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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傍晚,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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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空氤氲成墨色,从帐篷口望去,只剩淡黄模糊的远山边溶开一滩嫩粉,调和着四周沉淀的靛蓝,隔着层薄罗似的,看不分明,却又如梦似幻。时不时有雁群直直划破长天,衬着瘦草斜阳,倒也是一幅可人的景致。
特洛涅罗合上书,又把书皮上镶着的小骨片扣好,这才整顿衣裳调理容妆,发上只堪堪别住一支金雀攅珠钗,下缀八宝琉璃,行一步便迎风晃动,零叮作响,戛玉敲金,摇散了斑斓的珠光。这与她的发色既相似又相称,使得她看上去光华内敛却又素净得惑人。方才叶玄命人请她过去,说是要为将军摆上一桌去去晦气。约摸早上说的所谓小酎倒是真的了。
由于行转过多次,特洛涅罗这一回轻车熟路地就走入了中军帐,拐几拐穿过已经显旧的龟甲屏风,到了内堂。平时案上堆放的卷轴都被放置在一旁,取而代之的是几盘小菜。葱拌豆腐,花生米,扣牛肉,清蒸猪肚,嫩竹炒肉,案边还有一小谭酒,是哪一种,特洛涅罗分辨不出。她平日里就不善饮酒,喝个一两碗就感觉天旋地转,至于两碗以上是个什么状况,她自己也不得而知,毕竟她在军营里时极少饮酒,哪怕是迫不得已的应酬,戈萨也都体谅地偷偷让她以茶代酒。所以,特洛涅罗对曲生这玩意无甚研究,自然对身旁这一潭没有感觉。
但是嘛,这些个小菜倒是蛮符合特洛涅罗的胃口。尤其是一盘小葱拌豆腐,翠色的叶点缀于素白的豆腐之间,几茎嫩杆正衬得豆腐是滑若凝脂,只要单是看看,便能想象得出那豆腐该是怎样的细腻柔滑入口即化。同时,想起苏东坡他老人家好像就喜欢笋炒肉,这菜倒也算清雅,可能是叶玄他们惦念将军有伤在身,不好吃太多油腻的荤腥,于是才特地命人做成这幅模样。
夏巍蕤已是在一旁侯着了,随即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接连而来。
她早些时候从叶玄听说,赵若天忙了一天,应酬之事做得多,但也是倦了的,他们现在不过几个人凑在一起,聊聊天喝喝酒,不必太过拘束。这样随性率真的事,在军中确是难得。不过若是在官场上,那便几乎是不可能的了,那里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推敲而出,每一个动作都是为着利益而作,有时自保都已无暇顾及,何谈为了他人。
不过当然,官场上并非不出义士,只是宦海沉浮,那样的人必然是经过千捶百练了吧?
特洛涅罗还在出神,对方三人已经落了座,不知是谁启开了那谭酒,刹时浓烈的酒香从罐口涌出,溢满了整个屋子。醇厚的气味交杂着米的甜,盘旋在她的鼻尖,还带来些微的刺痛。
不过虽说是随性而行,他们几个到底还是汉人,再怎么随性,毕竟还是有着一大堆的繁文褥节的束缚,这点她真是觉得汉人活得累,不过这却又恰好正是他们深厚文化底蕴的沉积。
夏巍蕤他们轮番给赵若天敬酒,为着符合那一套规矩,祝词也说了许多,但在形式上到底还是有所减免,主次席位也不分了,豪门阔宴上那一堆一堆繁琐的东西,夏巍蕤直接浓缩成了一个步骤,将高足爵中一两滴的酒撩散在地,这就算是祭了天地,旋即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特洛涅罗迫于如乡随俗的礼节,且不好拂了他们的意,只得随着赵若天饮下整整一杯。不过即便这样,她也是吞咽了好几口才勉强喝完,速度比起别人慢了好多。
好不容易放下爵,听着那铜器碰撞在木桌上的叮咚轻响,特洛涅罗舒了口气。
她有些迟疑地看向赵若天,放才她咕咚咕咚,两口便饮尽杯中物,其豪迈气势同李桢这种汉子中的汉子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自从知道这人是个女儿身之后,她那由于扬起头而露出的玉颈,和避之不及而飘飞起来的几丝鬓发,都有种昭然若示的柔美。这种碰撞实在是有够诡异但又分外撩人。
天,她的酒量到底是怎么锻炼出来的啊?
军师低头,用眼角羡艳崇敬地瞟了她一眼。
过了这一些,席上的气氛才渐渐在酒香中酝酿出些许火热。几个人天南地北地海阔天空,酒也变成了一口一口的浅酎。特洛涅罗看看自己杯中淡色剔透的酒,摇一摇杯子就泛起粼粼水光。她也不着急喝,只是偶尔抿一口。待到赵若天的杯子已是斟了空空了斟如此反复好几回时,她自己的杯子却还近乎是满的。
酒过三巡,就有人坐不住了,叶玄提议道,就这么空饮未免太过索然无味,不如来行个酒令,这倒有趣很多不是么?特洛涅罗正想着她可是从来没有见识过汉人的这项游戏,现在一来正好开开眼界。可是叶玄刚一说完,却见夏巍蕤勾勾唇角,摆手否决了。
第二十四章。
夏巍蕤真是对叶玄这种直来直去的一根筋十分无语凝噎,叶总督,能把你那些聪明才智放一些到酒宴之间么?平日他同赵若天叶玄的确是常常月下薄饮,花间对词的,这些清雅的事放在文人身上的确是有趣。
但是,问题就在于他们都是文人!
