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灯去，你在何方》夏目凉凉

3、（三） 这一夜离宣

　　这一夜离宣睡得并不好，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来自远方的呼唤——
　　回家——
　　回家——
　　回家——
　　那声音极飘渺，像极了妻子微弱的呼喊，他心里一阵不安掠过，得赶紧回家，他告诉自己。
　　翻山越岭，站在城门口的时候，离宣觉得不过是瞬息，思乡心切便不再顾及漫漫长路了吗？当年走的时候，可是徒步了三月余呢。而三年又三年，他总算回来了。
　　有道是思乡情更切，离宣好心情的对无絮絮叨叨：“你说。。。我儿子是不是已经扑到自己怀里叫爹了呢，还有我家夫人，我可想她的紧。我还记得我们村子里的小孩儿一到秋天就拿着小竹竿儿去自己家院子里敲枣儿呢，还有村口的那棵老榕树长得又高又大些·····”
　　“没钱还想进城？”一声厉喝打断了离宣，抬头望去，才看见城门口士兵正森严的盘查着每个路人，战难之后，四处都是流民，收入城费可以阻隔部分难民进城，以免受到牵连。
　　离宣皱眉“我们怎么进城？”走在前面的无回头对他说“跟紧我，不要出声”离宣也不再说话，屏住呼吸跟在无身后。不知道无用了什么法子，带着他在人群里穿梭着便进了城，不过离宣也不想知道，无本身就是个神秘的人，他身上有太多秘密，而这秘密，并不是他离宣应该知道的。
　　离宣一路看过去，家家门前都悬着白绫，处处透露着死亡的气息，四处压抑刺激着离宣的神经，路上行人无一不行色匆匆。离宣心里暗道不好，匆匆赶回家去，无依旧一路无声无息的紧随着他。
　　推开木栅栏，入目的是很简易的屋庭院落，离宣屏住呼吸一步一步的朝向里间走去，木门上印着岁月的斑驳的影子，轻推开时会发出年迈的吱呀的声响，还伴随着累积的灰尘纷纷扬扬而下，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离宣的眼光暗了暗，对着空荡荡的房子说“我回来了，素素。”回答他的，却是无尽的静默。
　　离宣的手一一抚过熟悉的角落，对无说“你看，这幅画，是我送给素素的，她说，她很喜欢；这面镜子，我记得素素最喜欢这面镜子了，她爱美，每每对着这面镜子梳妆，她长得好看，却嫁与我这样粗鄙的人，她却说，她一点都不后悔；这张桌子，是素素嫁与我那天带过来的，她说，她说她每天做好饭菜等我回来，现在我回来了，素素，你的离宣回来了啊”离宣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抬头凄然无助的看着眼前的人道：“素素呢，素素。。。我的素素，去哪儿了”无看着他，不忍的说：“我不知道。”
　　离宣摇摇晃晃的走出门“罢了，你让我，一个人走走。”
　　离宣一路向西，越过一片竹林，便是他们家的农田，里面有各种土丘堆砌的坟墓。素素，是不是也成了深埋于此的一个？他记得他走的那天，素素去送他，相顾无言泪凄凄。他故作轻松的笑：“男儿当立志！待我战后归来，许你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可好？”素素只在一边低头默默的掉眼泪。战事不等人，容不得儿女情长凄凄切切，他只能披着战甲匆匆上路。他知道，素素不求他能取得什么功名利禄，他是个粗人，并不能给她什么，而素素不管不顾的下嫁于他的那刻起便放弃了荣华与安乐，不曾想到，那句“你等我回来，那时，我们便不会再有片刻的分离”竟成了他们的最后一句话，如果知道是这样，如果早知道她会离自己而去，如果早知道。。。又能怎么样。
　　离宣眼睛模糊了，眼前泪水晕开了妻子温柔娴静的模样，素素就站在不远处微笑着看着他，离宣失神的看着她“素素？”擦了擦眼睛，眼前的人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素素吗？快步走了过去“素素你还活着？”，素素含笑看着他点点头。离宣开心的拥她入怀“你还活着，哈哈，我以为，我以为你死了，我。。。我太高兴了，你还活着”素素轻抱住他，泪水也顺着脸庞滴滴落下“宣，你总算回来了，素素等你等得好辛苦”“是，我回来了”“我以为我等不到你了，你不知道，那些人，那些人都疯了，他们杀了。。。他们。。。”说着素素的身子因恐惧的颤抖起来，离宣心疼的抚着妻子“没事了，我在的，没事，一切有我！”
　　等到他们再回到屋子里时，无已经走了，离宣扶着妻子坐下，素素已经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了，于是他问道，“素素，告诉我，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还有，我们的孩子呢，这么不见他？”素素握住他的手，离宣觉得她的手冷冰冰的，素素到底经历些什么，单是想起就害怕成这样。“你走以后不久，我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娘要接我回去，可是我不肯，我知道，我回去以后，他们便会害死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然后逼我和钱公子成亲，我不愿，所以我留了下来。”素素眼里衔着泪水。“素素，你受苦了”离宣心疼的说。“后来，我生下了小诺，你说过，若是女孩儿叫离诺，男孩儿便取做离言，因你曾说，终身不负我，永远陪着我。”“那么，诺儿呢？”“诺儿？我的诺儿去哪儿了。。。”素素神情有些恍惚“哦，对啦，诺儿在赵大夫那儿呢，诺儿他病了，赵大夫说，他要给诺儿治病。”“诺儿得了什么病？”“瘟疫啊，戍边死去的人导致了那场鼠疫，那天，诺儿一直在发烧，无论我怎么给他擦拭身子，可是一点用都没有，赵大夫就是在那时候走了进来，抱走了诺儿，还说，诺儿需要隔离起来。我一点办法都没有”素素的声音里带了哭腔。离宣安慰道“你没事就好，明天，我们一起接诺儿回家好吗？”素素在他怀里温顺的点点头“好。”突然又想起什么似得惊恐的阻止道“不行，不能去，赵大夫说，若是接走诺儿，他会死。我们的诺儿会死。”“好好好，我们不接，不接，你安心睡睡吧，一切有我。”
　　素素睡得很沉很安心，离宣望着那张憔悴的脸，不知道素素有多久没这么安心的睡觉了，自己在外征战是很苦，而孤身在家的素素又怎会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