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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这么步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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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俞轻已身在卧房,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丫头们不知道去哪里了,床前并没有人守候,更遑论她想看到的那个人。
俞轻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素色帐顶,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无声的嘲讽的笑。
珠帘上的珠子碰撞发出轻响,脚步轻轻,一听就知道是经过训练的丫头们才有的脚步声。
“夫人醒了!”果不其然。
“夫人,先喝药吧。”俞轻任由她将自己扶坐起来,靠在床头。
“老爷在何处?”俞轻盯着碗里漆黑的药汁,似是随意地问了一句。
“适才夫人还没醒来的时候过来坐了一会儿,后来我去厨房熬药,回来就没见着了。”
俞轻沉默,而后闭了闭眼睛,掩去眼底的疲累,声音沉沉:“甘青,我累了。”
甘青抬头看她,认真道:“会好起来的,夫人,等到……”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俞轻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睁开眼来勉强笑了一笑,应道:“是啊,会好起来的,只要……”
秦川踏进房间的时候,俞轻已经睡着了。
乌黑的发铺在软枕上,藏进了厚厚的锦被里。华美的锦被映衬的,是一张苍白到极致的脸庞。
没有了铅粉胭脂的修饰,俞轻的面容看起来特别憔悴。但她原本生得不差,此时就算面容憔悴也有一番别样的美,令人心中陡然升起怜惜之心。
这样的俞轻是秦川所不曾见到的。
秦川在床边坐了下来。他瞧了俞轻片刻,伸手握住她放在锦被外的手。入手一片冰凉,纤细的手让秦川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只要轻轻一捏,这只纤细的手就会筋断骨折。
很瘦。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变得这么消瘦了?
秦川还记得成亲时,红盖头下那一张含羞带怯的面容,姣好的、即便厚厚的铅粉也掩盖不住好气色的少女的面庞。
其实……秦川抿了抿嘴,她并没有错,也从来……都是好的。
在心里承认这个事实似乎并不怎么艰难,秦川想着,松松地握着俞轻的手。然后他感觉手心微微一动,他顿了一下,掀开锦被的一角,将冰凉的手送进去,又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你中毒了。”沉沉的声音响起,“为什么不告诉我?”
俞轻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呼吸平缓,面容平静而安详。
“你心里,其实是怪我的吧。”良久的沉默之后,秦川再度开口。
“你早就知道,只是不愿意告诉我是么?”俞轻依旧不说话,秦川自顾自地开口,“你想必,早就对我死了心罢。”
秦川动了动嘴唇,有些艰难地开口:“是我,对不住你。”
一滴晶莹的泪自俞轻眼角滑下,秦川瞧着它湮没在她的乌发中,突然觉得许久以来压在心底的话有了倾诉的欲望:“我自小父母早亡,饱受欺凌,我爹辛苦挣下的家业被族人争抢得只剩下可怜的一份儿。我十几岁开始经商,腆着脸跟在族叔身后走南闯北,总算挣出一块立身之地。这些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我见多了人心无常,这么多年下来,我早已经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也早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对你,对明珠,都一样。”
“明珠若是知道了,想必会很伤心。”俞轻依旧闭着眼睛,声音清冷。
秦川没有接她的话,继续道:“不熟悉我的人或许会以为我很好说话,但其实我知道自己是骄傲的,而且很固执。你父亲强迫我与你成亲,我心里是怨恨他的,因为他将我的骄傲从云端狠狠地摔进了泥地。我曾经以为,这世上没有人能强迫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是你父亲让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一直不愿意亲近你,就是不想让自己低头。”秦川看着俞轻,道:“明珠于我,原本是可有可无,但是你来了之后,为了让你伤心,我偏要将她捧得高高的,而把你置之不顾,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喜欢你,甚至是讨厌你。”
俞轻睁开眼,安静地看着他,轻声道:“俞轻何辜?”
