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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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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村子的一户人家中,简陋的大床上,躺着一个因为发烧、已经昏睡了三天的女人。她一直在呓语,时不时会突然从昏睡中大声的哭喊起来,但却没有丝毫要转醒的迹象。身上的热度像孩儿的脸,时时多变,白天好不容易退下去一点,到了晚上又会来势汹汹,高热让她的浑身发烫,双颊晕满了不正常的绯红色。虽然艳丽之极,看着却心惊不已。
受游击队之托照顾她的,是常年在高黎贡山中采药的山脚下小村庄内的一户普通农家。见她病得沉重,善良的女主人不但每天小心的替她擦身、换洗衣裳,还每日都为她熬一大罐从山里采来的苦药,一口一口的给她往嘴里灌。可不知是什么原因,竟然药石罔效,一连几天,她都没能从昏睡中醒来。
这天傍晚,执行完任务的游击队终于又回到了安全的怒江之东。这次任务虽然杀死了十几个鬼子,但是却死了两个兄弟。因此,回来的路上,大家的心里都很不好受,再也没有了以往偷袭得手后的轻松兴奋,谁都没有说过一句话,气氛显得格外凝重。
田文昌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想着那死去的两个兄弟,想着他们牺牲时那悲壮的一幕,心就忍不住瑟缩在一起。他们还那样年轻,还不到二十岁,可生命之花却在还没来得及盛放的时候就已悲壮的凋零。
这已经是第四次他亲手掩埋自己的兄弟了,只要鬼子一天不被赶出腾冲,那么,这样的凋零,将来一定还会有。也许,有一天,他也会成为被别人掩埋的对象……
正兀自胡乱的想着这些事情,表弟陈月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大哥,要不要歇会儿?你身上的伤也不轻,这么赶路,我怕你的身子受不住。”
“我没事。阿昌还等着村里的大夫救急,再耽搁,我怕他会撑不住。”
他摇了摇头,面色沉沉。陈月庆闻言,看了他紧绷着的侧脸一眼,便不再多说,朝身后挥了挥手,招呼其他兄弟们也赶快跟上,自己则小心的陪在躺在担架上紧闭着双目、呼吸急促的阿昌身旁。
回到村里,已是月上枝头。几个人将腰间满是血污、气息奄奄的阿昌抬到了村里老大夫的家中进行医治,田文昌本想留下来等阿昌苏醒,但众人见他刚包扎好的肩膀上血痕有越来越大的趋势,都逼着他赶快回去休息。违拗不过兄弟们的好意,他只好嘱咐没有受伤的陈月庆留下来看顾阿昌,自己则和其余几个兄弟一起回暂住地。
夜晚的村子很安静,只是偶有几个晚归的农人经过。在即将要经过那户人家的时候,他看着那户人家窗中露出的灯光,眸光闪了闪,脚步略有迟疑,最终却没有停下。不是他不想进去看看,只是,现在,有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他刚失去了两个兄弟,接下来,他必须要考虑如何才能为那两个兄弟报仇,如何才能让他们的伤亡在每次战斗中降到最低。这些,都需要他用心思考,花时间部署,所以,他没有时间去想自己的感情,那些现在对他来说,太过奢侈了。
狠下心,他撇过脸,低下头,正打算不去看那勾人心魄的灯光,带着兄弟们头也不回的走过那户人家的时候,突然面前响起了这户人家女主人又惊又急的呼喊声:
“长官!长官!您可回来啦!您回来就好啦!可急死人啦!”
