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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是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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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真疼。
我混沌不清的大脑只存留着这一个想法。
我挣扎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最后理智和无法忽略的疼痛逼迫我睁开了眼。
当适应了光线之后,入目的是一片灰暗。好久我才分辨出那是天空。大朵阴沉的云低坠,昭示着一场大雨的到来。
我的感官逐渐恢复,指下我能感觉出稀疏的草,还有坚硬的碎石,像是戈壁滩一样的粗糙沙土微微透着些潮湿。想必早现已经下过了一场雨。空气里带着沉闷的水汽。
我缓缓的移动手指脚趾,而后再缓缓逐个抬起四肢,确认自己一切正常没有瘫痪后,我松了一口气。飞机失事后还能这么完好,真是大幸。
对了,飞机失事!
我左右张望,以为会至少会看见飞机燃烧的残骸,可是看见的只有绵延不断的荒草,和隆起的山丘。
什么都没有。
一时间我生出一种感觉,好像灰蒙蒙的天空,和黄绿的草原的旷阔之间,只有我一个人。一种从未有过的渺小,油然而生。
我心叫不好,赶忙一手扶着后颈一手撑地坐起身来。我身侧躺着我的背包和砸到我的那个属于威尔逊的纸箱。除此之外,我看不见任何和那飞机有关的事物。
威尔逊和机组人员怎么样了,飞机在哪?难道我被甩了出来?可是怎么会离飞机这么远,远到看不见那堆铁。现在我该怎么办?在这一望无际,毫无人烟的荒原,救援队能找到我吗?
我起身,慌乱侵占大脑,我感觉心跳逐渐加速,呼吸紊乱。
冷静,我狠狠在大腿上掐了一把。我告诉自己,首先得冷静。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与风声融为一体,飘渺不清,像幻觉一样。
我屏住呼吸。
而后,我又听见了!虽然无法确认发声物,但我确认那声音不是我的想象。
我连忙抓起地上散落的包裹,擦了一把额头伤口留下的血,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声音越来越清晰,我逐渐分辨出,那是人的声音!
“威尔逊医生!机长!”我狂喜的叫道。
可是没有回答。
我又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是一声声痛苦的呻吟。我体内的医生细胞警觉起来。
有人受伤了?!
肯定是飞机上的人。
“你受伤了吗?”我大叫。
还是没有回答。
或许那不是威尔逊,或许那人英语不好,我想,于是改成了波斯语,重新说了一遍。
“你受伤了吗?我是医生,别担心!你在哪?”
这次,终于有了回应。
“这里!”对方说的远不止这些,可是我听懂的只有这一星半点。他说话口音很怪,不是我平常熟悉的波斯语音调。难道机组成员不是伊朗人?阿富汗人也用这种语言,不过发音有所不同。
不过这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
我一边让对方继续说话,一边顺着声音的方向小跑。
我转过一个矮山丘,看见两座石堆夹角处的一个浅浅洞穴里有两个人,围在小小的火苗周围。一个坐着,另一个躺着,就是这人发出的呻吟。
我加快脚步,向他们跑去。
我飞快跪在呻吟的人身边,来不及打量他的伙伴,一边擦着额头上不住的血,一边检查他是否有外伤。
这人相貌平凡,黝黑的脸上有一道疤,看样子三十多岁,浑身都是铁一般的肌肉。我想不起来机组里有这么一号人。
我发现他右小腿有一处骨折。
他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呼吸很困难。我伸手想解开他胸口的护甲
,,,,,,等等,护甲?!
