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都遗梦》意出尘外

8、遥看白洋水，帆开远树丛 他面如冠玉

　　九月底正是北平最舒爽的时节，天高云远，秋风飒飒，槐树漏了日光，信鸽扑簌簌地飞过屋檐，家里院子的墙面上钻出几朵白色的牵牛花，草木也还未枯黄，彰显着勃勃生机。

　　然而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舍了这秋景，跑到另一个更好玩的地方去。二姑奶住保定道安新县，她爱热闹，每年八月底她就要托人写信给父亲，让我们一家过来，今年九月廿二是她六十六大寿，更是必须要大办的。

　　祖父祖母去世早，父亲那边的亲戚，就剩二姑奶这一支了，所以走动还算频繁，她家若有亲戚来北平，也时常暂住在我家。

　　寿宴的礼节繁琐，还有一大群不认识的人，我们小辈一般祝了寿就撒欢跑去芦苇荡玩耍了。北平繁华热闹，可水景不多，还都是只可远观的那种，顶多在白塔下划船，白洋淀就不同了，游泳、淌水、划船、捉鱼，想怎么玩都可以。

　　算下来，子清也去过好几次白洋淀了，一是二姑奶喜欢他，他不来二姑奶不高兴，二是子清自己也格外青睐白洋淀的芦苇，还有现炸的新鲜小虾，他最爱吃这口。
　　相比小虾，我更爱吃河蟹，还有菱角和凉拌莲藕，因此来这儿我们既玩的爽快，也能大饱口福。

　　如果陆叔的病人不多，子清必是要来的，但今年他有些迟疑。

　　这段时间周瑾瑜隔三差五往子清家跑，带着子馨逛遍了全北平的戏园子，要么就是吃西餐，一玩就是一整天，日落了才回来。
　　子清要是不在家，这俩人还不得翻天了？

　　子清想起了几个月前天天往我家跑的江行玉，无奈笑道：“这些富家子弟都是闲的吗，自己的洋楼别墅不住，偏偏爱来我们这破旧老宅。”

　　“那怎么办？要不，今年你别去了。”心里虽然想让他与我同行，但想起周公子和子馨，还真有点不放心。

　　“嗯……”子清正在踌躇，子馨从里屋跑出来，笑嘻嘻道：“哥，不然你把我也带到白洋淀去。”

　　我刚想说这是个好主意，就听到子馨的下半句话：“把瑾瑜哥也带上吧。”

　　“不行不行！快别跟着裹乱了。”子清断然拒绝。本来就是去见我家的亲戚，带上自己妹妹已经够多了，再加个不知道该归为哪类的闲杂人等周瑾瑜，想想就头疼。

　　“去吧去吧，我来看着这丫头！”躺在摇椅上的陆奶奶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您？”我和子清异口同声，都觉得不太靠谱，陆奶奶老眼昏花的，能把自己料理好就不错了。

　　“怎么的，嫌我老了？不中用了？”陆奶奶不悦：“从今儿起，陆子馨你不许出家门一步，你不是爱做衣服吗，布料都是家里现成的，也不用出去买了。姓周那小子，原意陪你做衣服就在家里陪你做，不愿意就滚蛋，总之你不许出家门！”

　　“行行行，您让瑾瑜来就成！”子馨没不高兴，反而笑成了一朵花，看来只要能见到瑾瑜，她怎么样都高兴。

　　看到子馨答应不出门，子清放了心，然后温柔地看了我一眼，意思是，可以一起去白洋淀了。

　　心里的小人欢呼雀跃起来，我甩下一句“快收拾东西”，就欢天喜地跑回了家。

　　马车行了两日，正午时分，我从小窗望见了远处的芦苇荡，便知快到了。

　　父亲坐在车前与车夫聊天，车厢里只有我和子清，他方才拿了医书在读，才要回身叫他，发现他已好梦正酣。

　　昨晚我们谈天说地，想来已是倦了，我也有些疲惫，但没有睡意。再看向子清，他面如冠玉，眉目俊朗，眼睫微微颤动，鼻尖出了一层薄汗，下方是两片淡粉色的薄唇，端的是一幅好相貌。

　　我不由地看痴了，拿出手帕轻轻擦拭他的脸，他似有所感，身体动了动，却还没有醒。

　　正沉醉在子清的美貌之中，父亲掀起幕帘，回头冲我们喊：前面快到了。结果看我蹲在子清面前替他擦脸，话一下子顿住了。

　　像做坏事被抓到一样，我慌张退出了几步远，子清也一下子惊醒了，睡眼迷离地看着我，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回身作势去收拾东西，脸上作烧，瞟了一眼父亲的方向，再也不肯靠近子清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