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心》杜闲书

1、第 1 章 “你走你的

　　俞轻醒来时直觉有些不对。
　　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不安迫使她醒来，但身体并没有什么不适，她微微皱眉，那么这隐约不妙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她睁开眼来，然后就呆了一下。
　　她发觉自己坐在一张暖炕上，似是靠着小几打了一个盹，刚刚醒来。
　　此时日头还未高升，有明亮的日光跳过门槛，在水磨青石的地板上铺开晃眼的一片。雕饰华美的屋子里，博山香炉袅袅吐着香雾，轻纱的帷幔垂落在地，营造出如梦似幻的氛围。
　　等等，这是什么地方？

　　俞轻愣愣地坐了一会儿，才有些迟钝地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
　　近来她的忘性有些大，时常想不起来自己身在何处，也时常记不起是什么时辰。早晨她醒来时，常常睁着眼发呆，努力回想自己在什么地方，等她回过神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或者她会以为自己刚刚睡下，于是重又合上眼睛，陷入黑沉沉的梦境。
　　“怎么了？”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传来，俞轻愣愣地抬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道黑如漆墨的浓眉，斜斜地飞入发鬓中，此时也许是它的主人心境平和的缘故，眉梢稍稍回落，看上去少了一些逼人的锋锐。

　　俞轻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久到对面的人浓眉都皱了起来，她才“啊”了一声，想起来了，这个看上去很面熟的人原来是她的相公。
　　“你怎么了？”男子又问了一遍，微皱的眉显示出他的不耐。
　　叫什么来着，俞轻还在回想。她的眉毛微微拧在一起，然后在松开的同时舒了一口气，是了，她的相公叫秦川。
　　俞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有听到自己相公的话，见到这样的情景，秦川扬了扬眉。
　　“你又在玩什么花样？”

　　秦川提高了音调，打断了俞轻的思绪，她茫然地抬头：“啊？”
　　秦川带着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久久停留不去，过了一会儿，他松开皱起的眉头，道：“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理会的，你应当明白这一点。”
　　俞轻怔怔地看着他，然后垂下眼，注视着自己搁在膝头的双手，“是吗……”
　　屋子里的气氛沉闷异常。
　　“如果……”隔了一会儿，俞轻轻轻的声音响起，“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再也不会记得你，你……也不会在乎的是么？”

　　秦川闻言扬眉，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俞轻认真的想了想，然后道，“我忘了你之后就不会在意你在不在乎了。”
　　秦川明显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他的眉毛先是一皱，然后很快就松开了，随即漫不经心道：“那不正好？”
　　“确实挺好。”俞轻歪了歪头，这个小动作让她总是端正贤淑的模样显得俏皮可爱起来，“我会忘了你的，秦川，我会忘了你的。”
　　她微笑起来，像是幽谷里静静开放的兰草，温婉恬静。

　　秦川看了她一眼，端起几上的茶盏，轻啜一口，淡淡道：“如果你忘了我，记得跟岳父大人说清楚。”随后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真是难为你了，俞轻想着，每天都要抽出时间来陪我坐一会儿，虽然你是那么讨厌我。
　　不过很快，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她垂眼看着茶盏上方袅袅升腾的雾气，嘴角翘了一下，眼神却黯淡了下去。

　　这日早上，俞轻破例早起了。
　　脑子难得的清醒了，躺在床上就再也睡不着了，索性唤来贴身大丫头甘青为她更衣。
　　单薄的里衣下是她纤瘦的有些可怕的身体。甘青为她穿了好几层衣衫，外头还裹了一件厚实的袄子，看上去总算丰满了一些。
　　甘青一边给她整理衣衫，一边低声道：“夫人这几日可是又清减了许多。”
　　俞轻不在意道：“是么，我倒是没有注意。”

　　甘青默不作声，待俞轻在铜镜前坐定了，拿过一边的木梳给她梳理长发。
　　“今日这么早起身，明珠怕是要来给夫人请安的。”
　　“无事。”俞轻微微一笑，“请就请吧，总要让她看看才能叫她放下心来的。”
　　果然，俞轻刚在暖炕上坐定，明珠就过来了。
　　眉若柳叶，眼似含波，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不管俞轻有多么不喜欢，她依然得承认明珠是个美人的事实。

　　真是可惜了那一张脸，俞轻想着，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妾身来给夫人请安，夫人万安。”嗓音细细柔柔的，听在耳朵里就像有一只小手在拨弄心底的那一根弦，教人心底痒酥酥的。
　　俞轻瞧着她盈盈拜倒的身姿，转头自顾自地喝茶，并不理会，也并没有要让她起来的打算。
　　明珠等了一会儿，诧异地抬起头来，“夫人？”
　　俞轻甚是闲适地换了个坐姿，道：“你就在那呆着吧，我没有让你起来的打算。”