秦川与她对视,眼里显出一抹歉意:“是我的错,我对不住你。”
是我的错,一直以来,忽略了你的好,只是固执地坚持自己那所谓的骄傲。
其实……不是没有心动的,秦川默默想着,眼前浮现出她那如同幽谷兰草般温婉恬静的微笑来。
“我累了。”俞轻长长地叹了口气,重又闭上了眼,“你走吧,以后我们……再不相见。”
秦川瞧了她半响,平静道:“我会还你一个公道。”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俞轻唤住了他:“等等。”
“明珠……”俞轻停了一下,“留她一条性命罢。”
秦川沉默片刻:“我竟从不知道,你有如此开阔的胸襟。”
“无关胸襟,只是有些人,活着也许会比死了更难受。”俞轻舒了一口气,似要将胸中郁气都纾解开来,旋即微微一笑,“再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秦川目光奇异地看着俞轻,许久方道,“我知道了。”
夕阳的斜晖透过窗纸投射进来,将屋子里的物什染上一层金色,一种朦胧的美感油然而生。
珠帘微动,一道纤细的身影袅袅娜娜地来到俞轻床前。
“你知道我跟他说了什么么?”先开口的竟然是俞轻。她此时全身无力,却还是挣扎着往上挪了挪,以便自己能清楚地看到明珠的神情。
明珠姿态优雅地在床前坐下,理了一下袖口,轻笑:“说我就是害你的凶手?呵,相公爱我至深,又怎么会相信你的片面之词。”她怜悯地看着俞轻,“醒醒吧,不管你说了什么,你的结局都只有一个,而那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我跟他说,”俞轻静静地看着她,“留你一条性命。”
明珠脸上蓦地一僵,旋即娇笑:“是么,那相公是怎么说的?”她眼中波光流转,甚是妩媚。
“呵,我真傻。”俞轻自嘲地笑了笑,不去看明珠得意的笑脸,自顾自道:“我从前竟将你视作自己的对手,如今想来,真是傻的不得了。”
明珠脸色蓦地一沉,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你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竟从来不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真是可怜。”俞轻闭上眼睛,“你该知道,我并没有那么广大的胸怀,被别人伤害了还一声不吭地承受。”
“你害我性命,而我,会费尽所有心力,用尽所有的手段,让你活着比死了还要难受。”
“你也就只能一逞口舌之利罢了!”明珠咬着牙,狠狠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绝不!”她站起身,恨恨地一甩袍袖,转身就走。
“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好过的。”俞轻淡淡地在她身后开口,“你只需记住这一点,然后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明珠怒气冲冲地走了,身后的珠帘被摔得噼啪作响。
可怜的人,俞轻怜悯地想,我为什么要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时候向秦川提出和离,还不就是为了让他念着我的好。这个男人啊,不让他念着我的好他又怎么会记住我,将我放在心上。而在他将我放在心上的那一刻,你已经输了。
他永远也不会再记挂你了。
他若不再将你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在意你的死活,这样的落差,想必会让你比死了还要难受吧?
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的,这一句话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啊。
俞轻嘴角扬起一抹微笑,便是眼皮止不住地往下耷拉也还是不能让她的好心情消减半分。
我赢了,即便是以性命作为代价。
俞轻的丧礼很是隆重。
俞家并没有前来凭吊,赋闲在家的俞老爷子在听到爱女的死讯时只说了一句话:“让秦川来见我。”
秦川亲自上门负荆请罪,谁也不知道俞老爷子跟他说了什么,只是在之后秦府里一直被俞轻压着不能上位的明珠姑娘突然就不见了。
秦府再未有过女主人。
自夫人俞轻逝后,秦川一心扑在了打理自家产业上,不过两年时间,秦家商铺遍及各地,隐然已有成为一方商业巨擘的架势。
不知有多少人家想把自家闺女送去秦家做填房,奈何无论媒人怎样口灿莲花,秦川只是冷着脸打发人出门,末了送上一句话:“秦某此生只有一位夫人,再要敢来说亲,小心打断你的腿。”
某日,正在与人商谈生意的秦川突然不告而别,被留下来的管事一边满头大汗地应付怒气冲冲的商家,一边在心里埋怨秦老爷的心血来潮。
而被管事埋怨的人已经昼夜兼程,来到了杭州的西湖画舫上。
微风拂面,碧波微漾。
船头有俊俏的书生,摇着水墨扇面的折扇,风度翩翩地与船上女子谈笑风生。微风拂过湖面时,吹起他颈侧的乌发,露出一截细腻雪白的肌肤。
秦川钻出船舱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呼吸似乎停顿了那么一瞬间。他开口,声音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阿轻。”
书生闻声转过身来,看着他,露齿一笑:“好久不见。”就像是面对一个平常的朋友,平常地打了一声招呼,态度随意得让秦川忍不住暗自咬牙。
秦川走上前去,与她并肩而立,一旁的女子知机地退下了。
“为什么?”心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秦川说出口的,也只有这三个字。
“你这是,”折扇抵在唇边,俞轻斜眼看他,“在向我兴师问罪?”
