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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农家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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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金乌西坠,艳艳的照亮了西边的天空,漫天红云映照着西山,幻变出不同的形状,西莲村的男人们辛苦了一天后从地里归来,拿着农具三三两两地往村里走去。
陈家是村西第一户人家,也是远近出名的富户,修的高墙黑瓦,伫立在竹林中好大一座宅院,远远就看得分明。一湾河水从陈家的门前蜿蜒流入村中,到村东隐入桑林,宛如一条玉带围绕村前,村民们日常洗衣做饭用水都是从此河中来。
此地处于乌江支流粟河和汇湖交汇处,河溪交错,气候宜人,土地肥沃,民风淳朴。从陈家门前往东看去,偶有微风拂过,村前小河旁的枝丫在水上轻点,泛起点点涟漪。临水处家家户户修的洗汰的石阶,有几个女子正在河边洗菜淘米,河边人家燃起袅袅炊烟,正是好一派江南人家的景色。
陈家的竹林是村里最大的,郁郁葱葱,夏日里十分阴凉,再加上陈家将下河的石阶修的宽大整齐,夏天村民们辛苦一天归来总是喜欢在陈家门前歇个脚,下河洗个澡或是在竹林边这阴凉地儿吹吹风去去汗,顺便也聊聊四邻八乡的消息才回家吃晚饭。久而久之,这处倒成了西莲村的聚会场所,有事人们若说约在竹林边见,那肯定不会是别人家的竹林。
这会儿天色未晚,竹林边上正有三五个汉子围在一处闲话。众人都是一身短打扮,短衣短褂,裤腿卷的老高,其中一个略年长些的汉子,四十来岁模样,敞着衣襟,一边撩起下摆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边向个年轻后生问道:“春生你不是昨天才去那块地里除了草么,怎么今儿又去了?后生倒是勤快,你家这么多块地全亏得你日日不歇的辛苦。我家小狗子要是有你一半勤快啊,我做梦都要笑出声了。”
那叫春生的青年浓眉大眼,透着一股别样的英气,摘下头上的草帽正扇着风,闻言只憨憨笑着,道:“今天看日头大,就浇了浇水。”
另外一个黑瘦的汉子笑道:“三叔,春生可是咱村出了名的能干孩子,人长得俊身板壮,老实肯吃苦,我们下一辈的年轻后生里哪个能及他,这将来啊,也不知道哪家的闺女有福气给他做媳妇呢!”
一说到娶媳妇,春生的脸大红,讷讷的更是说不出话来。
男人们一阵哄笑,先头那个三叔道:“春生今年也满十八了吧,我这么大的时候我们家大小子都满地爬了,你怎么还臊得跟个娘们似的,回头让你三婶给你好好说门亲事。”三婶是这乡里有名的接生婆,平时走村串巷,十里八乡的人没有不认识的,因此她若肯用心给说门好亲事,那定是一门好亲事啦。
那黑瘦的汉子名叫黑皮,和春生同辈,年纪却才比三叔小两岁,一向口齿灵便,颇为风趣。这时笑着打趣道,“春生这么好个小伙子,把他给别人家做女婿岂不可惜?都说肥水不落外人田,三叔我看你们家大丫花朵似的,这两年出落得越发水灵了,配春生不是正好,也省得三婶还要给他张罗,这可是现成的好事啊!”
