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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王竟觉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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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竟觉得自己的命运不是很好。
这个皮肤被晒得黝黑的小伙子懊恼地撇撇嘴。王竟的家坐落在苍岚山脚下,由于是边陲之地,战乱频繁,他基本上是在炮火中生长起来的。自小长习武艺,年龄一到就参了军。这般辛辛苦苦为的是什么,还不就是为了保家卫国?这个理想虽被同村的几个富家子弟嘲笑过很多次,但是王竟就是这么一个单纯的人,我就是爱国,怎么的吧。现在呢,眼看着跟匈奴又是一场大战在即,将军却突然亲自把他从骑兵调成了个小小守卫。职位高低不重要,领不领兵饷也不重要,但是,让他来看着一个不知名性的俘虏?心潮腾涌的小伙子感到了深深的壮志难酬之苦。他端着红缨枪叹了口气,向他左侧的同乡李冼抱怨:“真不知道将军为什么要让我们来守帐,不过区区一个俘虏,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若此人是投降的敌军将领,此时难道不应是早就送往京城了么?”李冼比他老成些,面上倒是无半点不悦之色,反而慢悠悠地说:“但是,能让将军亲自前来的人,怕也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这番话下来,王竟清醒了几分。的确,将军还特意向他们交代过一定要护好帐内的人。但此人却从未踏出营帐一步,这种遮遮掩掩的神秘感无时无刻不在勾撩着他的好奇心。
正当他们两个说闲话的当儿,营帐内的特洛涅罗在窗边低回往复地渡着莲步,望望日头,已经临近亭午,军师心中更是激起了一层焦灼。就在此时,耳边乎听得一阵细碎的拍打声,她紧锁的眉尖猛然放开,欣喜地三步并两步跑向窗边。
军师将布帘一挑,一片迷离光线间,只见一只黑白交杂,背负棕斑的鹞鹰奋力鼓动着翅膀,艰难地在空中维持着与窗口齐平的高度,扑闪两下后,终是将双翅一敛,跃进了帐子。它身材小巧,体表由于杂乱的色而显得平凡无奇。唯独是那一双精亮的眼睛炯迥有神,异常灼人。“乖孩子,你居然真的找到我了。”特洛涅罗喃喃道,给它顺了顺头顶的一撮乱毛。鹞鹰舒服的眯起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立在书桌上,还想要索取更多她指尖的余温。但特洛涅罗有更重要的事要干,她从鹞鹰腿边褪下一个小筒,打开筒盖,倒出了一卷系着红线的纸。
飘逸的字写得很小,几星墨点飞溅在一旁,足以窥得写字之人心中的急切:“安好?敌军有何动向?”特洛涅罗心里一热,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戈萨这个凡事都第一个在乎她的性子倒还没变。
她拈起赵若天送来的紫毫,蘸了蘸墨,屈起指节,回到:好。然后,军师就十分尴尬地卡住了。她咬牙一想,赵若天看似给了她一个职分,但其实根本就从未将军中的情况透露给她,这分明就是对她满心戒备。这才不过几天,怎么可能让人家平白无故的相信一个敌对阵营的将领呢?她是不是该干点什么事以表忠心啊?这么想着,特洛涅罗藕臂一挥,又添上一行字“尚未彻底打入敌军帅案。”
那麽,到底怎样才能让赵若天放下一些戒心呢?她得先了解这个人,然后再一点一点深入他的内心。可是,可但是,目前为止,除了赵若天长得特别帅声音特别好听以外,她貌似对这个敌军将领一无所知,她需要一个转机。
好在这个所谓转机来得十分突然。正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一日午后,阳光懒洋洋地从窗口撒下,在地面铺上一方薄薄的轻罗,雾气便在期间氤氲出一片旖旎的诗意。特洛涅罗正百无聊赖地吟咏诗经,忽而听得帐外有窸窢之声,然后夏巍蕤的轻唤便传了进来:“军师是否正闲殆无事?我倒有个打发时光的好法子。”待特洛涅罗应声,他便踏进帐来。
