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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此情可待成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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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
“皇上和张皇后一向节俭。太子却专宠太子妃,老臣只怕会助长后宫骄奢之风,难以为后宫表率。”
“老臣请太子割爱,废太子妃于冷宫。”
“如此谋逆臣子之女,怎能将来陪伴君侧?”
“就算你们都反对,我将来也要立贺兰珠儿为后。”
朝堂上兴起一波废太子妃的提议,都给太子硬生生地压了下去。唯一站在太子一边的,只有宁王一人。不过大臣们都说,如果不是皇帝过于宠爱这个太子,贺兰珠儿早就和她那些亲人一起,就地伏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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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殿下有令,凡是太子妃平日里饮食用的器具和衣物,一律都要检查过。”
“殿下有令,御医每天都要来请一次平安脉。”
“殿下可宠爱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了。”
宫里,珠儿还在那边拿着一块雪缎绣花。
“佩儿你看,这样式好不好看?”
“娘娘,您别累着自己了。”
“好。”珠儿笑了笑,继续低头摆弄手中的绣活。可是她的心里一刻都没有平静过。她看似在雪缎上刺字,其实却是一针一针刺在了心上。一不小心,她刺破了手指,点点鲜血溅到素色缎子上,宛若红梅绽放。
“娘娘,你要小心啊,要是让太子看见了,又要心疼了。”佩儿忙不迭地扯了块绢子帮她止血。
这时候小宫女走过来,对佩儿说了几句话。
佩儿叹了口气。
“那几位又来了,娘娘见是不见?”
“算了,让她们进来吧,总是不见也不好——”
太子的其他几个侧妃款款上前,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妹妹们多日不见太子妃娘娘,听闻娘娘身体有恙,臣妾本不敢前来打扰,只是想着还是得来瞧一瞧娘娘的精神,心里也得个安慰。”
“就算贺兰家做了错事,太子还是照样保了您的人和您的地位,可见太子对您的爱重。”
这些话语仿佛针刺一般,刺入珠儿的心里。或许在别人眼里,她就是个贪慕荣华,用贺兰全家鲜血换来一席苟安的女人吧。
她坐在床上,心中暗自喟叹。
那几个女子走后,佩儿前来劝慰她。
“那些个女人,不过是心中嫉妒罢了。谁不知道太子几个月也只去她们那里一次,还是看在陛下和皇后面子上。” 佩儿劝道,“娘娘,你可要爱惜自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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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皇帝宣太子妃一同参加迎接蒙古使臣的庆典。
是为死去的亲人打扮素净服孝,还是为大典修饰妆容,细微之间,别有深意。
“一定要让娘娘光彩照人,要让殿下啊,再也离不开娘娘。”佩儿一边帮她打扮一边说道。
珠儿翘起涂了鲜红色蔻丹的手指,有刹那间的迷茫。
大殿之前,太子从明黄的帐幔中走了出来,气宇尊贵。
“珠儿,你今天真美——”
珠儿看着他,心中涌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像她的太子哥哥,而是将来睥睨天下的君主。或许十丈软红中那倚红偎翠的风情,不值得他再眷恋。
他牵着她款款走入朝堂。
此时的珠儿确实仪态万方,有未来国母的风范。
殿上那些老臣虽然不甘心,也纷纷跪了下来,“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礼乐声响起,她是怀了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在进行这场仪式。
这顶凤冠太沉了。
血红色的朝服愈发衬得珠儿肤色苍白。可是她身为大明朝最尊贵的太子妃,在客人面前,要显出皇室的尊贵。想到这里,她开始笑个不停。
“珠儿,你不要再笑了。”太子上前扶住珠儿,“我送你回去休息。”
珠儿还是笑个不停,“臣妾今日高兴。就连陛下昔日也夸赞臣妾,柔顺大方,有未来国母之风范。如今臣妾又身怀六甲,还要替殿下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呢。”
这是她第一次用“殿下”来称呼太子。
太子心中涌起一阵凉意,“珠儿,你累了么?不要再说了,我扶你回去。”
珠儿转身挽住太子的手,露出一个极为妩媚的笑容。“有殿下同行,臣妾不累。”
“珠儿,你该回去休息了。”太子竟然当着宾客的面,把她抱了起来。“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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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珠儿,今天让我好好陪陪你和孩子,其他任何人,我们都不要管了,好不好?”太子径直把她抱到床上,一边吩咐宫女,“给太子妃更衣。”
珠儿像个美丽的人偶一样任由宫女们摆布,任由她们给她换下礼服,换上白绸衣。
她的目光落到等在外面的太子身上,隔了一层帘纱,她仍然可以看到他的背影,守着那桌上的烛火。身为太子,他却专宠她一人,还为了她屡次不守礼仪。长此以往,皇帝和大臣必然对他心存芥蒂。