“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我累了,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俞轻干脆地说道。
秦川被噎了一下,然后唇边显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叹了口气,道:“看来我此行是一个错误。”
“不。”俞轻眺望湖面,“不是错误。”
秦川略显惊讶地看着她。
“你要是不来,”俞轻转头,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怎么能显出我的智计无双,算无遗策呢?”
“什、什么?”秦川难得的结巴了。
“我说啊,某个自诩聪明的笨蛋被多智近妖的不才区区在下我算计了呗。”俞轻笑得满脸狡黠。
“你是说……”秦川满脸不可置信。
“没错!”俞轻干脆地打断他,“从头到尾都是我的算计,包括中毒包括和离。”
秦川愕然,随即心念一转,唇边的苦笑愈甚。他原本不是一个蠢笨的人,俞轻只是提了个头,他基本上已经能把事情想得七七八八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城府很深,心机很重,心肠很歹毒?”俞轻问。
秦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其实,有一段时间,我是真的以为我会死。”
秦川一惊,猛地抬眼看她。
“明珠给我下毒是真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自己中了毒,我这么说,你信么?”俞轻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悠悠道:“中毒之后,我经常弄不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也经常弄不清楚时辰——你那时不是经常觉得我不对劲么?”
“幸亏甘青及时发现了不对,”俞轻叹了口气,“明珠给我下的毒只会慢慢置人于死地,幸亏发现得早,要不然你现在见到的就是一具枯骨了。”
秦川默不作声,只是定定地瞧着她的侧脸。
“我得做点什么,我那时候这么想。我心里还有你,我不甘心就这么和你不咸不淡地过一辈子。明珠是不能留的,她要害我,我也容不下她,所以我装作没有解毒,一天比一天憔悴,然后慢慢死去——那段时日想必她是很开心的,当然,我也不会让她开心很久。”
“然后,我需要做一个谋划,为你。”俞轻瞧着秦川,道:“爹爹疼爱我,如果是我提出的和离他就不会为难你了,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因为我要你记住我。你这人性子太傲,依着爹爹强迫你与我成亲这件事,你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将我放在心上,哪怕我就在你身边死去。”
俞轻微微笑了起来,“但是如果我到死都在为你谋划的话,依着你那骄傲的性子,一定会记得我的这份情义。”
“一开始只是记得我的情义,对我心怀愧疚,但久而久之,你就会将我放在心上了。因为,”
“只有我是真心为你谋划的,只有我,是到死还在为你谋划的。”俞轻看着他的眼睛,微笑的脸庞看起来很美好,她轻声道:“你啊,很久都没有相信过别人了吧,所以只要有一个人是真心对你的,你就算是拼却性命也是要对她好的吧。”
“我就是看出了你的弱点,然后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唯一的,让你记住我的机会,所以我就去做了。幸运的是,我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了你。”
秦川瞧着她,许久许久。
“那时候,”秦川的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不回来?”
“啊,你是说明珠走了之后?”俞轻掠了掠乱发,漫声道:“我也是会累的啊,秦川,我已经给你留下了足够多的线索,比如甘青,比如我爹除了呵斥责罚甚至没有过多地为难你……以你的聪明一定能发现我没有死,如果你来找我了,那就是说你终于将我放在了心里;如果你没有来找我……”
她沉吟着,折扇在手心嗒嗒地敲着,然后启唇一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相见不如相忘于江湖?”
“我付出了很多,秦川,我不是不求回报的人,我心里有你,所以我愿意为你付出,但是我也希望我付出了之后,能够得到回应。”
“要是一直没有回应的话,我也是会累的啊,所以我要借这个机会,好好看清自己的心,也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我继续爱你。”
秦川心情复杂万分,要说她的算计确实恼人,然而他不知怎么,却觉得这样的她着实令人怜惜的很。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心里是有他的。
秦川舒了一口气,长臂舒展,将俞轻抱在怀里。她说的没错,只要有人真心待他,他就是拼了性命,也要待她好。
“这么步步算计,亏得是我才敢要你。”
俞轻把脸埋在他怀里,悄悄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