特洛涅罗一见是他,心下升腾起几分胆颤,却又不由得揉杂进丝丝缕缕的期待。回想起与他在大帐中的会面,她不禁真的很怀疑这么个荡浪的风尘客到底是靠什么当上长史的。但是,从他话语中拿捏到游刃有余又恰到好处的尺度,与谈笑间那种曾经沧海的沉着,心中最幽暗的戒心在特洛涅罗耳边低声私语,这人决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而这些在军师面上转瞬即逝的念想,却被夏巍蕤悄无声息地收入眼底。
他唇角一勾,笑得眉眼弯弯,让人凭空生出一股想要亲近的意味:“军师可是怕了我?我夏某人平日里生性不羁,怕那日在帐中冒犯了军师,可我嘛,就是这个放荡性子,还请军师见谅。”说罢,拿出一副棋盘,看看特洛涅罗稍缓的神色问道:“军师可会下象棋?”“略知一二。”特洛涅罗沉吟片刻。“好的很,既是闲来无事,不如以此来消遣一番。”如此简洁明了。
下着棋,谈着天,特洛涅罗总算知道了,这两天她魂不守舍地想着自己的心事,倒竟没有留意军中动向,原来匈奴与汉人间战火又起,将军总督他们都已上战场浴血奋战去了,难怪夏长史如此之闲。她暗自思忖,这也许是个套话的大好时机,既是长史自己找进门的,那么也便怨不得她了,机不可失啊。
“长史,您认为将军是个怎样的人?”特洛涅罗将一个卒向上一拱,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但没想到,夏巍蕤停住了刚要动作的手,指间一曲,将握在手中的车抵在了桌面上,发出喀搭一声的脆响。
特洛涅罗的心随着那声音一紧。
“你问将军的事做什么?”
“我以后在将军手下做事,若是不知道将军的脾性喜好,冒犯了将军可如何是好?”她行云流水地说出了这番准备好了的托辞,却掩不住下腹的一阵紧缩。
夏巍蕤抬眼,柔柔一笑,手下游刃有余地吞掉了特洛涅罗的马。“噢,他啊,他可是个好人。”
特洛涅罗对于赵若天都所有认知或者说八卦,都是由这一句“他是个好人”开始的。后来夏巍蕤和她下棋下惯了,便说得更多。但即便如此,特洛涅罗也能觉察到他缜密防范的内心,这个男人不简单。官场上混过的人简直深不可测。想听的他只字不提,别的零散琐碎的事倒是说了一大堆。
比如说,童年:“军师,你是不知道,若天小时候粉嫩得比姑娘家还要好看。结果有天我们在街上闲步,一个不知道他是员外之子的地痞流氓便生了歹心,一上去就出言不逊,百般调戏,我那时倒也胆子小,叶玄又不在,只好拉住了他的衣角——哦对了,他从小就喜欢穿白衣青衫,看上去真是素净得要命,后来我才发觉,这样的打扮比较吸引女孩子,啧,这小子——然后,哦,然后么,若天拉着我就要走,但那人仍不识相,甚至把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若天这次实在是动怒了,他之前那是好涵养不与这种杂辈介怀,哪知却遇到这么个不达意的,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只见电光火石之间他扣住那人的手腕,一扭身向对方横劈一腿,走了个玉环步,于此同时手上猛然发力,那个小混混就被从他肩上甩过跌倒在地。我那时实在是被吓到了。他平时看起来柳弱扶风,要真是染上戾气大概连西风都能被慑煞吧。”
军师纤弱的身躯微不可觉地颤抖了一下。
是啊,赵若天对她太好了,以至于她几乎忘记了对方可是个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武将,再怎么温文尔雅,那双手也是沾过血的!以自己之一隅力,怕是怎样也拼不过他了,而且,虽然她匕首舞得不错,但现在看来,赵若天轻轻松松就能镇住她。“半夜潜入营房再捅死他”这个计划好像得取消了。她之前怎么就天真得以为会用匕首就能轻松干掉一个久经沙场的大将军呢?绝对是史书上的励志故事看多了,她悲愤地想。编史书的那些宅男到底有没有刺杀经验啊!没经验也不能瞎编啊!什么叫“我军将士潜入敌营,当夜便取下敌将首级,其之易犹如覆手之力也”啊!覆你妹夫!
诸如此类,夏巍蕤还跟她谈到了一些在旁人眼里几乎是过眼云烟的细枝末节,但她一一将这些事记下就算是无心之举,也权当作解了闷了。
当赵若天一仗归来的那一夜,她看向窗外的朦胧墨气,眸色转深,暗不见底。大概该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