众人听了又是一阵哄笑,纷纷道是。春生姓何,祖上是西莲村人,从他曾祖父时就亲族凋零,带了妻儿外出闯荡,后来也就在外郡安了家。他祖父晚年思念故乡,因故却一直未能返乡,临终时都念念不忘,他父母便听从老人遗愿变卖了家产归返故里,刚回西莲村的时候春生才三岁。据说他父祖在外多年颇有积蓄,但看他父亲归乡后一气买下了十几亩上好的水田就知道了。春生为人勤劳憨厚,肯吃苦,他母亲又很有贤慧持家的好名声,因此虽然他父亲两年前去世了,这邻近凡是有女儿的人家仍都把他看作东床快婿的首选。
黑皮平日里虽爱开玩笑,但也颇有分寸,这时却为何冒冒然的拿三叔家未出阁的闺女开玩笑,原来这三叔平日里就颇有嫁女之意,每每流露出这意思来。黑皮体察他的心意,见这时恰是时机,便借开玩笑提了出来试试春生口风。
果见三叔赞许的瞥了他一眼,只拈着胡须微笑不语。
春生哪还说得出别话来,原先通红的脸这时涨得发紫,窘迫的看着众人,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哪了。
冯二爷头先下河洗了个澡,这时光着膀子上来,满头满脸还都是水珠子,正用扔在岸边的外褂擦着头脸,恰好听了这话,笑道:“黑皮这话说的是理,我要是有个闺女,那可轮不到老三你们家大丫啦!”众人哈哈大笑。
正说的热闹的时候,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怒气冲冲道:“我道是各位叔伯哥哥们说什么军国大事呢,倒拿我们来打趣了!”
众人忙止了话头转过身来,却见眼前并肩亭亭立着两个少女,说话的正是前面提到的三叔家大姑娘金铃,乡邻们都叫她大丫的。金铃今日穿着家常的粉色夏衫,下边是浅碧色的裙子,肤色白皙,这时正满脸通红的瞪着众人,脸上的红晕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越发显的颜色娇艳,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荷花,众人都觉眼前一亮。
三叔却只是留心春生神色,随着他的目光直往金铃旁边看去。
金铃身边那少女正是村东俞家的小女儿珍珍,她右手挎着一个用蓝花布遮得严严实实的竹篮,朝大家微微笑着。此时夕阳西斜,暑气未散,她俏生生立在金铃身边,初时并不引人注目,待得看到她那双灵秀的大眼睛,众人只觉得似一阵清风拂过,气爽神清,热气顿消。
显然刚才的话都让两个女孩子听了去,金铃素来泼辣,听到众人拿她终身说笑,又羞又恼,这时只狠狠盯着黑皮,道:“黑皮哥好没正经,成日介净拿我们说笑了!哪天我也跟黑皮嫂好好说道说道,看来还是洗脚水喝得不够多!”
黑皮为人颇为随和风趣,却娶了个一板一眼的黑皮嫂,偏黑皮嫂还爱喝醋,等闲黑皮就是和旁的女人多说两句话让她抓住了也是要闹个天翻地覆的,黑皮平日里不说是畏妻如虎那也称得上唯妻命是从。黑皮嫂对丈夫管教虽严,但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对外人倒是宽和好相与,和村里一众大姑娘小媳妇都颇为相得。若是金铃去她跟前挑拨上几句,说不得黑皮今夜就要跪搓衣板了。
这洗脚水一说也是缘故的。那还是黑皮新婚之时,他还不脱平日轻佻脾气,看到村里的小媳妇大姑娘还是像往日一样调笑几句,给黑皮嫂看到了,当时并不发作,那天晚上却寻了个由头将黑皮赶出了新房,黑皮老着脸皮在门外软语相求,好像几句话说岔了,越说越僵,黑皮嫂开了房门将一盆不知什么水迎面浇了上来。这事闹得村头巷尾皆知,后来传得多了越发不堪,有说黑皮喝洗脚水的,有说跪床头求饶的,反正他怕老婆的名声从那以后是传开了。
这时金铃羞恼当众说出来,众人听了哪有不明白的,碍于黑皮面子都憋着不敢笑出声来。黑皮听了这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苦着脸也不敢再和金铃争辩,只拿眼瞅着三叔。
三叔看了看女儿,心道这丫头越发大胆了,这当口也不敢再惹这个素来大胆泼辣的大女儿,面上装摸作样喝斥两句:“怎么和你黑皮哥说话呢,没大没小!”一面只跟珍珍招呼:“珍珍啊,这会儿日头还毒呢,你不多避避日头,着急往家里去啊?”