他抬头一看,就见农家的女主人急急的从院子里跑了出来,抓着他的袖子,使劲的拉着他往自家院里走。一边走,一边说道:
“长官,这些天,只要有人经过我家门口,我就要出门来看看,天天盼着你们回来啊!长官,实在对不住,那女娃娃的病啊,一直都不好。不管我们给她喝下去多少药,都不见效。她要再这么睡下去,我怕她这身子撑不住啊!你们回来了就好,实在不行,还是送到乡里的医院去瞧瞧吧……”
没等那农妇说完,田文昌已经向着院子里头的屋子跑去,身后的有个年轻兄弟下意识的要跟着跑去,却被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人给拦住了。他看着田文昌已然跑远的身影,微笑着摇了摇头,意味深长的说道:
“让大哥一个人进去,咱们还是先回去吧。那儿人多了,不合适。”
“啊?为啥?”
年轻兄弟似乎还没明白过来,看着年长的同伴,楞楞的摸着脑袋反问。另外几个人早就明白其中的意思,见只有他一个还木木的不明所以,都被逗得笑了起来。有人抬腿就朝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脚,一把搂过他的脖子,扯着他一起往院子外头走,边走边笑骂道:
“不开窍的木头。咱们这么多人里,就你最没眼力。不知道大哥早就相中那女娃娃了吗?大哥去看那女娃娃一解相思之苦,你跑进去插一杠子算什么呀!”
“啥?大哥喜欢那女学生吗?我怎么不觉得呀!没看出来大哥对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嘛!”
“你懂啥?!大哥那是有大学问的人,喜欢什么,爱什么,都藏在肚里,一个人踅摸,一个人较劲,人家要的就是那股道道。你以为跟我们似的,直肠子放响屁,有啥就说啥,那还不得把那娇滴滴的女娃娃给吓跑喽?!懂不懂啊,傻小子?”
“喜欢就说呗,干啥要藏着?我要是有了喜欢的姑娘,肯定告诉她。老像大哥那么憋着,我非得憋出病来不可。”
“等你真有了可就不是这么想的啦!走吧,傻小子!”
年轻小子嘟囔着,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众人听了,哄笑着,扯着这个还没尝过情滋味的愣小子走远了。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被这个小插曲给冲淡了许多,一群人的身影在说话间,渐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田文昌轻轻地走近病床,眼前出现的是一个脸色绯红、双目紧闭、沉沉睡着的美人。是的,美人。他必须承认,自见她第一面时,他就已经被狠狠的惊艳了。而此刻,她明明已是病得不省人事,却美艳的不可方物,竟让他有些心猿意马,怎么也移不开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长官?”
农妇不确定的声音让有些失态、进屋之后就双眼发愣的田文昌顿时清醒过来,他轻咳了一声,微微侧过脸去,以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低声问道:
“她的情况怎么样?很不好么?”
农妇并未察觉出他的异样,站在他的身边,搓着手,颇为怜惜的说道:
“这女娃娃这些天就这么一直睡,一直睡。睡着睡着就哭,还喊,总是在叫‘姐姐,姐姐’,还有啥‘一起走,一起走’之类的话,可就是怎么也醒不过来。看她哭得那么伤心,连我看了都觉得心疼啊!”
“……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农妇重重的叹了口气,不无惋惜的摇头道:
“唉!可怜啊!没挨过去,你们送来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就没了。毕竟太小了,经不住哦。可惜啊,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大胖小子呢!”
田文昌不说话,站在她的床边,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面色无比凝重。转头过去,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触手依然热烫,一如几天前,他将她从山中抱回时一般。他皱了皱眉,转头向农妇问道:
“请刘老大夫来看过吗?”
