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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困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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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叶谦在这个世界上见到的第一个男人。在这个世界停留的时间越长,他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就越清晰。在沙漠商队的妇人们眼中,这个世界的男人大多养在深闺,出嫁后相妻教子,一辈子平安喜乐,也就过去了。当然,也不乏惊才绝艳之辈,武功高强者有之,文采斐然者有之,还有些披甲入战场的热血男儿。在听了无数所谓传奇男人的生平后,叶谦觉得,只要自己不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比如419之类,应该不会被视作异类,人人唾骂。
男人长的不算娘气,但也说不上多么高大威猛,偏文弱的长相在铠甲的映衬下多了几分威武的感觉,优雅的唇形勾勒出好看的曲线,漆黑的眸子带着温柔的光芒,让人忍不住沉溺其中。
看到叶谦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他抬起手,摸摸叶谦的头:“这种事情在这里几乎每天都在发生,只是这次大家都有些失控了……”
叶谦却只是望着他,紧紧抿着唇。
男人叹息一声,眉宇间带着些许无奈:“别恼了,当时你若是冲上去了,恐怕也无济于事,她一心求死,更何况这本就是律法范围内的规定,你确定自己能阻得了她?怕是最后累着你一起死罢了。”
叶谦垂下头,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他能怎么做?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吗?
心里充满了烦躁,胸口好像有团火在烧,灼热的感觉让他快要喘不过气。
“你看,太女殿下那里又有人死了。”
男人指着远方的山峦,在叶谦耳边轻轻地说,叶谦将头抬起,群山之间,孤烟升起。起伏的群山在蓝天的背景下像极了一幅水墨画。
“为了天花不再蔓延,每死一个人剩下的人都会就地将她的尸体焚烧,所以当又有黑烟出现时,我们就知道又有一个人没扛过去。”
“我刚到这里的时候和你一样,但待久了,也就习惯了。”
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但叶谦还是听出了他语气中隐藏的情绪。
“说起来,还是要感谢你啊,若不是你先哭出声,大家也不会跟着失控……哭一场也好,有些情绪隐藏太久,人是会疯掉的。”
叶谦不想提刚才的事情,从地上捡起一棵枯黄的草,看着它反反复复在指尖弯曲折叠,直到这不幸的草被摧残成一截一截。
“你是谁。”
“我是庄瑞安,是庄将军的嫡子,也是唯一的后代。”
“庄将军的嫡子?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叶谦有些疑惑,这个世界愿意来军营的男人不多,更何况是天花肆虐的军营。
“大军打了胜仗,我和我爹去看望我娘,谁曾料想军中竟出现这样的变故。”
“那你还不去守着你爹娘?”
“我爹娘,他们可都在那里啊……”庄瑞安望着远处的山峰,目光深邃,仿佛穿越了层峦叠嶂,看见了自己最珍视的两个人。
“抱歉……我……”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庄瑞安摇摇头,“生死由命。”
叶谦松开拳头,碎裂的草屑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无根的浮萍,只能无力地随着风的方向起舞。
“不说我了,你又是什么人?”
“我叫叶谦,小时候出过天花,所以到这里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
庄瑞安仔细看着叶谦的脸:“你可不像出过天花的人。”
“……试过便知了。”叶谦心里也有点惴惴不安,面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显露。
谁知道呢?可是他已经没有选择了啊。
“对了,”叶谦突然想起了什么,“你知道李二娘去哪儿了吗?”
“李二娘?太女殿下身边的第一人?”庄瑞安疑惑道,“她不是去了商队么?”
“是啊,那时候我们在沙漠边界遇见了禁军,就一起来了……哎,她回来了。”
叶谦赶紧从地上爬起来,风乍起,李二娘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平白多了几分飒爽的英姿。她早已一身戎装,几位军官模样的女人紧随其后。
还没等叶谦看清那些军官的模样,李二娘就匆匆开口:“小叶子,这三位将军有意要问问你得天花的经过,可好?”
叶谦朝那三人恭敬行了一礼:“这本是叶某分内之事。”
一旁,庄瑞安见几人有事要谈,便一拱手,告辞离去了。
“你是几岁染疾,又是如何痊愈?何人为你诊治?”庄瑞安走后,几人踌躇一番,最终一位看上去年纪较大的女性将军率先开口。
“我四岁时家中也是天花暴口乱,当时年幼不懂事,大病一场意识模糊不清,只隐约记着当时情况凶险,先是身体发热,随后伴有疹子,天花无可医,多亏父母精心照料才扛过来的。”
“一般生了天花,即使痊愈也会留下痘疤,你为何没有痕迹?”
“这就是族中长辈的手段了,我也不甚清楚。”
“你家乡曾爆发天花,那时,你们又是如何应对的?”