我这才意识到躺着的人装扮很古怪。
他内里穿着短打的袍子,外面套着我只在博物馆里见过的盔甲。
我抬头第一次打量坐在一旁的那人。
他很年轻,不过二十左右,小麦色脸上有几处脏污,却掩不住一双碧绿眼睛的锐利如鹰,他五官十分英挺,鼻梁笔直,唇形优雅,轮廓分明。如果上古造人的传说是真的,神想必不公平地在这个人身上花费了比常人多了几倍的时间。
不过这不是欣赏上天的杰作的时候,长相除外,重点是这个人的打扮和躺着的人如出一辙。亚麻袍子,古董盔甲,只是他的肩甲上多了些铜制花纹。
我目瞪口呆的盯着这个人反复打量。
不管美国媒体如何渲染,我拒绝相信中东有任何国家落后到了这个程度,连正常的衣服都没有。难道是…cosplay?不过在这毫无人烟的地带cosplay,真是怪人。
对方这时也神色凛然地打量着我,不过比起我毫不掩饰的惊诧,他收敛得多。只是他眼中的疑虑和警戒却是无可置疑的,细一看,他的左手始终搭在置于地上的佩剑上。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及腰的卷发像疯子一样四散,白衬衫脏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牛仔短裤一侧有了撕裂的扣子,之下裸露的双腿青紫斑驳,脸上想必也不堪入目,污泥不谈,想必还有几处血迹。
这模样也难怪对方警觉。
我从背包里找出了一卷纱布,撕了一些按住额头上的伤口。
“这是哪儿?”我问。
躺着的人神志不清,显然不可能回答。而坐着的年轻人只是皱眉。
他迟疑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松风。我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于是他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
我勉强听懂只字片语,他言辞中一些后缀发音和词汇,我记得在餐桌旁听我父亲侃侃而谈的提到过,似乎是古波斯独有。
我忍不住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我疑惑的时候,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
“你…哪里…人?巴比伦?米底?吕底亚?”
我心开始下沉,之前就有的不好预感加深。如果他说的是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等任何伊斯坦布尔至德黑兰途中会路径的国家,那该多好。
偏偏他说了三个不存在于地图之上的国家,至少不存在与我所知的现代地图。
但是作为一个平生研究古波斯的学者之女,我不可能不知道他口中提到的地方。
可惜这些地方都存在于两千多年前的中东。
我嘴唇开始发抖,这意味着我面前这个人要不是个疯子,要不我…不,我不愿意考虑这个违反科学定律的情形。
我是致力于科学的人,所以我告诉自己这人一定是个疯子。可是无论我怎么用物理学说服自己,心底深处,我是知道的。
联系着眼前二人的穿着,他奇怪的语言,我是知道的。
热爱着现代的一切的我,不幸穿越了。
我读了足够多的网络小说,以至于我对这个概念并不陌生。只是所有的小说都无法帮助我理解现在的情形,我感觉身在虚空,无所依靠,双手希望抓住些什么,却只抓到了空洞的恐惧。
我沉沦在绝望和失神之中,在哭泣的边缘徘徊。
可是地上躺着的那个人一声呻吟将我拉回了现实。
那年轻人又开口,“你…医生…帮…我手下…他。”
我模糊的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定了定神,穿越与否,我还不能失魂落魄,我还有个病人在手。
我俯身检查那人,他额头滚烫,神志不清。呼吸急且浅,不住地咳嗽。我靠近他胸口听他呼吸时的声音。
在年轻人监督的目光下,我直起身摇摇头,“看样子是肺炎。在荒郊野外,看天气又要下雨,这情况很不好。”
年轻人明显没有听懂我说的所有话,不过他听懂了足够的内容促使他问道:“怎么办?”
“一般我会建议照x光片确诊,然后静脉注射青霉素,卧床休息,补充营养。但是现在我建议祈祷。”我忍不住讽刺的抱怨。
年轻人张开嘴疑惑地看着我。
我赶忙摇摇头,从包里翻出我不多的衣物,盖在他身上。保暖是我现在能想出的唯一措施。
我想将他移得离火近一些,可惜这人身材颇为高大,我也没什么力气。
我抬头示意年轻人帮我,可是他面色有些凝重,迟疑了一下,他伸出左手,企图帮我抬起地上人的上半身。
我才发现年轻人的右肩胛古怪的支出。作为一个急诊外科医生,这症状我太熟悉了。
他的肩膀脱臼了。
我指了指他的肩膀,然后示意他我能帮忙。他艰难地权衡了一番利弊,终于作出决定靠近我。