“请过啦。刘老大夫把了脉,也开了药,说了一堆文绉绉的话,我也听不懂。反正,他临走的时候嘱咐我,药一定要按时喝,至于能不能醒,一看天意,二看她自己了。
长官,天意啥的我不太明白,但总这么睡下去也不是个事!我瞧着,还是赶快送乡里的医院吧,我真怕她身上的烧老这么不退,会把她的脑子给烧坏了,多水灵可人疼的女娃娃呀,岂不是糟蹋了……”
农妇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话,口气里满是同情与可惜。田文昌默不作声的听着,鬼使神差一般,原想着必须要避嫌的他,慢慢的在她的床边坐下,双手合十的包裹着一只她放在被子外的手,轻轻的揉着,又紧紧的握着,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她发烫的手,而是他无法割舍、又珍惜无比的宝物。
农妇见状,猛地停住了嘴,目光来来回回的在眼前这对年轻男女的身上扫着,打量着。突然,她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着说道:
“哎呀,看我,光顾着说话,都忘记炉子上还替女娃娃熬着药哪!长官,您先替我照看着她,我去看看药熬的怎么样了。刘老大夫可交代了,一副药都不能耽误,顿顿都要喝。等会药熬好了,我再端来喂她喝。”
说完,农妇便很识趣的退出了屋子,顺手还掩上了房门。临走前,从门缝里望了一眼屋子里那对看似璧人的年轻人,嘴边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农妇离开后,屋子里顿时变得很安静。田文昌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放开。她沉沉的睡着,并不知道周遭发生的一切。似乎也只有此刻,他才能放心的、毫无顾忌的撤走心防,让自己追随着心底深处的渴望,可以肆无忌惮的靠近她,把那从不曾流露出来的情意完完全全的表现在她的面前。
也许,是失去亲人的那种巨大的刺痛,让她一时之间走不出心中的围城,所以才会执拗的不愿醒来,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可是,若她醒来之后,听说了那个小孩子的死讯,她又该如何面对?她才只有十六岁,自己还是个没成人的孩子,要接连接受这样痛苦的打击,她怎么承受得了?
“清儿,快走!快走!别管我们!”
“清儿!记住,好好活下去,一定要把安安带回家,快走!快走!”
“听话!清儿!不许再哭了,你走不走?你若再不走,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逃!快逃!有多远就逃多远,绝对不许再回来!听见没有!快走……”
“一定要小心啊!爹娘今后就靠你费心照顾了,若是见到他们,一定替我给他们多磕几个头……”
……
“不要,姐姐,不要……姐姐,姐姐……”
“姐姐,姐姐,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走……安安不能没有你们,不能没有你们……”
“安安!安安!你去哪儿了?你回来啊!小姨要带你回家!小姨答应了要带你回家……安安!安安……”
段雪清在一片汪洋之中,朝着渐渐没入水面的姐姐、姐夫二人大声的哭喊着,奋力的想要朝他们游去。可是,无论她如何用力,她始终无法去到逐渐消失的姐姐与姐夫的身边。然后,她又惊惶无比的发现,原本还被自己抱在手中的小外甥安安竟也突然消失不见了。一望无际的汪洋之中,四顾无人,唯有她一个人在海面上漂泊着、呼喊着。
没有人回答她,也没有人来救她,她的亲人们,一个个消失在自己的面前。她害怕了,她哭、她喊,哪怕将嗓子喊哑了,力气喊没了,也没有一点声音回应她,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仿佛只有她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已经筋疲力尽,气息奄奄的她终于看到了自黑暗之中慢慢透出来的丝丝光芒。那光芒很暖,落在她的身上,让她感觉仿佛重回姐姐的怀抱。她强撑起自己虚弱不已的身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丝光芒拼命游去。
可是,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往回拉,仿佛要将她重新拉入黑暗。她吓得尖叫,奋力的想要挣脱那股力量。她挣扎着,死活不愿再回到那可怕的黑暗之中去,她想要力量,想要温暖,想要活下去。
当她正努力的与那股不知来自何处的力量纠缠之时,当空猛地响起一声暴喝:
“段雪清!快醒醒!段雪清!你听到没有?!”
这个声音很响,如同炸雷一样炸得她措手不及也头晕耳鸣。就在她乍然失神的瞬间,那丝微弱而温暖的光芒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而她甚至还来不及伸手去抓,就被那股巨大的力量狠命的拖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她绝望的尖叫着,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要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黑暗漩涡之中坠下,就在那一瞬,她一下子从无尽的昏睡中苏醒了过来,浑身气虚无力,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