　　明珠脸色微变，随即两道细细的柳叶眉轻轻蹙了起来，紧接着眼眶一红，眼眸里迅速聚集起了一层水汽，哀哀切切道：“夫人，可是妾身做错了什么？”
　　俞轻将手抬起来，露出一小截藏在衣袖里的手腕，她瞧着腕上套着的水色极为通透的翡翠镯子，似乎是在细细打量，然后她道：“这只翡翠镯子我是极喜欢的，可惜如今却戴不上了，你瞧——”她随意推了推衣袖，然后将手向下一垂，翡翠镯子滑过她的手腕，“叭”地一声清脆声响，摔成了几截。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俞轻理了理袖子，问她。
　　明珠似是被她吓住了，身子一缩，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怯怯地开口：“夫、夫人……”
　　“怎么了？”秦川走进来就看见这幅场景，他皱了皱眉，伸手把明珠扶起来，又看向俞轻，语气隐含不悦，“发生了什么事？”
　　俞轻面无表情地看着明珠，道：“你看也看过了，我这里也不欢迎你，滚吧。”
　　明珠眼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低声应了是，慢慢退了出去。

　　“她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对她？”秦川挑眉，“还是说你这温婉善良的模样终于装不下去了？”
　　俞轻瞧着他没有说话，许久许久，久到秦川忍不住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口走，她才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们谈一谈。”

　　秦府后花园的凉亭里，俞轻与秦川相对而坐。
　　凉亭外姹紫嫣红，春日的暖阳穿过凉亭的瓦檐，洒在俞轻身上。一阵微风吹来，她瑟缩了一下，紧了紧身上厚实的袄子。
　　俞轻垂着眼，瞧着自己的脚尖，慢慢地开口：“秦川，你我虽然没有夫妻的情义，但好歹也是夫妻一场，今日我们就把话说清楚，今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她的声音有无奈，也有放下一切之后的释然，也许还有其他的什么，但秦川无暇理会。剑眉一扬，他道：“该怎么样，是什么样？”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从今以后，你我互不干涉，两不相欠。”俞轻看了他一眼，旋即将目光投向蝶舞翩跹的花丛，声音清晰而坚定。
　　秦川先是一愣，然后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唇角一弯，竟然笑了起来，“你想要我休了你？啊不对，若是我休了你，你父亲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样的蠢事我是不会干的，所以，你是想和离？”
　　“是。”俞轻对上他的眼睛，“我不想和你过了，我要和离。”

　　秦川盯着她没有说话，漆黑的眼眸却似乎有黑云翻滚，其中正酝酿着可怕的风暴。
　　俞轻垂眼，轻声道：“别这样看我，秦川，我并不欠你什么。当初我并不知道你已有了心上人，否则便是拼了命我也会阻止爹爹向你提亲。明珠我是不会让她进门的，这事关爹爹的脸面，且爹爹疼我入骨，我怎能让他伤心。”
　　“你也许会觉得我说的都是借口，没错，”俞轻歪了歪头，“这的确是我最好的借口。”
　　她悠悠道：“有谁能够容忍自己的丈夫还有别的女人呢？我做不到，放在我没有对你用心之前或许能，但是……”她停了下来，脸上神情变得哀伤，秦川瞧见她的眼睫正微微颤抖，似乎下一刻晶莹的泪珠就会夺眶而出。

　　俞轻瞧着在风中摇曳的花朵，轻声道：“我原本以为，凭我对你的心意，总有一日，能把你的心捂暖，但是你的心已经给了别人，我捂在怀里的，不过是一个空壳，再怎么费尽心力，暖的也不过是那一层壳。我永远也摸不到你的真心，秦川，我累了。”
　　她幽幽叹气：“我害你不能跟自己的心上人成亲，这是我的过错，但是我也付出了这么多年，空耗了年华时光，我们扯平了。”
　　秦川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冷笑：“这就算是扯平了，你倒是想的轻松。”

　　俞轻与他对视，面容平静：“我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秦府里，到如今甚至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曾有过，我失去的不比你少。你该知道，有我在一日，明珠就不能入得府来，你何苦要与我纠缠。”
　　停了一会儿，她继续道：“我想了许久才下定决心，秦川，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罢！女儿家又能有多少好年华，明珠等你多年，你就不为她想一想么？”
　　秦川沉默许久，方咬牙冷笑：“你要离开秦家也容易，但要和离却难！”
　　俞轻猛地睁大了眼睛，面上全是不可置信：“你要休了我？”她摇了摇头，“你应该知道，我固然是一封休书就能打发了，但爹爹又怎么会放过你，只有我主动提出来和离事宜，爹爹才不会为难你，你何必要同自己过不去。”

　　秦川冷笑：“你倒是想得周全，想来你为了离开秦家也用了不少心思罢！”说着起身，宽大的袍袖恨恨一甩，声音冷漠：“你既一心要离开秦家，我的死活，又关你什么事？以后我的事，不需要你来管！”
　　俞轻瞧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片刻后，唇角一弯，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脑袋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是晕晕沉沉的，想起大夫的告诫，她决定还是早些回去的好。她站起身准备往回走，谁料刚迈出一步，眼前就是一黑，顿时天旋地转，身子不由自主地扑倒在地。
　　“夫人！”远处传来惊叫声，俞轻想要抬起手来，最终只是手指微微动了一动，然后再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