，也就更别提了解这里。然而只要来到这里，必然会获得一份耐人寻味的际遇。
第一章
清晨的空气其实并不是最清新的，只不过昨日的喧扰经过一夜的沉淀，就在新的一天初生时给人以清透的错觉。
烟冉穿着一身翠绿襦衣，站在清晨的晓雾里怔望着繁花的招牌，微皱的眉头让她清秀的面容附上朦胧的愁意。她环顾四周，来往行人不少，却没人来这店里，心里产生古怪的别扭，思量半天，最终决定走开。
就在她转身之时，店里却有人问道：“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烟冉顿觉尴尬，一时没了主意，收了脚，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她看向店里，只见老板娘从藤椅里起身,娉婷走近。她往日没有波澜的脸带了亲和的笑，精致的瞳仁里透着一丝神秘，一种惊人的美丽在不经意间流露，看得烟冉呆怔起来。只听她问道：“烟冉姑娘特意拜访，不知所为何事？”
烟冉住在距繁花三条街的柳府，是一名丫鬟。虽说她是贴身跟着柳家唯一一位小姐的，但也不至于尊贵得让人出门迎接。烟冉奇怪，不知眼前美人为何这么抬举自己，更不知自己一个小丫鬟的名字怎么会被人记在心上。这时老板娘一声轻笑，她回过神来，只得讷讷地说：“小女子有事相求，只是不知您……”
“叫我清音便好。”老板娘看她吞吞吐吐说不出所以然，心中却已经明白了，莞尔浅笑转身引她进店，请她坐在椅上，问：“不知姑娘可是因梦而来？梦里可是有一味茶，名唤易位茗？”
烟冉听了，遇到知音一般地匆忙点头。她确实连着几日做梦，梦到清音口中所说的易位茗，也确实为了它而来。但此事荒谬不合情理，让人难以开口，所以她才犹犹豫豫吞吞吐吐的。她原以为易位茗这东西只是自己鬼迷心窍得魔怔了幻想出来的，如今从清音口中吐出，竟有了几分亲切感。可她转念一想，一个与她素不相识的人是如何知道她的梦境的？越是细想越是心惊，她只得手攥住衣袖沉默不语。
“姑娘莫要惊慌。”清音安淡的嗓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且抬眼看看小店的招牌茶品，容清音慢慢解释。”
烟冉的目光顺着清音的手势滑向小店的南墙，只见墙上用柳叶钉钉了齐齐几排，钉子上都挂了个木质牌子，牌子上有朱砂描字，字字铁画银钩不似女儿手笔。“繁花茶馆里没有红茶绿茶，因为即使再好的绿茶，也不过饮品而已。我是不愿意出售这些物件的。”清音手指轻叩墙上木牌，“凡是繁花中卖的茶皆非凡品，平庸者可生死人、肉白骨，不凡者则可改命数、易命格。所售的茶叶名字都被标在墙上这些木牌子上，而烟冉小姐您所需要的易位茗，也在其中。”
一阵奇异的轻风突然穿堂而入，木牌相互撞击竟奏出奇异的乐曲，显出几分雅致。清音抬手摘下一块木牌，双手捧着，漫不经心地道：“如您梦中所闻，易位茗，可以让同时服下的双方交换地位身份，无论是对方的父母还是朋友，甚至夫婿，都会变成你的。如此便可达成你的心愿，你可是心动了？”
烟冉闻言，震惊得双目圆睁。她看向藤桌对面满带笑意的女子，只觉得她能看透人心一般的可怕。
“你……你如何知道……”烟冉唇瓣微微颤抖着，用不可思议的语气发问。
“这很奇怪吗？”清音摩挲着手中那块木牌，淡淡回应，“即使很怪，我也只是个卖茶的，请姑娘不要在意。况且你也没什么损失不是？我想要的东西很简单，若交易达成，定不会多收你半分。你莫害怕，只告诉我，这能让你成为柳家大小姐的易位茗，你想要是不想要？”
