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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多话我都没说出口,比如爱你 冷漠少女的 ...

  •   高三(13)班是重点班,校领导都指望着这个班的学生里能出个考上清华北大的,给学校增光添彩,来年好做招生宣传。除了被浓厚到窒息的学习氛围笼罩的书呆子,这个班还有一群富二代们,他们以宇三冰为代表,靠交巨额赞助费进班,平日别说在班里排上名次了,连学校的排行榜他们都掉在车尾。靠成绩进来的和靠金钱进来的两帮人一向泾渭分明,不仅在学习上,更在外表和精神气质上:成绩好的整日为了分数忧心忡忡,但生活上就有点自卑,教室外大都沉默寡言低头走路;经济好的整日谈恋爱逃课,穿衣打扮上明显光鲜许多,整日如同开屏孔雀般嘻嘻哈哈。两类人各胜擅场,倒都成为重点班的特色。
      楚墨是那类忧心忡忡的尖子生中的一个,她太想离开家乡了,所以每一分每一道题她都不敢懈怠。每每想起考不上好大学她只能呆在省内,毕业后在父母的帮助或自己努力下当个教师或公务员,她总感到一阵灰暗,连往下想的勇气都没有。她不喜欢父母的为人,也不喜欢周围的人,在她看来,所有人都是残酷无情、面目枯燥的,她甚至不喜欢自己,只有在幻想将来自己会变成更好样子时,才会稍稍开心一点。人生就是一条单行道,无法回头,高考失败了,她会无法原谅自己。每天做题学习就像狂奔,只有高速前行,才能把那些不安全感抛诸脑后。
      楚墨爸爸的故事一直是熟人间的一则传奇,他外表英俊性格张狂,不甘于一辈子做个小教师。有时候命运是一枚简单的硬币,业余时间他做生意赚钱后,人性的潘多拉魔盒也被打开,吃喝嫖赌家暴……不过讽刺的是回想起来,那段时间仍然是他人生的顶峰,因为几年之后,他做生意失败债台高筑并从此一蹶不振,人生中只剩下争吵和家暴。妻子带着仇恨辱骂他,刀刀见血,他在没有尊严的绝望中殴打妻子,两个人彼此地狱,这样艰难维持几年后,在楚墨十三岁时,两人终于离婚。
      十三岁对普通女孩是花季雨季,对楚墨来说就是风急雨骤的生活,突然被按下一个暂停键,即使绿肥红瘦,也算是个艳阳天。那是个七月燥热的下午,楚墨坐在区法院的黑漆长椅上,看着父母办离婚。他们俩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阳光把铁窗棂影子打在他们背上,楚墨百无聊赖,默默数着那些窗棂竖线有几条。办事员看楚墨一眼:“小孩的抚养权,你们是什么意见?”父母都沉默,整个房间也寂静,楚墨看见无数微尘在下午明亮的阳光中翻腾。办事员又问了一句:“你们谁来抚养这个小孩?”妈妈这才抬头说:“我要小孩。”办事员指了下爸爸问:“你呢?有什么意见?”爸爸说:“既然她要了,我就不跟她争了,没什么意见。”之后的事情办的很顺利,双方从办事员手里接过盖章的离婚证,从此分道扬镳。

      离婚后妈妈带着楚墨回娘家住了一段时间,她天天哭泣,眼睛红红的头发乱蓬蓬的,见人就诉苦,那些来探访的七大姨八大姑中,不乏真正关心的,痛惜于这个女人的苦命,伸出援手来帮助,开解她帮她介绍相亲对象。但更多的是来听故事会的,听完唏嘘一番安慰两句,指名道姓地怒骂爸爸。在这样一场场祥林嫂般的促膝谈心中,妈妈好像占尽了全世界的道理——那些在婚姻内她跟爸爸永远讲不通的理。
      楚墨知道母亲脆弱、自卑,人家关心她,她就嘤嘤哭着坦然被可怜,人家看不起她,她就脸红着低头快速走过。妈妈控诉完爸爸,就开始说孩子,永远都是这样的进入方式:
      听众:“诶,过去的事儿别想了,你还有个孩子呢。”
      妈妈叹气:“一个女孩,将来能指望什么。”
      对方也开始叹气:“你还年轻,找个人嫁了,不愁没小子。女孩子贴心,将来肯定孝顺你。”这时候如果楚墨在旁边,两个女人就开始看着楚墨说话。
      听众:“这姑娘长得漂亮,将来有得你享福。”
      妈妈的语气中小骄傲滋长:“诶,女孩光漂亮也不行。”
      对方赶紧说:“学习咋样啊?”
      妈妈的骄傲感见涨:“学习还行吧,学校里都是前几名的。”
      于是对方开始夸孩子,直夸的妈妈心花怒放,脸上有笑意,这场对话才算圆满。妈妈接下来总是留对方吃饭,对方推辞,双方一阵拉扯,场景其乐融融。年幼的楚墨觉得匪夷所思:女人的人生难道只有男人和孩子吗?你遇到坏男人,你就只能默默承受命运,遇到好男人,你什么也无需做就接受大家的羡慕嫉妒恨,毁誉全在于际遇……如果这些是真实,那还有什么比做女人更蠢更没安全感,还有什么比女人的人生更没尊严。