珍珍穿一件白底碎花夏衫,下边是藕色的裙子,头发松松的挽了成一个双心髻,发间别无饰物,只在左鬓簪了两朵茉莉花,身后留了部分头发编成一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和金铃一样只是寻常乡间少女的打扮。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珍珍的身上就是比金铃和其他村里的女孩子多了几分三叔他们说不出的味道。人们有时候议论说,她本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到西莲村是来避晦气的,虽然认在俞家当女儿,那也是来借借村气,怕太富贵气了不好养活,因此村民们对珍珍的态度也很是不同,客气中带一丝疏远,总怕得罪了她似的。
珍珍微笑道,“日头快下山了,不碍事的。今儿有新得的咸鸭蛋,爹娘等我回家去吃晚饭呢,各位叔叔伯伯们也早些回家吧。”
又转头跟春生说:“春生哥,先生给你娘新寻了些药材,换了个新方子治她的咳嗽,冬病夏治,现下正是好时机,跟何婶说我明日吃过饭就给送过去。”
春生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
珍珍便不再多说,向诸人略福了福,携了金铃离去。金铃恨恨地瞪了黑皮一眼,跺跺脚跟着去了。
看着两个女孩子在竹林中款款远去,修长的竹枝随风轻摆,片片翠绿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响声,衬着远处天边红云如火,真是美得象幅画啊,众人皆在心中暗暗赞叹。
回过头来看到春生犹自痴痴凝望的样子,三叔在心里叹了口气,当下咳了一声道,“天也晚了,散了吧。”众人这才纷纷归家。
金铃家在村子的中间,珍珍家却在村子最东边,两人于是在金铃家门口分了手,相约明日下午还一同做针线。
珍珍一路分花拂叶,远远便看到个穿白色夏衫浅紫色八幅裙的年轻女子倚在自家门口,手里捧了个家常青边瓷碗,一面从碗里捻起什么来吃着,正是自家大嫂。珍珍忙上前几步招呼道:“大嫂,太阳还没落山呢怎么就出来了,留心别中了暑,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呢!”
俞家大嫂高氏,闺名桂花,一双吊稍眼生得极是灵动。这时她转过身向珍珍淡淡一瞟,也颇有几分风流姿态。
珍珍走得近了方才看清她碗里盛的是城里凤喜堂的蜜饯。若不是三哥长庚在康城的茶庄当伙计,有心捎了回来,村里的别说吃不到,等闲就连见都很少见。姆妈都是拿油纸细细的包好放在瓦罐中封好,有极重要的客人来才拿一点出来装在碟子里待客的。这会竟一点也不心疼,拿碗装了给媳妇随便吃。
桂花是去年冬天嫁到俞家的,刚过了年不久就有了喜讯,高兴的俞家姆妈直念阿弥陀佛,恨不得把桂花真当菩萨样供起来。平时什么都不让她做,连针线都不让动,说怕伤了眼睛,素日最疼爱的小女儿珍珍也要排到未出世的孙子后面去了。
桂花娘家在三里外的高家桥,家境颇为殷实,她家并几个叔伯家都是自家有地有耕牛犁具的自耕农。她家中人丁旺盛,前面堂兄弟排行十几个,到了她是家族里第一个女孩,从小聪明伶俐,很得长辈宠爱,还些许学了几个字。另有两个妹妹叫桂枝、桂树的,长相不如她,行事上也是自小听她吩咐。因此桂花总将自己比作错落草窝的凤凰,长恨爹娘不肯为她谋划户好人家,一心要自己做主的。谁知挑挑拣拣好多年,没有嫁到属意的,年岁倒是不小了,底下两个妹妹颇有怨言,因此才将将就就嫁给了俞家老大长生。
自嫁到了俞家,又是长媳,桂花总以为自己是第一等的人才,自视甚高。谁想到有个小姑人长得美且不说,聪明灵慧,厨艺女红,处处强过自己,争强好胜之心更盛了三分。幸好自己肚子争气,若是能一举得男,那自己在俞家的地位是谁也不能动摇了。
珍珍对嫂子平日的态度却并不太在意。嫂子怀的是爹娘的第一个孙子,等他生出来就有人叫自己姑姑了,她心里是真心欢喜,对大嫂也是百般小心千般忍让,种种示威挑衅之举从来不以为意。
俞家是去年又新盖了三间瓦房,屋后面用篱笆围成个小院子,养些鸡鸭。三子一女都很能干,老三长庚又是在康城里做活的,这两年在村里也算说得上的殷实人家了。
姑嫂两个进了门,厅里还湿漉漉的刚洒过水。顺着穿堂往里走,俞家姆妈俞张氏正在天井里准备晚饭。见小女儿回来却不忙说话,只跟媳妇说,“桂花啊,娘刚盛了碗南瓜糯米粥出来这会儿也该凉了,你吃着正好,快去拿了吃吧!”