“据后来爹娘转述,这天花乃是借助唾液传播、衣物等一系列方式传播,凶险异常,此病无药可医,只能采取各种预防手段,家族曾经总结出一十二条规定,希望将军能参考叶某的意见,将此法在军中推广。”
叶谦说着,恭敬地呈上一张纸,上面的毛笔字歪歪扭扭,需要仔细辨认才看得清。
女将军看到那字,开始还微微有些轻视,但等她看了几条之后,脸色微变,急急地召集周围几人研究起来,叶谦垂首恭立,想着这段时间的辛苦不算白费,本来准备借着李二娘之手献出,没想到这些将军竟会主动询问自己的意见。
“你是说,建立隔离区,将所有与病人有过接触的军士单独隔离?”
“没错,有些人可能接触患者却没有被感染,有些人可能已经不幸染病,天花的潜伏期为八到十天,这期间,若是将患病与不患病之人放在一处,也是可能使原本没事的人染上病的。”
“那这口罩又是何物?”
“启禀将军,这是族人的一项发明,按照这张图纸加工出来,围于口上,可防止飞沫导致的天花传播。”
“设计简单但颇具精巧,你这族人可是大才啊……”
叶谦笑了笑,没再说话。
“你这天花一十二条本将军接受了,还要拿去与军医详细讨论,你放心,献策之功本将军记下了,日后必定奏请陛下封赏。”
听闻此言,站在她身旁的两人急着想反驳,但看着女将军不容置疑的样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几人正要离去,叶谦欲言又止,思虑着到底要不要说出口。牛痘的法子虽然在后世有用,但却不清楚在这个时代是否有效果。更何况,疫苗是后世无数科学家夜以继日才研究出来的,最简陋的牛痘是否能大幅推行也是个问题。
根据掌上机里的资料,琴纳在发表了有关牛痘的论文之后,也受到了很多争议,甚至有许多人对种牛痘的事情坚决抵制。那还是相对开明的近代西方,那如今呢?在这个传统思想还禁锢着人的封建王朝,自己的建议真的能被采纳吗?
思绪纷飞,眼前浮现了赵晴临死前的眼神,庄瑞安表面淡定实则凝滞着的悲伤。
叶谦咬咬牙,拱手道:“各位大人请留步……其实,小子还有一个方法,可以使天花永不再传播……”
还没说完,几位将军均是瞪大了眼睛,李二娘更是飞身上前,抓住叶谦的手臂:“你说什么!”
“天花肆虐之后,小子家族痛定思痛,终于摸索出一种安全可行的防治天花的方法。那便是种痘。”
“种痘?”
“就是种痘之法,从患有牛痘人的痘痂中取出脓液,接种至健康人的伤口之上,健康人的身体患上牛痘后,待病情过去,便不会再患上天花……”
“放肆!”
一位颇为勇猛的女将军大喝一声,生生未完的话语打断。
李二娘忙在他肩上点了下,叶谦双腿一软,立时跪倒在地。
“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用如此恶毒的法子谋害我军将士?”
叶谦跪在地上,面前是气势凌厉的将军。弯曲的膝盖微微有些痛,地面上的沙粒摩口擦着皮肤,屈辱的感觉顿时涌了上来。
不是没想到会被拦阻,争论,怀疑,只是没想到,这个方法一提出就被彻底否定。
从小到大,他叶二少跪过谁?谋害将士,真可笑,真想谋害,自己何必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直接跟着牛嫂去洛安城享受人生不是自由自在?
“说吧,受谁指使?”
叶谦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将军手中,自己熬了几天,费尽心思写出的天花一十二条还在随风飘扬。
他突然觉得有点累,也不想为自己辩解什么。
爱怎样怎样吧,老子不管了。
李二娘连忙上前,拦在将军面前:“他的来历已经解释过了,这个法子怕也是年少不懂事,听信了一些谣言才会如此……”
“你李二娘可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依我看,这小子从一开始就在说谎!”
“说是患过天花脸上却毫无痘疤,此乃疑点一;看这小子的描述,他的家族底蕴非凡,光是远渡重洋就是许多人做不到的,而遍查前朝世家大族,根本不存在叶氏,此乃疑点二;根据详细记载,百年内并没有巨船远洋航行,此乃疑点三;来历不明,行为诡秘,如今又妖言惑众,李二娘,你莫被他蛊惑了!”
女将军的语速很快,一句一句,字字如千钧。
李二娘愣住了,张着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辩无可辩。她从来没想过叶谦所说的一切有那么多的疑点,也没想过叶谦是奸细的可能。自从见到叶谦第一面开始,她就喜欢上了这个可爱的晚辈,一路上帮他,照顾他,像对待孩儿一般宠着他。
他是骗她的吗?
“也许,他的家族是武林隐士家族……”
“李二娘,”女将军瞥了一眼跪着的叶谦,语气轻蔑,“你看那小子,像是练武之人吗?”
最后一丝希望被击溃,李二娘僵硬地转过身,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叶小子……你……”
叶谦垂着头跪在地上,脸色有点白。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就在僵持之间,一位士兵急匆匆地奔了过来,在几位将军耳边说了几句,几个人脸色突变,向周围的兵士扔了一句“看好他。”就匆匆离开了这里。
树下,叶谦低着头,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