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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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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光芒,让本来昏暗的房间多了一丝亮意。段雪清静静的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装睡。她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却故意没有让房里的人知道,只将一对耳朵竖得很高,仔细的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
“哦,不久之前,她还生过一场大病。”
“唔,这就难怪了。她这是风寒之症,加上以前大病的虚亏没有调养好,邪气入体,所以病情才会这样反复。”
“大夫,情况严重吗?”
“倒不妨事。多喝几副药,发发汗,把体内的寒气驱走,再用些温补的药加以调养,多休息几日,自然就会好的。毕竟年轻,恢复的快。不过,这几日不可劳累,不可再受寒气,若前病未好,后病又至,积成病灶,想要根治,可就麻烦了。”
“好的,我明白了。太谢谢您了,这么晚了,还下着大雨,麻烦您跑这么一趟。”
“医者父母心。这都是老朽应当做的。”
“外头风大雨大,我送您回去。”
“有心了……小伙子,这种阴晴不定的天气,你自己也要小心,别受了凉。不然,还怎么照顾你太太呢?”
“呃,是,我会注意的。谢谢您。”
……
房间里的声音渐渐的轻了,除了小婴儿熟睡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动静,就只能听见外头的风雨之声。她悄悄的转过身,看着屋外的树枝在风雨中摇曳、投在窗户上的影子出神。过了一会儿,听见屋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于是,她连忙又背过身去,面朝着墙壁,继续装睡。也许真的是病得有些虚脱了,不过是这几个翻身的动作,已经让她有些发喘,背上隐隐的出了汗。
她听见他走进屋,轻轻的关上了门,走到她的床边,坐下。她骤然紧张了起来,屏息凝神的听着,等着。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期待什么,只觉得耳边全是“嗵嗵”的心跳声。虽然她背对着他,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背上、脸上,似有两道灼灼的光芒,那光芒热烫的很,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起来。
但,他却并没有做什么,就这么静静的坐着,坐着,偶尔替她掖一掖被子,听见了小婴儿睡梦中发出的咿呀之声,也会起身过去看看。只是如此。仅止于此。
原本沸腾的血液终于冷却,原本紧张而期待的心情归于平静。等了许久,久得让她觉得仿佛天荒地老的时候,她终于放弃了,灰心了。原来,一切又不过是她的错觉,是她的自作多情。眼泪从她紧闭着的眼睛中忍不住夺眶而出,打湿了她的枕巾。她死死的咬着唇,将自己的脸几乎埋进了冷硬的枕头里,为的,只是不想让自己的哭声被他听见。为的,只是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伤心欲绝。原来,那句古语说得是真的——自古多情空余恨。
夜黑风大,雨势逼人。哗哗的大雨整整下了一夜,为了给段雪清熬药,田文昌也几乎一整夜没有合眼。直到天色蒙蒙发亮,熬好了药,将药汁小心的煨在炉子上保温之后,他摸了摸段雪清的额头,见热度退下不少,这才放心的靠在床柱子边眯了一会眼睛。
只是,他不会想到,待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大亮,下了一个晚上的大雨也已经停歇,而房间里,应该乖乖躺在床上的两个人,两个一大一小的女人,都不见了踪影!
登时,他被惊出了一身冷汗,立刻从床边的凳子上跳了起来。环顾房间,她带走了孩子,带走了行李,却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冲出房间,他疯了似的在整个客栈的楼上楼下都找了一遍,依然没有她们的踪迹。问客栈的伙计和老板,都说一大早起来就没有见到有人离开。那么,她的离开,显然更早,也许就在他入睡后的凌晨。她就这样悄然的离开了,连一个字都没给他留下……
他紧抿着嘴,沉着脸,站在客栈的楼下,努力的压制着自己焦躁不安的情绪,用一个接一个的深呼吸来镇定心绪。他需要冷静与理智,只有冷静下来,认真的思考,才能找出她们的下落。他必须要找到她们,不仅仅因为她和孩子的身体都受不了再有舟车劳顿,风寒侵蚀,更因为,他答应过她,绝不会再让她受到伤害。
如果她要走,不可能靠双脚。想要回到昆明,只有靠汽车。如果她是凌晨离开的,那么早还没有长途车。那么,现在……田文昌抬手看了看手表,立刻拔腿向着客栈外不远处的长途车站跑去。
楚雄的长途车站,在战前,作为前往云南驿前的中转站,也是极为热闹的地方。后来,滇缅公路一断,来往国内与缅甸的商路等于也被迫中断,生意一断,再往西的人就不像以往那样多,因此楚雄的长途车站也渐渐的冷清了许多。
田文昌赶到车站的时候,一打听,第一班车即将出发,可他前前后后的找了几遍,坐的满满当当的车上还是没有她们的身影。他向着在车站里等车的乘客们一个劲的打听,可得到的回答不是“不知道”,就是“没看见”,把他急得满头大汗。有个老人见他找人找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于是好心的提醒他,先去售票处问问,看有没有这样的人来买过票,只要来买过票了,没准等会发车的时候就会来。
他听了,连声向老人道谢,然后急忙跑到售票处打听。售票处里坐着的是个看着年过半百的老头,他听了田文昌的问询,又听他对段雪清模样特征的一番笔划后,才捋着山羊胡子,厚厚的镜片后的小眼睛转了转,点点头,煞有介事的说道:
“听你这么说,倒是有过这么一个女人。她抱着孩子,煞白的脸,一大早的跑来敲我售票窗口的门。要不是天亮了,看她那个失魂落魄的模样,我还以为是个女鬼哩。”
田文昌听了大喜,忙追问道:
“她买了什么时候的票,先生您还记得吗?”