      外婆家其实是舅妈当家做主,舅妈是个精明的女人,大姑子离婚了没地方去,不能不接待,但住久了生活上难免有摩擦。好在妈妈有工作,生活费上不至于依靠别人,平时能给外甥外甥女买点零食礼物,逢年过节给个红包,日子倒也波澜微兴的过下去,直到那年春节。
      那年雪下的很大,鞭炮劈里啪啦,在雪白大地上洒下红色碎屑,空气中都是年关喜庆的硝烟味。初三下午,亲戚们刚吃完饭正在客厅喝茶,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拍门声,伴有:“XXX(妈妈名字),你给我出来!”的声音,舅妈一开门,跌进来一个醉汉,是爸爸。他头发凌乱、浑身酒气,嘴里骂骂咧咧,指名道姓让妈妈出来跟他讲清楚,外公看不下去了,出来跟他讲理,谁知他连外公一起骂,类似:“你还为人师表呢,你教的什么女儿。”外公一辈子当老师只有受人尊敬的份,哪里跟人骂过街,况且是这么一个搅不清的醉汉,于是他生气地拂袖而去。舅妈在旁边看不过眼,说:“你大过年的跑来我家干什么,你跟她已经离婚了,我们跟你没有关系,你赶紧给我滚。”爸爸又开始骂舅妈,言语不堪,舅舅是个老实的,在旁边帮着嗫嚅两句,听都听不清,跟没说一个样。一家子亲戚看到这样,都来劝。但也许是天意,当日来的都是言语乏味只会念叨大道理既不泼辣也没有任何攻击力的亲戚,这也许是母亲家族大部分人的性格特征,最后两方僵持不下,舅妈进屋子大吼了母亲一顿,妈妈哭着出来,被爸爸骂了一顿,二叔三叔接到信儿终于来了,才把爸爸架走。
      舅妈平时在家里就是个厉害的,哪里受得了这种气,看着亲戚们客气两句纷纷做鸟兽散,她把气全撒到大姑子身上:“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引得这种人大年下来我们家闹?你自己结婚时天天吵天天闹,现在还想让娘家也倒霉。”妈妈委屈哭着:“怎么能怨我?我又没让他来。”舅妈不依不饶:“之前我们家过了多少年了,都没遇到这种事,怎么今年一有你 ,就有这种事。我对你也不薄,整天吃的喝的也没亏待你,你能不能让我过个安生年。”舅舅出来劝:“这事又不怪我姐——”。话没说完被舅妈怒喝:“不怪她,不怪她难道怪我啊!我为这个家操心操碎了,外人来骂我你不出头,你还帮别人说话。”舅舅虽然气愤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舅妈就坐在沙发上大哭,外公外婆也不好劝,妈妈孤立无援,也只会坐在沙发上默默哭。
      天很快暗下来,舅妈去睡觉了,妈妈擦干眼泪去厨房做饭。楚墨一生都会记得,厨房昏黄的灯光打在妈妈的头发上,她埋头剁菜,不时抽泣一下,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空洞而大,屋外昏昏雪意狂风肆虐,但这屋子里的温暖,也让人感觉冰冷。

      或许天意在安排转折前习惯给人一个暗示,年关那次吵架不久,母亲跟校领导诉苦,校领导表示理解,理解后经过协调分配妈妈一间宿舍,跟一位同事合住。那位同住的姐姐叫许文,她说话总是轻声缓气,脸上化着淡淡的妆,浑身散发身体乳的香味,裙子漂亮,发型高贵…许文姐有个温文尔雅的男友,他们两个说话总是含情脉脉看着对方,跟爸妈那种全武行的夫妻档有本质差别。楚墨在人生中看到那么多的男人:暴戾的、怯懦的、无聊枯燥的……只有这个姐姐的男友,他亲和的适宜威严的刚好、身形挺拔外表光鲜,跟许文姐走在一起是璧人模样,楚墨把从小说里看到的词安到他俩身上,检验来检验去毫无瑕疵,他们的存在让这危机四伏的世界完美的刚刚好。
      妈妈常常去相亲,回来就唉声叹气,看着跟前夫有相似的脸和眼神的女儿,沧桑感会突然奔腾而来。那个男人英俊聪明,初看也是乘龙快婿锦绣姻缘,但天意如此弄人,她不知自己错在哪里。生活中猝不及防的事情太多,从春思满怀的闺中女儿到二婚妇人,时间被各种狗血填满,她只明白了一个道理:再找一定要找一个老实的男人。从小到大她从未自由,多子女的家庭,她不像哥哥姐姐那样用天生的时间优势占据了去上大学的资源,也不像小弟弟一样受父母各种宠爱,生活打磨了她的温良恭俭让,唯一一次恣意就是参加工作后喜欢上前夫,但是这“喜欢”扇了她狠狠的一巴掌,全世界人都说这个男人她看走眼了,所以她不敢再自由去想,她沿着别人的经验往前走,前途是喜是悲不敢卜算。未来的丈夫,只要不打她能养家就谢天谢地了,这样熬着,难免觉得生无可恋,但是看看周围,谁不是这样活着?!
      漫长的相亲终于有了结果,教育局公务员尚华勇走进了妈妈的生活,他因妻子出轨离婚,无子女,工作稳定面相温和。两人见面不到两个月就闪婚,楚墨14岁时,看到妈妈穿着新嫁衣投入另一个男人怀抱,新房宽敞明亮,比本来跟爸爸在一起时的蜗居好多了,光线打在妈妈绯红的脸上,楚墨心里难受的同时又长出了一口气,从今天开始,这个女人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了。她暗暗发誓要快点独立,再也不要成为母亲幸福的绊脚石,也不要成为任何人的绊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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