桂花见婆婆看重自己,自觉在小姑面前得意三分,当下娇笑道:“娘,我这一下午都还没消停过呢,你给我张罗这张罗那的,我哪吃得了那么多啊!”那一声娘叫得分外爱娇,睨了珍珍一眼,得意非常。
俞张氏笑说:“你现在有了身子,原和平常不同的,娘也只是给你备着好让你想吃就能吃上,吃不下也别勉强,给你妹妹吃吧。”
珍珍故意噘了嘴,笑道:“娘就是偏心大嫂和我侄儿,心里哪还有我啊!”
娘三个说话间听到门口有说话声,俞张氏道:“该是他爹和长生回来了。”
果然不一会两个男子走进来了,正是俞家的家长俞青山和长子俞长生。父子两个将锄头镰刀等农具在角落放好,珍珍忙从墙角的大水缸里舀了水来,给父亲哥哥洗脸冲脚。
俞青山就着女儿舀的水擦了把脸,笑道,“今天有好东西呢!”果然将卷起的裤腿放下来,扑扑掉下来好大几条泥鳅,乐呵呵道,“今天运气真好,好几条鱼鳅自己跳出来,珍珍最爱吃了,一会在饭锅上蒸了吧。”
珍珍见有最喜欢的泥鳅,欢呼一声,直腻到父亲身上,“还是爹爹最疼我了!”
桂花也舀水帮着丈夫擦脸洗手,皱眉道:“怎么不去河里洗了回来?”
俞家长子长生皮肤黝黑,个头不高,披着月白小褂,更显得肩宽胸厚,是料理庄稼的一把好手。长生也不理妻子,只笑道:“大哥这里可也有好些呢。”一边说一边也放下裤腿,除了几尾大泥鳅,还有两只肥大的青蛙。
珍珍高高兴兴地捡了给母亲看,自去一边收拾。母女两个一齐动手,不多时,晚饭就做好了。端了张小桌摆在院里的葡萄架下,晚风吹过,正是这一天最好时光。
珍珍便去厢房叫她二哥吃晚饭。俞家老二叫长顺,小老大长生两岁,因为几年前出了意外跌坏了腿,现今就在家里做些小玩意淘换钱。
珍珍进屋,见屋里四散放着各色竹篾编成的物什,长顺还埋头在一只半成型的竹篮里,十指在篾条间灵活的穿梭,听到妹妹进屋的声音,也不抬头,只说,“一会就好了。”果然不多时就编成了,又细细的用稻草在把手上缠了一圈,提在手里端详了一番,这才满意的放到了一边编好的物什一起。
珍珍忙把放在一边的拐杖递过去,嗔怪道:“二哥你真是的,不用这么没日没夜的忙嘛,天都黑了,仔细伤了眼睛。”
长顺笑笑,伸手接了拐杖,另一手摸了摸妹妹的头发,这个妹子,自小懂事贴心招人疼。虽不是亲生,但胜过好多人家亲生的。自他出事以来,也曾灰心丧气,幸得有这个妹子知寒问暖,还常撒痴撒娇逗他开颜,看到这妹子心里说不出的温暖。
一家人团团围坐吃晚饭,桌子中央摆的一盘咸鸭蛋,新腌的翠绿西瓜皮和咸豇豆干,新蒸的泥鳅,还有一大锅熬得极香的地瓜稀饭。俞张氏亲手拿了个鸭蛋敲开了递给媳妇,道:“长生他爹,长庚都两个月没回了,过两天该回来了吧?昨天老五家的还问我来着,着急要布料子呢,再说家里的蜜饯也快吃完了。”
俞青山瞟了妻子一眼,把那碗泥鳅往女儿跟前挪了挪,慈爱的说:“来,珍珍,多吃点。”这才回道:“是啊,该过节了,年年长庚要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