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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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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雪清慢慢睁开眼睛,初入自己眼目的,是一片灰色的正在微微起伏着的墙壁。她楞楞的看了许久,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于是想要伸手去摸,但她的手没有力气,刚软软的抬起,就被一个钳子似的物体给攥住了手腕。然后,头脑还在发晕的她,听到了从自己头顶上传来的急切的声音:
“段雪清!段雪清!你怎么样?听见我说话了吗?”
她吃力的抬起头,视线顺着那片会起伏的灰色墙壁慢慢的上移。终于,她看到了一张男人的面孔,一张脸上写满惊喜与焦急之色的男人面孔。她的脑袋还有些混沌,一时之间也想不起他是谁,只能目光定定的看着他,看着他的嘴巴在一动一动的说话,可到底说了什么,她一点都没听清楚。
过了一会儿,她的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看清了刚才那片会上下起伏的物体哪里是什么墙壁,分明是一个男人的胸怀。而她整个人,几乎就是被这个陌生男人抱在怀中。出于少女天生的羞涩,她连忙挣扎着想要离开,可不支的体力让她的挣扎变成了蠕动,看起来倒像是热恋中的少女在情人的怀抱中撒娇嬉闹一般。
终于,她断断续续的蠕动似乎让那个陌生男人明白了什么,于是,他放开了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替她将身后的枕头垫高,轻轻的让她靠在枕头上,还替她拉好了被子,关切的说着很多关心她的话。
她怔怔的听着,怔怔的看着,看着他为自己端茶送水,看着他轻轻的替她吹着碗里的热水,看着他将茶碗小心的送到自己的唇边,耐心而细致的喂她水喝,看着他从身上掏出还带着体温的手帕替她擦去呛出来的水珠……
看着看着,她的眼泪慢慢的自眼眶滑落。她想起了姐姐,想起了儿时她生病时,姐姐也是这样耐心细致的照顾她,不眠不休的陪在她的身边,直到她的病好起来,直到她开始嚷嚷着肚子饿,想吃饵丝,然后姐姐会亲自下厨,微笑着替她端来热腾腾的饵丝,坐在自己的床边,笑着让她慢点吃,别被烫着……
可是,这一切,都在那一天永远的定格,成为了再也不可能重演的画面。她的姐姐不在了,那样温柔美丽的姐姐已经不在了,她再也无法吃到姐姐做的美味的饵丝,再也不能腻在姐姐的怀里撒娇了……
此刻,她一直不愿面对、不愿承认,所有可怕的记忆像是突然绝了堤一样,大浪一个接着一个向她拍去,拍得她痛不欲生,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人给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疼得她不由得佝偻起身体。
他被她的动作吓到了,连忙急切的上前询问,见她什么话也不回答,只是颤抖着身体不住流泪时,更是慌了手脚,不知所措的问着,探着她额头的温度,急得起身想要去叫人。那一刻,她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慢慢的自匍匐着的床边坐起,泪眼朦胧的看着这个满脸担忧之色的男人,身体里那越来越不能背负的包袱终于压垮了她纤弱的肩膀。
她放任自己一头扎进了男人那坚实的胸膛,在他略显僵硬的怀抱中,她仿佛寻到了一处足以安心与躲避世间一切烦恼的安全之地,禁不住放声大哭:
“田长官……”
过了许久,怀里的美人哭累了,终于沉沉睡去。田文昌小心的把她放平在床上,替她掖好被子,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惊喜的发现一直热烫的身体,经过了这几个小时的折腾,此时竟已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他长舒一口气,胸中那块一直挂着的大石头这才缓缓的落了地。他如释重负的靠在床架子上,看着自己被她紧紧攥着的手,心里觉得暖暖的,一丝笑意慢慢的浮现在他的脸上。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等着,等着她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绵长之后,才慢慢的起身,轻轻的抽回了自己的手。