在近处,他俊朗的五官和身上雄性的气味让我短暂失神,不过我骂了自己一句‘花痴’后,一手扶住他的左臂,另一只手轻轻搭上他受伤的肩膀。
“你叫什么?”我问,让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
他听懂了,便回答道,“我叫居鲁士,是阿契美尼德宗室。”
这名字听上去有些熟悉,我却没有多想。
“我叫阿依帕夏孜亚,不是米底人,也不是吕底亚人,而是来自比巴比伦还遥远的东方。阿依帕夏在我的语言中意思是是女皇的荣耀,孜亚是我父亲的名字,意思是光明。”
“阿依帕夏,荣耀”我听见年轻人垂眼重复道,“卡桑丹妮,波斯语里的荣耀,罗克萨娜是光。”
“我还是更喜欢阿依帕夏,听上去更好不是吗?”我与他闲扯。
“你说,居鲁士,是不是快要下雨了。”我仰头对没完全听懂我的话的年轻人示意天空。
果然他的注意力转到了阴云之上。我趁着这个当口,手上一使力,将他的肩膀按回原位。
居鲁士浑身一震,肌肉紧绷脖子上的青筋暴露,可是他却咬住牙,没有喊叫出声。我暗暗有些佩服。
事后他大口喘着气,额上冒出汗珠。我放开他,指了指地上人。
居鲁士点点头,休息片刻,便依我的指示将地上人搬得离几乎快熄灭的火堆近了一些。
我在背包中翻找,惊喜之中找到了半瓶矿泉水,和几盒阿莫西林。我还是倒出胶囊里的粉末,就着水,喂进他嘴里。后又简易地固定了他骨折的小腿。
暂时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么多。
我本想起身,谁知脚一软,又跌坐在地,我按揉额角,这头晕来得毫无预兆。
或许也不是毫无预兆,我环顾四周散落的浸血的纱布。额头上的伤口不大,可显然失血不少。
“该死,看样子得缝针了。”
针线倒不是问题,和威尔逊医生离开纽约的补给医院前,我极为丢人的偷装了一背包的针线包,注射器和常见药品,心想着到了德黑兰,将这些东西分发给诊所附近徘徊的瘾君子之流,虽然作用不大,但是总归能帮一个是一个。
可是我没有麻醉药,也没法消毒。
我又摸了摸还在流血的伤口,咬咬牙,没办法,特殊情况,冒险吧。
居鲁士半好奇半担心的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在我解决了他的肩膀问题之后,他眼中对我的敌意消除了不少。
我从包里取出取出一个针线包,好在现在外科针都提前安好了线,否则以我发抖的双手,穿针引线估计有困难。
“你有酒吗?”我比着喝酒的动作,抬头问。
居鲁士从腰间取下一个囊袋,拔下瓶塞递给我,酒精味刺激得吓人,不过这是好事,虽然不是医用酒精,感觉也差得不远了。
我倒了些在纱布上,擦拭了伤口和弧形的外科针。我摸上伤口,恩,五针左右就足够。
我深吸一口气颤抖着缝了第一针。
我无法描述那种疼痛。我显然没有居鲁士的坚强,无法直面痛楚咬牙安静忍受,毫不留情地说,我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喊叫,浑身颤抖,眼泪毫无控制的掉出眼眶。若非还有看客和意思理智,我一定会哭喊着就地打滚。
我肯定不可能完成接下来的四针,连着线的针垂坠着还拉扯着我的伤口,我却只能捂着嘴抽泣。
居鲁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面前。他拾起在我颊边摇晃的那根针。
对了,只有这样。
我泪眼朦胧的抬起头,望入居鲁士那双夺人的绿眸。
“你得帮帮我。”我指着他拿着的针线,又指了指我的伤口。
他似乎明白了,学着我之前的样子,比划了缝针的动作。
我点头。
“缝四次。”我比划着手势说。
接下来的过程我便跳过不表了。简言之,这在我感觉来漫长的时光里,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喊叫和许多眼泪。
最后居鲁士一边像哄孩子一样拍着我的背,一边用佩刀割断了多余的线。我抓过他的佩囊,长饮一口,呛得不住咳嗽,终于止住了丢人的哭闹。
此时天色已暗,夜幕即将降临。伊朗高原的昼夜温差很大,我担忧的抱紧膝盖。
居鲁士示意我靠近火堆,我想不出拒绝的理由,便依言照做。说起来很奇怪,在这样陌生而危险的情形下,人理应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十分警觉,而我却不知为何放松下来,任疲劳席卷,陷入不平静的睡眠。
夜半我迷糊的摸黑给躺着那人又喂了一次药。期间,我看见居鲁士用身躯挡在洞孔。我沉睡的期间,阴云已经散去,雨后月亮格外明亮,我盯着他长长的背影,没由来的感觉安心。
他回首时我对上了他炯炯的目光,浑身一激,有了短暂的清明。
居鲁士…这名字太熟悉,我一定在哪里听过。
居鲁士…居鲁士…
天啊!该不是那个居鲁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