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断残影》秋梦如

6、重生 ２

　　蔚然出生的时候，老天爷给了她一个惊喜。
　　不过说是惊吓更恰当一点。
　　接生她的大娘很正常，除了有火红的头发，不过也许练过赤练神功。可爹娘为什么都这么怪异？蓝色的头发？这种功夫什么时候开发出来的？哼，琅缳阁可以关门了。
　　面孔俊朗的爹爹叽咕几句，洗澡的凉水就变得温暖怡人。美艳的娘嘘他：“瓦洛你真讨厌，火系魔法是这样用的吗？”
　　睡得热了蹬开小被子，娘结个手印，小风立马柔柔地在她摇篮四周吹拂。
　　还有管家史克大叔，女仆总管梅丽婶婶，他们都会出人意表地吓她一吓。
　　作为一个黑发黑眸的怪胎，修练到处变不惊的境界后，蔚然接受了这个现实。这一次她投胎到了海外，准确的说，是魔法世界。
　　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老天不肯给她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上一世是杀手，再上一世也是杀手，不同的只不过是雇主。
　　希望这一生会稍微有点不一样。

　　蔚然的新爹爹是皇城里一个小小的贵族，穷得要死，在军部干文职，薪俸刚够他给妻子买花。家里有三四个仆役，做些粗重杂活，妻子只能亲手替丈夫女儿裁衣缝裳。所幸外祖家境殷实，陪嫁首饰贵且多，隔三差五典当几样，权作糊口之资。
　　虽然日子窘迫，这对爹娘却无“夫妻相对泣牛衣”的光景，每每携了蔚然赏花赏月，诗酒风流。他们二人安步当车言笑晏晏，换了新名字叫玫兰妮的蔚然就在爹爹背上，听着娘亲清甜的歌声，悠然入眠。
　　平凡的家庭生了个平凡的女孩子，她命运的轨迹却注定要被异世来的蔚然改变。
　　刚刚能坐起，她已开始修练姹女心经。这世界灵气震荡，不出三年，已有小成。
　　家人被瞒得滴水不漏，没法练剑，她改练长索，正好家中窗帘帷幔多，不过偶尔她还会万分怀念前两世的合金丝与金铃索。

　　这个大陆称为凯恩斯大陆，大陆上国家林立，大国疆域宽广，小国仅一城一地。蔚然所在的慕斯公国，只有一座主城，城内有个皇宫，城外有方圆不到百里的国土。
　　以封魔森林为界，信神的人族挡住了信仰杂乱的精灵族、矮人族和兽人族。
　　而在人界西边大海中的无数岛屿上，有着大陆上最强大的生灵----龙。
　　各国的教育不同，像慕斯，就认为龙是邪恶的。

　　满了五周岁，瓦洛夫妇带了玫兰妮去神殿，由神官为她鉴定魔法属性。
　　本来她应该在出生后七天受洗之日就接受神官祝福的，但与她同一天出生的小孩是王国唯一一位公主，圣域的神使来到了慕斯。作为圣域下属神殿职员的神官们为了拍马，将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神官留给了瓦洛。
　　那老头考级不成，八十多了还在见习神官位置上混，接过瓦洛千辛万苦弄来的红包后讪讪地说他不会鉴定。
　　小文官心疼钱，转成愤懑，从此不再跨入神殿半步。这一回要不是妻子芙妮揪他耳朵，他还不肯来呢。

