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化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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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
苏青坐在床上，双手抱膝，把头深深埋在怀里。他骗了我呢。根本没有另一个村。那就根本没有什么另一个庆典。从头到尾他都在骗我，没有一句实话，我也全部都相信了。
我竟然相信了。
我竟然就这么相信了。
房门外有人敲门，然后阿森走了进来。他的任何动作中都有着如海般的内疚和歉意，“对不起。”他的声音生涩又无力。
“你还追上来干什么？”苏青像是不认识眼前的人一样，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恨意，安安静静的，就像是一潭死水。“你骗了我。”
房间里突然陷入沉默当中，苏青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而阿森低着头。看得出来他很多次想要讲话，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你回去吧。到你该去的地方去。这里不是你该进来的。”苏青看着床头的透明的花瓶，瓶中的白花仍在摇曳，她突然伸出手抓起那个花瓶，猛地砸到地上，然后在清脆破碎声中转过身去，冷冷地说，“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这句话就像是惊雷一般在阿森耳畔炸开，然后震荡的力量又耳膜转入心脏——我们没有任何关系。阿森惨然一笑，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地上狼狈的那多花，看着面前的背影，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缓缓转过身，无声地走出去了。
苏青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滑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住地颤抖。刚刚的淡然消失地无影无踪，像是在死水中丢入了炸弹，沸腾的水泡和四散的水花张扬着自己的不平静。
他在出门前说了一句——再见了，不，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吧。
还是骗我的吗。泪水再也止不住。地上的花瓣和玻璃混在一起，花瓣上晶莹的水珠像是水晶，像是为它保留了最后一点美好。
盛夏祭，终究还是到了。这几天里苏青再也没有出过门。笑起来仿佛再没有色彩。
她看着穿在自己身上的浴衣，艳丽红色，像是在彰显着活力。“好了哟。”隔壁大叔的妻子紧了紧苏青背后的腰带。苏青转了转身，摆了摆身上的衣服。华丽的蝴蝶结和红色的和服相互映衬，像是有光芒一样。
“苏青小姐真漂亮，年轻真是好呢。”早苗夫人看着自己的成品很满足地赞叹道。
“啊啦，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呢？今天可是盛夏祭啊，是你们年轻人的盛典噢。”早苗夫人轻抚着苏青的脸，像是看着自己心爱的孩子一样，“好了，享受今天吧。要开心点噢。”说着便推着苏青出了门。
“苏青姐姐！”村里的孩子大大小小都穿着各自的浴衣，就像是一朵朵夏花一样在这夏日的盛典里尽情绽放，展现属于自己的青春和活力。
看着他们，苏青也不由得笑出声来。就这样吧，也挺好的。苏青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空地上筑起了中空的架子，篝火在人们的欢呼声中熊熊燃起，每个人的脸都被这冲天火光映成红色。夏蝉像是也在欢呼，用尽力气嘶鸣，配合着场上手舞足蹈的人们。篝火旁还有一整条街摆满了摊位，不管是摊主还是顾客，脸上都是洋溢着享受，不时有店主赠送糖果，然后看着高兴的孩子自己咧嘴开怀大笑。
他们都很开心呢。都是在尽心地笑着呢。
“不开心的也总会过去的，不是吗？”苏青转过头，看到隔壁的年轻大叔也像是欣赏着这一幕。“该出现的总会出现，该离开的也会离开。尽心就好，不是吗？苏青小姐。”大叔背着手，闭着眼睛，满脸荣光。偷偷睁开眼睛看看说话对象的反应，苏青愣在原地，眼中的迷茫在这一刻好像全部散开了，转而瞬间充满了雾气，吓得大叔手忙脚乱地道歉，“啊，啊，啊……那个…….苏青小姐，我只是随便说说啊。你不要在意啊。”
“尽心就好。”苏青擦着脸上的泪水，“对啊尽心就好。谢谢你！”苏青轻轻抱了抱手足无措的大叔。然后转过身，朝着一个方向跑去。
再快一点！苏青使劲跑，使劲跑。慌乱中，脚上的木屐突然磕到一块石子，重心失衡的苏青摔倒了地上，“嗤啦”一声，身上的浴衣瞬间刮出了口子。苏青甩开木屐继续跑。唯恐迟了一分一秒。
等等我！
苏青不停地跑，跑过山道，跑上阶梯，跑过第三个深红的鸟居，跑进小道，拨开最后一丛花草。
苏青突然站住了脚，死死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愕。
眼前的那片原是乐土的空地上充斥着耀眼金光，原本在地上的那些花朵也都不断散发着闪闪金光，而在这片金光中站着的那个身影对于苏青来说是那么熟悉。
“阿森。”苏青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你怎么来了？”在金光中阿森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又像是用尽了气力。
苏青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个画面。
——
“摔疼了吗？”还来得及没起来就听到一句温柔的询问。眼前冒出一枝盛开的白色花朵，苏青抬起头，眼前的少年满脸和煦笑意。
“很疼？”他这么问。
苏青摇了摇头，伸出手要去接过眼前的花，但是一只白皙的手抢先握住了她的手，将她轻轻拉了起来。
“哝，这花送你了。”少年的声音犹如天籁，还不待苏青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转身摇摇手走了，逐渐被花草树木隐于身后。
——
“这些花……”苏青蹲下来看，发现地上的花多种多样。
“都是我栽的。”阿森笑着，很自豪。
——
“庆典后，我大概要离开这里了。”阿森还是轻揉着苏青的头发，轻轻对着她笑。
——
“你手怎么凉凉的？”苏青握着他的手，有些担忧地看着他。“病还没好吗？”
“好得差不多了，小感冒而已。”阿森抽出手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
“是啊，苏青小姐，为盛夏祭祈个好天气啊。”老人慈祥一笑，眯着眼睛笑。“苏青小姐也很早啊，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上山啊？那个小伙子呢？”
——
他在出门前说了一句——再见了，不，可能再也见不到了吧。
阿森像是沐浴在金光之中，金发显得更加耀眼。“不要……”苏青好像明白过来什么，一步一步向金光中的阿森走过去。
阿森突然转过身来。金发和松垮的白衣都随着他的动作飞扬，眼中也像是闪着金光。这一刻，他真的像神一样。
他缓缓伸出手，微微一笑，发出邀请，“苏子，一起吗？”虽然他在笑，但却是满脸泪痕。
苏青也伸出手，在金光中努力向那双发出邀请的手靠近。
“果然，还是算了吧。”阿森把手缩回去，擦干脸上的眼泪，“舍不得呢。”
“就这样吧。这次是真正的见不到了呢。”阿森在金光中轻轻挥手，看着还伸着手的苏青轻轻地笑。“苏子，和服，很好看噢。”金光慢慢消散，金光中的身影也随着这漫天金光消逝。
苏青看着金光慢慢破碎升入夜空。“砰”的一声巨响，夜空中突然盛开了一朵巨大的金色花朵，紧接着就是如山似海般的欢呼，一朵接着一朵，蓝色，红色，绿色……
蝉鸣并没有停下，夏风也没有驻足，夜空中不断绽放的花火，像是他在温柔地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化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