此刻的他,脸上已不复之前的温柔之色,神色严肃的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平静的睡颜,看了许久,仿佛要将她的面容深深的镌刻在心底。然后,毅然转身离开了小屋,与农妇一家道别后,头也不回的迈着大步隐入了夜色之中。
细雨蒙蒙的清晨,天色乍亮。虽然已是盛夏时节,但清晨时分这里的天气依然寒气逼人。高黎贡山的山脚下,村子后的山梁上,一道纤细的人影一动不动的立在一个小小的土坡前良久。丝丝细雨打在她的身上,很快,她的脸上、头发上就被雨水打湿了,衣裳也湿了大半。
她似乎并不在意,依然如雕塑一般的立在那个小小的土坡前。那是一座新坟,坟前没有墓碑,一无所有,远远望去,就只是一个小小的隆起的土包而已。过了很久,她的身体有些支撑不住的摇晃了几下,整个人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伏在土坡上无声的流着泪。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始一下一下的扒着土坡上的浮土。她用力的扒着,用心的扒着,丝毫不管自己的手指挖出了血,也不在意自己的指甲已经根根断裂。她一边哭,一边挖,手指在流血,那十指连心的痛却比不上心头正在泊泊流淌着的血,那里的血流得更多,也更痛,痛得她的脑袋都要麻木了,痛得她整个人就像个机器,只知道木然的挖掘着仿佛怎么也挖不完的土。
“安安,不要怕,也不要急,小姨等下马上就带你回家。”
“安安,小姨知道你怕黑,所以小姨来接你,带你回家,陪你玩捉迷藏。”
“安安,你等等小姨啊,别一个人跑远了,小姨找不到你,就不能带你回家啦!”
“小姨答应了你妈妈,一定要把你带回家,带回昆明姥爷家。姥爷家有好多好吃好玩的东西,你肯定喜欢。所以,安安,要乖乖的跟小姨回家,不许吵哦!”
她一边扒着土包上的土,一边仿佛在哄孩子似的说着话,脸上明明已是泪流满面,可唇边还挂着看不出悲喜的笑容。手指上的血流进了泥土,土地渐渐也被染成了鲜红色,在细雨的浸润下,原本就发红的土地显得更加的凄艳。
山中的天气变化极快,远方的天空中发出隆隆的雷声,随即一道令人心颤的闪电之声自天上狠狠地劈下。那道闪电闪出刺目的白光,让人几乎不敢睁眼去看。很快,一大片乌云从天边快速的飘来,雨丝变成了雨点,然后又变成了几如黄豆一样大小的暴雨,哗啦啦的从天上落下,仿佛是被人不小心踢翻了一大桶水,就这么无遮无拦、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听着头顶上那震耳欲聋的的雷声,还有那一阵阵耀目的白光,她手上扒着土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一边挖,她一边说:
“安安,安安,不要怕,小姨马上就来接你了。小姨知道安安怕打雷闪电,但是,不要担心啊,有小姨在啊,没什么好怕的。安安乖,小姨马上就来了……”
大雨哗啦啦的下着,雨点打在脸上、身上,让人生疼。她被淋得湿透,好像从水里捞起来一样,头疼欲裂,手指疼得直发颤,但发自心底的那股寒意与痛意,更让她痛得要死。终于,当她被冻得快要不能动弹,头疼得快让她要晕倒的时候,她的手触到了红土之下掩埋着的柔软的布料。
顿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里发出激动而急切的光芒,奋力又小心的继续拨开布料上的浮土,然后,很快,一张脸色灰白而发青,紧闭着双目的小脸蛋赫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大雨哗哗落下,冲走了覆在他脸上的红土,露出了他原本清秀的面目。
她一见,大叫着安安的名字,如疯了一样的扑了上去,拼命的挖开覆在这小小身躯上的其他浮土。直到那座小小的土坡已经被她徒手完全的挖开,埋在其中的幼儿身躯也终于全部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看着那具早已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已经僵直的躯体,在雨水的不断洗刷下,露出不正常的惨白,她再也忍不住心头的大恸,将孩子的身躯紧紧的抱在怀中,凄厉不已的哭号:
“安安,安安,你起来呀!你起来呀!小姨来了,小姨来带你回家了!你怎么还在睡觉呢?别睡了,起来呀,小姨接你回家……”
“安安,安安,你别走!别走!你起来啊,小姨陪你玩,小姨买米花糖给你,小姨带你去抓地龙……”
“安安,你别不理小姨,小姨会害怕的。你起来啊,起来啊……”
她抱着安安的尸体,哭得痛不欲生。她努力的想要让自己同样没有热力的身躯去温暖安安冰凉的身体,想象着,安安会在她的揉搓与温暖下会渐渐的复苏,然后睁开眼睛醒来,奶声奶气的叫自己“小姨”。可是,无论她怎么用力,无论她将安安抱得如何紧,怀中的这个小人依然紧闭着双目,一动不动的躺着,就这么静静的睡着,永远的睡去。
她伸出颤抖的手,轻抚着安安的小脸,失神的喃喃道:
“对不起,安安,是小姨不好。小姨没照顾好你,是小姨把你弄丢了。对不起,对不起……”
“安安不要怕,你等等小姨好不好?小姨很快就来找你了,小姨知道你怕黑,一个人不敢走夜路,你放心,小姨来找你,陪你一起走。我们一起去找你的妈妈和爸爸,还有爷爷,咱们去找他们。他们一定也在等我们,安安,你别怕,别怕……”
她喃喃着的说着,抱着安安的尸体失魂落魄的朝着山梁边的悬崖走去。一步,一步,一点点的靠近着那如刀削斧劈出来的断崖。此时此刻,她早已忘却了一切,头不痛了,手不痛了,连心也不痛了。因为马上就可以见到安安,见到姐姐,马上就能与他们再重聚了,她觉得很幸福。
“姐姐,安安,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来找你们了……”
她轻轻的在安安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怜爱的用自己的脸蹭着他的额头,然后对着他微微一笑,站在断崖边,柔声道:
“安安,走吧,小姨陪你一起去找妈妈。”
说完,了无生意的闭上眼睛,任凭身体向着断崖之下坠去。就在她倒下的一瞬间,从她身后凭空伸出的一只手臂,揽住了她的腰,挡住了她倒下的动作,带着她一起往后倒在了离断崖不过一尺的斜坡上。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动作间,她怀中的安安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霎时从她的手中飞脱而出,滚落在了一旁的斜坡上。大雨让斜坡上的土层很是湿滑,冲力加上重力,让安安的尸体慢慢的沿着湿滑的泥土向着崖下滑去。
她看见了,死命的想要挣脱腰上那股力量,向着安安滑落的地方爬去。可是,她挣不过加诸在她腰上的力量,无论她如何的踢打,那个力量始终不曾放开过她分毫,反而拖拽着她往斜坡上更大更安全的空地而去。
于是,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安安,一点点的滑向断崖,看着他小小的身躯一点点的从自己眼前消失,最终完全的落入了万丈深渊。她惊声尖叫着,大叫着安安的名字,可是,哗哗而下的大雨瞬间流进了她的口中,呛住了她的喉咙,让她除了咳嗽,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不甘心的吐出口中的雨水,再次大叫,可天空中劈下的凌厉惊雷,更是掩住了她用尽全部力气后发出的哀嚎。
她连安安也失去了!安安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姐姐和姐夫会找不到安安,他们一家再也不能团聚了!
她哀恸而又惊怒无比的想着这些,理智早已不在她如行尸一样的躯壳之中。她开始憎恨那股力量,憎怒是那股力量阻断了她和安安、姐姐的相聚。于是,她疯了一样的挣扎,踢打,似乎想要将那股怎么也挣不开的力量完全的从自己身边撕开。
突然,后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她眼冒金星,痛得她连张嘴呼喊的机会都没有,只觉得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直到最后,一片黑暗幕天席地的向她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屈服在了那股巨大的力量之下。
“安安……”
陷入昏迷之前,她的口中还喃喃的叫着外甥的名字。而她的身后,则传来了深深的、无奈的、也是充满疼惜的叹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