李桢同他们不一样,他可是员地地道道的武将。
本来让他行酒令就不那么容易,再加上叶玄他们那个水平,这根本就是要出对联上千古断章的节奏。若是简单几个山花海树赤日苍穹,李桢起码还有些薄底,出柴米油盐酱醋茶,李桢也不会没有经验。但若是叶玄一高兴出个藏头诗连环句什么的,这不就是生生为难人家么!到时非但弄得宾主不欢,还叫李桢心中烦闷,这种事他实在不愿瞧见。夏巍蕤挑一挑桃花眼,含笑含情,几丝风流都荡漾在眼角,他看向叶玄,轻轻道:“哎呀,总是行酒令,难道不觉腻烦么?不如,我们今日来个更有趣的。”
说着,那水样的眸子就转向了李桢,夏巍蕤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猜拳吧,输了脱衣。”
李桢整个人身形一震险些撞上椅子,喝了半谭子酒还不红不白的脸刹时就冲上了血色。
“长.....长史!”他红着脸唤了一声。“你怎么说这些玩笑话!这种事情在那烟花之地玩得来,在酒宴之上怎么能......”
说罢,声音越来越小直至细如蚊呐,一张本该英气逼人的脸上尽是绯色,堂堂七尺男儿,现在倒显得手足无措了。
李桢又瞧一眼特洛涅罗。
“......况且,况且军师还在场,你这未免太过轻薄了些......简直是戏谑.....”
特洛涅罗淡淡回望李桢,眨眼。
看看夏巍蕤一脸的波澜不惊,仍是那个轻佻的神气,唇角却是极力在掩着笑意,特洛涅罗再不解风情也是懂了,她其实很想说司马啊,夏长史这句话就是玩笑话,他戏谑的,就你一个人而已......
夕阳西下,夜色转深,夏巍蕤体贴地把猜拳脱衣的后两个字给去掉了,改成了饮酒。几个人你来我往不亦乐乎,好在特洛涅罗极少输过,即便输了李桢也不敢让她喝太多。毕竟一个女子,在李桢眼里弱得跟柳条似的,有胆子上酒桌已经让他叹为观止了,再人家喝酒?李桢真是没那个胆子造次。再者说这可是将军的救命恩人,唐突不得,唐突不得。
反倒是夏巍蕤饶有性致地意欲给她灌酒,“军师,一向听闻胡人豪爽大方,喝酒更是勇猛,怎的不见你露两手?”特洛涅罗已经觉得额角有几分沉重了,这再喝下去不定出什么事,但难道说她不胜酒力么,太给匈奴丢脸了。她摆摆手道:“我一向口味清淡,不愿饮那些辛辣之物。”
夏巍蕤笑着瞥一眼赵若天道:“你瞧将军今天喝了这么多.....”那眼外之意不言而喻。还未待特洛涅罗答话,李桢就拦住了夏巍蕤的话头:“长史,将军他,他是个男子,这男子和女子怎是比得了的?”夏巍蕤不答话,仍是笑吟吟的。
特洛涅罗很想把头埋进桌子。
差距啊,这就是差距!
说来她本也奇怪,好些男人若是喝这么多酒,也早该醉倒了,将军她一介女子,喝这么多还面不改色心不跳?
但是再想想,人家从小出身官宦之家,应酬之事必定不得少,经年累月的,还能不练出一副好酒量?但作为一个女子喝太多酒终是不好的,改天定要提醒她一番。
就这么的,几人尽了兴味,酒意也阑珊了些,不久叶玄第一个跟赵若天抱拳辞别,接着夏巍蕤也起身了,笑道:“那我也就不耽误将军了,告辞。”
特洛涅罗很想说你一点也不耽误啊,别走!
可惜夏巍蕤听不到军师无言的咆哮,赵若天回了个礼后他抬脚就走,干净利落,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特洛涅罗看向席间,还好还好李桢还坐在这陪着她,不然若是整个房间里只剩她跟赵若天二人,那气氛就不知该有几分尴尬了。或者,旖旎?她不想承认这是种奇怪的五味杂陈。
但!是!
好死不死的是夏巍蕤在临跨出帐子时连转都没转身就轻车熟路地喊了句:“司马,你还愣在那做什么,这么晚了怎能搅扰将军跟军师呢?”
特洛涅罗满怀不舍的留恋看向李桢,心中只盼着他能说一句\"将军之身一人喝酒太孤独了我作为下属一定要留下来陪他。\"或者\"将军跟军师孤女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是太不合礼教了,我作为下属一定要留下来当电灯泡。\"
但!是!
特洛涅罗满心期待着的东西李桢一句没讲。
李某人跟赵若天做了个揖道了句告辞就屁颠屁颠地跟着夏巍蕤走了!
就这么走了啊!
特洛涅罗一颗热血沸腾的心碎成了一地的渣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