要让她对着皇座之上的杀父仇人行礼微笑,这样的日子,她实在没有勇气熬下去了。
等她梳妆完毕,太子走过来抱住她,“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能睡得安稳。”
“太子哥哥。”她对他露出了久违的真心笑容,心中暗暗下定了决心,太子哥哥,让珠儿最后陪你一个晚上吧。
卸去一切华服,她一头青丝,依偎在他怀中。
原是最后一夜,她才会对他如此缱绻。让他沉醉在温柔乡里,不知所踪。
真是一场迷醉的美梦。
明黄的帷帐里,也因此有了几分暖意。
次日。
太子临走时,将珠儿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珠儿,我去上朝了,等我回来。”
珠儿只是装睡不语。一滴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无声滑落。
一会儿之后,珠儿坐了起来,她脚步虚浮,走到桌前,恹恹地扫了一眼食盒。
太子哥哥,我们之间隔了国仇家恨,回不去了。珠儿真的怕了这皇宫内院,珠儿要走了,太子哥哥,你一定会做一个好皇帝。
在这皇宫里,一个情字,到底渺如烟尘。
正午的阳光射了进来,却怎么也驱散不了宫里面的寒冷。
珠儿穿着月白色的缎子衣服躺在床上,好像一具没有生气的洋娃娃一样。
太子下朝回来,看到的便是这幅情景。
“珠儿?”他的心中涌出一种巨大的恐惧。他走过去唤她,却没有任何回应。
在那一刻他意识到,他那视若珍宝的珠儿,再也不会对他笑了。
他伸出手去描珠儿的眉眼,对身边的宫女吩咐道,“嘘,珠儿刚刚睡着了,你们不要吵到她了。”
“太子殿下——”
“太子——”
“滚出去!”
外面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太子却浑然不觉,他找出一块茜红色的纱巾,盖到她的脸上,仿佛大婚当日,所有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红色之中。
他隔着纱巾,覆上珠儿的双唇,亲了一下,“珠儿,对不起。”之后,他亲手替珠儿抚顺了乌黑的长发。
他心中大恸,却只能埋头靠在珠儿身上,呜呜地哭泣。
什么帝王之尊,什么江山永固,到底换不回他的一个珠儿。
史官记载,太子妃贺兰氏,接见蒙古使臣后忽染重病,薨。太子殿下哀伤不已,上亦下旨,厚葬。
东宫已空,佳人何在?
“珠儿,我就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想起儿时的场景。
“太子哥哥,以后要是不开心,一定要说出来。不要忍着,忍着会很痛苦的。”
大婚之夜,我承诺要护你一生,如今你又在何方?
你家人的事,我有心瞒你,只想让你多过几天单纯快乐的日子。没想到到头来却害了你。
下一世,莫再托生于钟鸣鼎食之家。
下一世,我只愿与你化为穿花蛱蝶相伴。
他抬起手中紧攥的白色飘带,不禁悲从中来。
满屋的白色呛得他心中刺痛。
人人都说他身为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尊贵无比,却唯独留不住自己心爱之人。如此的皇家体面,无上尊荣,要它何用。
他朝空荡荡的屋子看去,只有飘忽的白色帷幕,陪伴着他。
他吐出了两个字,“罢了!”
素弦声断,红颜已逝。
从此后,再无人与他共抚瑶琴,赏那梅花。
从此后,他将纵情声色,这江山,谁喜欢,尽可以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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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
“太子又在胡闹了。”莫公公一路小跑,一边跟着怒气冲冲的皇帝。
“这么多美人,我看了心中实在欢喜——”说这话的人正是太子,他穿着锦衣玉袍,手里却拿着一壶酒,一边往嘴里灌,一边还不忘追逐身边的美人。“一个个都像画中的仙女一样,真是好看。”
哪怕见到父皇来了,他也不肯回避。他身边的美人和奴仆们,倒是吓得跪了一地。
“你这个样子,将来我如何把大明江山交给你!”皇帝对他一阵怒骂。
“我不要做什么好皇帝,我只要珠儿回来,回来——”太子说着,仰天大笑。
“你这逆子!”皇帝气得拂袖而去。
“陛下息怒,太子也是一时伤心,假以时日,一定能够回心转意。”刘公公赶紧在一旁劝着。
“朕就是以前太宠着他了,才让他变得这么任性胡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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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御花园中已经物是人非。
太子一个人在这里散步。整个花园都快给冰雪给覆盖了。他的心里面,也是一片冰凉。
忽然,他碰上了宁王。太子不由想起从前的情景,他开口道,“我真羡慕皇叔。听说皇叔娶了新王妃,情投意合。我却连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
宁王道,“我不过一个藩王,只想做个富贵闲人。太子何必妄自菲薄呢?”
太子叹了口气,“我真是不适合当皇帝。”
宁王微微一笑,“太子可知帝王之道?至亲骨肉都可不顾,更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妻子呢。”说完,他话锋一转,“就连对我们藩王,陛下施行的也是招安怀柔之道。每年召入京城几次,名义上是庆贺佳节,其实是监视。太子既然肩负江山重任,就应当振作。”
太子听了,对宁王深施一礼,“多谢皇叔。”
他踏着园中小径离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