“就买了第一班。她说她要尽快离开这里,赶回昆明去。”
“第一班?您没记错,是第一班吗?”
“瞧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说话的!我还没老糊涂到几个钟头前发生的事情这么快就给忘记了!她那个样子那么特别,大清早的吓我一大跳,还急着要买最早的车票,你说我会记错吗?”
“可第一班车就要开了,我没见到她在车上啊!”
那老先生从窗口后头朝他翻了翻白眼,似乎拿他当憨包看的回了一句:
“你就不兴人家有钱,不在乎那买票的小钱,所以白花了钱之后再坐别的车先走啊?”
老先生话里的意思,田文昌听出来了。他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错愕与焦急。难道,她坐上了别的开往昆明的车吗?她怎么知道人家救真的是往昆明去的呢?她一个姑娘家,从小娇生惯养,在楚雄当地人生地不熟,又带着个那么小的孩子,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上了陌生人的车?她难道不怕遇上些心怀不轨的人?
想到这里,她曾经被日本人抓住关押的画面顿时从他的脑海中跳出,更加让他焦急万分。他抓着售票窗口的铁栏杆,朝着那老先生急切的追问道:
“什么?您的意思是,她已经坐了别的车走了?”
“我瞧见她和几个当兵的人说话,然后那些当兵的人就带她走了。就在十多分钟前。如果你要找的人是她,现在去追的话,应该还来得及。”
老先生从窗户后头慢斯条理的抛出几句话后,就转过头去,再也不搭理他,自顾自的做着自己的事情。田文昌毫不犹豫,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递到窗口,对着那老先生急道:
“先生,我要一张最快去禄丰的票,立刻,马上!”
窗户后的老先生冲着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对着他摆摆手说道:
“对不住,第一班去禄丰的票已经卖完了,现在只有第二班的,你要吗?”
当田文昌坐上第二班汽车,离开了楚雄汽车站之后,一个纤细的身影才慢慢的从车站售票处的门后走了出来。她抱着孩子,站在山上,看着那班汽车逐渐在山间公路上消失,直至最终完全看不见。
她的手里紧紧握着一张车票,明天发车的第一班车票。为了不让他找到,她故意说谎骗了那个好心的售票处先生,告诉他,自己从家中逃出,只因为她的丈夫为了还赌债,打算把她卖去妓、院,把孩子卖给人家当童养媳。于是,好心的老先生帮助了她,支走了他,也成全了她。
好吧,就这样吧。一切从此归零。一切从新开始。她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从此刻开始,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从此刻开始,她有了一段新的人生。
她从不认识一个叫田文昌的人,她没有见过日本人。她没去过高黎贡山,她也没见到过洪大胡子的“杀黑队”成员。她的姐姐一家都没死,他们只是和她走散了。她在逃难的路途中,迷失了方向,所以只能带着妞妞回到昆明。等抗战胜利后,她再回去寻找姐姐一家的下落,到时候,他们一家就能团聚了。
是的,这样的结局才是最好的。对谁来说,都是最好的。因为,他们还会有希望。而她的希望,就在他亲手推开她的时候,便已悄然死去……
她无声的流着泪,怀中的稚女好奇的看着她眼睛里落下的水珠,伸手轻轻的摸着她的脸。她搂紧了这个即将要顶着妞妞的身份活下去的稚儿,将汹涌而下的泪水悄然的滴落在孩子的襁褓之上。她默默的在心里说,这是我们的新生。你的,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