烟冉咬唇，偏头皱眉沉默了。她的指甲在她沉思之时因紧张而嵌入手心，她却浑然不觉。脑海中划过浅笑怒骂与凉薄温厚，最终留存的是相悦男女相视时的刺眼温情。终于，她抬头，带着拘谨说：“没错，我想要易位茗。”
“这便容易了，”清音伸出如玉透白的手将腮边碎发拢好并入耳后，说，“想要便可拿去，只用答应我，待你哪日玉殒香消，趁着地界阴司的小鬼还没找你，魂魄来此处飞旋一遭。你答应吗？”
只是清早来茶馆逛上一逛，却说到生死和魂魄，这让烟冉始料未及。“你……你要我魂魄作甚？”她惊慌地问道。
清音红润的嘴角一牵，说：“就算我要你死后魂魄，以此交换宋少爷一世相陪，你难道会不愿意？况我只是教你来这稍作停留，不会耽搁你下次轮回。我既已说过不多取你半分，便保你走至奈何桥边时无恙。”
烟冉怔住，睁大眼睛惊诧地看向她。
不待烟冉回神，清音轻笑：“繁花里的易位茗，可易身份，解人相思。只邀你日后魂魄来游荡一遭，这桩生意保你稳赚不亏。可是答应了？”她语音婉转诱人，让人痴醉难醒。话音入耳，仿若丝绸缠住思绪，清醒不再。
烟冉只觉得懵懵怔怔，脑中似有人低喃，“点头吧烟冉，点了头他就是你的了。”她思绪混沌，鬼迷心窍一般地点头应道：“我答应。”
“是么。”清音纤细的食指轻轻在她的额际一点，烟冉顿觉思绪空明，方才自己的话还在耳边，却恍若隔世了。只听清音的声音淡淡地又响起：“你再做一次决定吧，我不想你有理由后悔。”
后悔？后悔什么？烟冉不太明白。老板娘显然是应该希望交易成功，然而又劝自己多加考虑，这岂不是矛盾？烟冉自小察言观色地过活，也是极聪明的丫鬟，可这老板娘的心思却无法猜透。然而答应又如何？烟冉咬唇下了决心。
清音说的对，只要能得到他，还有什么是不能付出的？烟冉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清音时目光中已不再留有畏惧，启唇说出的话所牵绊的语气也坚定至极：“我答应你。只要能得到他，我拥有的一切，你随便拿走吧。”
清音听了，竟是微不可闻地叹息“我只要你死后魂魄来见我，要你其他的并无意义。如今交易成了，只望姑娘不后悔。”
说着，她起身走到窗边，伸出细嫩的双手抚过盘绕窗棂的花藤，在葱郁中折下一支带着嫩芽的枝条，珍视地将它插进一个透白玉质的长颈小瓶，向内注入清水放到烟冉面前，浅笑道：“姑娘带它回去好生养着，不出几日它便抽芽开花，将花晒干磨碎，用温水冲开，二人分别服下，第二日醒来，你便是柳家的大小姐，宋家的少奶奶。”
烟冉听了这话，心底似有不忍，躲避一般地偏过头去。这举动看得清音笑了起来：“既然已经决定好了，便不必拖拉。你这般倒弄得我和坏人一般伤你了似的。何苦矫情，就算你不自私，也没人感动落泪的。”说着还把长颈小瓶向烟冉推了推。
烟冉听了，抬起眼帘望向清音，眼睫轻颤。她终于接过小瓶，开口想问什么，却被清音打断：“不必再多说什么，上天自有最好安排。姑娘请回罢。”
烟冉又偷偷看了清音一眼，便细声道了告辞。踏出店门，被清晨中嫩柳的亮丽抱了满怀，顿时有种仿若隔世的恍惚。她握住白玉瓶颈，突然飞跑起来，想要逃离这里无言的古郁神秘。她不想回头，也不敢回头，所以她不知道清音一直站在店门前注视着她远去的仓皇背影，眉眼中缠进哀愁，神色中透出追忆与怜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繁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