　　“风、火、水、土、光、暗六系，不知玫兰妮能有几种哦。”世上的父母都觉得自家小孩是天才，将女儿递到神台上的芙妮一脸期待，双手交握在胸前，默默祈祷，担心的话语却不自觉溜出口。
　　将小胖手放在水晶球上，阴阳鱼似的图案一闪而过。玫兰妮默运玄功，收束七情六欲，心中顿时一片澄明，融融的白光让神官松开了眉头。
　　“光系。”
　　芙妮面色变了，僵硬地谢过神官要送女儿入神学院的美意，将供奉放入箱子，抱起女儿离开，脚步沉重，全然不顾丈夫在身后的叫喊。
　　光系魔法是针对魔族而生的，只破坏一切暗黑类生物，攻击性少得可怜；一般只有祭祀和神官才学习。而神官不容许婚配！
　　而一个没有魔法的女孩子，是无法与贵族家庭结亲的，只能嫁给普通人，一辈子为衣食住行操碎心。
　　小小的玫兰妮，感觉到了母亲的悲哀。不知如何安慰母亲，她只好尽力抱着母亲的颈项，不住用花瓣般的粉唇去吻那悲伤的面孔。

　　回到家瓦洛一头埋进书堆，身边跟着他小小胖伴的女儿。
　　玫兰妮试出的黑色微光旁人并没有看见，那一弹指间神官正在与瓦洛夫妻说话。
　　光暗两系同时出现，有什么兆头呢？
　　古籍上的暗黑咒语玫兰妮背了不少，“暗黑魔焰！”随着冗长的咒语的吟诵，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出现了一簇簇微弱的火焰。
　　玫兰妮心中大喜，却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停止。眼看书页慢慢焦黄，她无奈地运起寒冰真气，白茫茫水雾一下就浇灭了身上的火，却也让小女孩身上如被雨淋。

　　长到五岁，家里情况开始变糟，虽不致揭不开锅，佣人却辞了仨。
　　现在还留在家中的，只得芙妮以前的随身侍女、如今的女管家梅丽大婶和罗克大叔夫妇了。
　　跟着娘在舅父姨娘家进出几回，玫兰妮不顾走火入魔的危险，苦练弹指神功，盼着能隔空打物，教训教训那些势利眼。
　　还没等她神功大成，母亲已经哭了无数次。
　　瓦洛在军部也挺受气，只是撑着没往家里说。往日是浪漫情怀也没了，下了班会捎点蔬菜回家。在罗克大叔的劝告下，一家人搬到了别院，将爷爷留下的大宅卖给了一个靠裙带关系发迹的子爵。

　　家里的书都没带出来，玫兰妮只好用轻功混进皇家图书馆看书。
　　皇家图书馆环境好，空气清新人又少，她不但可以肆无忌惮地寻找一切可以找到的魔法类书籍，还可以窝在一角修练内功。
　　家里越发呆不下去了。母亲大人一逮到她就让她学习针线女工，而父亲也势头不减地让她学好烹饪插花。
　　笑话不笑话了。
　　当初的蔚然跟着琴妖北宫璃学得一手精绝琴技，不过暂栖青楼时聊以娱人，若不是一身武功，早怕零落成泥。
　　文之一途，自娱可以，娱人？还是免了吧。

　　“月见草一等份，配合等量晚樱花汁、暗龙血搅拌一星时，缓缓倒入一匙金樾石粉，加热至九成，倾入三滴凝滴露……”
　　合上厚如青砖般的《草药学·卷七》，玫兰妮躺平叹气。传说中最毒药物‘众神的叹息’就是这样被邪法师古斯那摩配出来的？昨天她试验了一下，弄出了一摊可疑的粘糊糊的东西。
　　鼓足勇气，备好金针，她都没勇气把它倒进嘴里。就算毒她不死，也一定会拉肚子的。
　　图书馆里人来人往，却让玫兰妮在穹顶下的天棚里混了三年，只有一个老得走路都得人扶的家伙，每月来时看一看她所在的位置。
　　对于家中出现的财物，瓦洛夫妻有莫名其妙的恐慌。看着美丽母亲突然多出来的白发，玫兰妮放弃了劫富济贫的打算。那怕现在的京城，再没有她进不去的地方。
　　不过就算艺高人胆大，还是睡个觉先，大白天从房顶上飞出去可不大好。

