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天下雪》二百五十一

1、有一间酒馆

　　她是被外面光秃秃的老树枝头的乌鸦吵醒的。起身有些猛了，连踢了几下硬板床，啐了一口痰，“真你爹的晦气！”
　　推开破旧的木质窗户，朝下张望。
　　三个伙计正手忙脚乱地追着一头猪，还有一个伙计手里扛着杀猪刀，愁着该怎么下手。大门口被他们四个弄得是沙土飞扬，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劈头盖来一把生锈的剪刀，直直地射进奔跑着的猪的喉咙。猪血溅得四个伙计浑身都是，猪更是挣扎着倒地。
　　一道别样的目光定格在剪刀的来处，他仰头从窗户口看着那个女人。黄土沙漠并没有遮盖住她出众的脸庞，只是肌肤粗糙得很。
　　她也看着他，带着三分笑容七分诧异。
　　来人被黑色的衣袍包裹着，背上有一把琴，看不清面貌。
　　她从来不知道有人能够把黑色穿出白色的味道，那是雪的寂寞和惆怅。
　　“有二有三，把猪拖进去。有四扫地，有五擦桌。”她脸上从来没有除凶悍之外多余的表情，扯开嗓子道，“喂，愣着干嘛！老娘杀猪又不是杀人，有什么好看的。喝酒吃饭的里面请，路过的赶紧滚！”
　　“啪”地一声，破旧窗户合上，发出沉重的吱嘎吱嘎声。
　　楼下的男人只一笑，抬腿就进了酒馆。
　　有一间酒馆，今天他是头客。
　　看来，来早了。
　　这是方圆五百里唯一的酒馆，名字就叫“有一间酒馆”。
　　有一间酒馆只有一个老板，四个伙计。
　　老板是个女人，江湖上的人知道她的时候，都只晓得她叫“有一个姑娘”。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称她为“有娘”。
　　有娘是个风月女人，出身青楼楚馆。
　　有娘是个江湖女人，烧杀抢掠都做。
　　有娘是个武林高手，武林排名第五。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没有喝。
　　他从不喝酒。
　　可是，有一间酒馆里没有除酒之外能喝的。
　　陈旧的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混杂着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他垂下的眸子疑惑地一闪，却保持了唇边勾起的弧度。
　　有娘从来不坐板凳，她都是屁股坐在桌子上，左脚曲起架在桌子一侧，右脚则是稳稳地定格在板凳上。“喂，喝酒十两，吃饭二十两，吃菜三十两，荤菜四十两，素菜五十两，点心六十两。陪吃七十两，陪喝八十两，陪聊九十两，陪睡一百两。哪样？”
　　“聊聊。”他的声音仿佛是寒冬腊月时夜半人睡间飘落下的片片雪花，带着一分清贵两分奈何三分高雅四分寂寞。
　　有娘心里只一愣，暗道：这个男人，不简单。脸上却笑开了，右手一摊，“先付帐后服务。”
　　他拿出一张银票，并没有直接给她，而是用那杯酒压在桌上。“说吧。”
　　“说什么？”有娘愕然，脱口而出。反映过来时，恶狠狠地把银票抽出来塞在自己袖管里。“老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司空寂呢？”他只看着自己的手，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有娘的脸色却变了，白得不可思议。一瞬间又恢复正常，调笑着道，“我可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他轻微地点头，然后优雅地起身往门外走。在有娘快要松口气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转动了三分之一的身体，认真地看她，“明天这个时候告诉我，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然后……
　　人已不见，风仍萧索。
　　有娘反常地再次上了阁楼，躺在硬板床上，脑袋里只有那句“你活着是为了什么”。还有，他是谁？
　　司空寂。
　　原来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她嘲讽地笑了，孤独沧桑的眼眸深处涌动出一股泪水，爬满她多年以来被风沙侵蚀的脸庞。
　　究竟是世界遗忘了她，还是她遗忘了世界？
　　可她清楚地知道，她并没有忘记过去的那段回忆。甚至，过往的一点一滴都深深地刻进了她的骨髓里。
　　猛然，她坐了起来。
　　或许，她知道今天来的男人是谁了。
　　是谁？琴不离身。
　　是谁？黑衣黑袍。
　　是谁？滴酒不沾。
　　是谁？寂寞如雪。
　　剑神乐圣独身客，十三绝世枯轻雪。
　　武林正派白道之首，勾风引月楼，楼主，枯轻雪。
　　她已经坐不住，却不得不坐着，紧紧地摁住自己的胸口，似乎只要放开心脏就会从她的胸口跳出来。
　　――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权力？
　　她不过是个女人，尝过被万人捧着手心的滋味，更尝过从最高处摔倒最低处的滋味。权力二字不过过眼云烟，她不屑。
　　金钱？
　　她要那么多银子有什么用，到头来只睡一个棺材。纵然打造一个金棺材，上面缀满宝石翠玉，她也感觉不到。甚至，还要防着别人盗墓。她不要。
　　还剩下的，就只有情。
　　情？
　　想到这个字，她的眼前再次朦胧。
　　曾经，为了爱情，她已经受过太多痛。还会为了这个情字，而活下去吗？
　　如果不是为了情，她为什么还要活下去呢？
　　“老板娘，要送晚饭给你不？”楼底下传来有二的声音，带着单纯的担心。正是这样的单纯情感，在深秋的时候给她最后的安慰。
　　她朝外面吼了一句，“不吃！”

作者有话说

　　江湖路上，男人之间的感情要比男女之情更加刻骨铭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