　　一觉醒来，穹顶上的彩色琉璃暗了，揭开一角，玫兰妮钻了出去。
　　星空下，凉风习习，满天的星子眨着眼，朦胧的云层里，蓝色月亮若隐若现。
　　这世界有两个月亮，桔色的上半夜，蓝色的下半夜。两个一齐出来的时候，多半都没什么好兆头。《大陆史》上但凡有异人异事，总要提到一句“双月交辉，什么什么的。”
　　对了，玫兰妮出生那天的晚上，正是如此。可惜，她是早上生的，晚上那个，是慕斯公国的公主雅洛塔，世所罕见的四系魔法天才。

　　暗香浮动，皓月当空，长长的锦带飘在身后，玫兰妮御风而行。
　　图书馆与她的家隔了偌大一个皇宫，若是平日，她断不愿从上空直掠而过，可今天实在是太晚了，父母说不定怎么找她呢。
　　皇家彻夜饮宴尚属平常，此时宫殿内仍灯火通明。
　　坎贝尔的四公主与慕斯王子缔结鸳盟，今日恰好就是文定之日。
　　而明天，就是玫兰妮上学的日子。雅洛塔公主都快毕业，她才刚有入学资格。这世界，重的原是魔法力量。
　　月色中云影扶摇，莹莹蓝光中，一座高塔静静伫立在城东，细长的尖顶上，悬浮着一个光芒四射的金球，暗夜里依然灼灼耀目。
　　‘大陆法师摇篮’圣光学院几乎占了慕斯公国一半地域。那座高塔，便是整个大陆魔法能量最丰沛的地方，据说当年古斯那摩在此修炼成材。
　　而慕斯能在大陆风云变幻的国家兴亡中苟存，便拜高塔所赐。
　　从前的圣光只有魔法学院，斗士们一向私下拜师；自从三十年前的剑圣一柄光剑打遍大陆之后，神殿从善如流，一夕之间重组学院。
　　今日的圣光魔武学园在凯恩斯大陆上四所魔法学院中最负盛名，不仅仅因为它拥有大陆上最好的法师和斗士，还因为它不是贵族学校。
　　魔法学校只收贵族，大约是为了统治上的考量——若人人都是魔法师，帝国基业只怕摇摇欲坠。
　　三十年前，中产阶级和草根阶层只能通过寻访剑客武者拜师学艺，除非是魔法天才，才会由神殿自亲录入簿册，从此抛弃本名，进入神殿法师团。
　　魔法，一度成为身份的象征，当年的贵族子弟以能用火系魔法‘烈焰熊熊’点燃雪茄为荣。

　　学校上空有一层薄薄结界，校史上说是为了防止破坏皇城。年轻人多半铁血，打起架来可顾不得你慕斯的皇宫就在附近。
　　破不了结界，玫兰妮使出缩骨术堂而皇之地由墙洞入内。
　　意外！
　　前方出现了一双绣履。宝石蓝的绢布自东方运来，浮凸的夜合花间缀满珍珠。
　　她从那鞋前爬起，无辜地睁大眼睛看着面前与她一般高的少女。
　　“你是谁？”
　　少女声音清洌异常，一袭蓝衫绣工精雅，缠丝腰带缀着大粒宝石，金蓝色长发如波浪一般披泻在肩头，下颔上有个小小凹陷，樱唇红滟欲滴，美目流转间媚态天成。
　　蓝色是慕斯王族特征，蓝色越深则血统愈纯；玫兰妮的双亲属于旁枝未裔，发色便作浅蓝，面前这位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玫兰妮当然不会明说，她只是一个小女孩，好奇贪玩罢了，那里来的洞察力呢。
　　“我明天就要到这里上学了，我想来看看老师凶不凶。”
　　少女脸上微笑如同和风，温柔地点头：“是这样啊，不过现在很晚了呢，你应该回家了。明天会有学长带你参观的。”
　　唯喏着，玫兰妮准备自来处去。
　　“等一等。我带你出去吧，别把衣服弄脏了。”
　　她的小手微带凉意，柔若无骨。
　　花解语玉生香，深惭不为男儿身，惜哉。玫兰妮一声长叹，悄悄握紧那只柔软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