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我爱毛毛虫

2、辛家

　　在长江西南岸，有一条合皖水、潜水汇入此境然后直达长江的河流———皖河，俗称皖水。在皖水距长江四十公里处有一个小镇，因了天时地利的综合因素，流经小镇的皖水水面宽阔、河道通畅，又是潜龙、望山、宿江、宁湖四邑通往安源的水陆要道，所以这里很快就形成了皖西南地区农副产品的集散地。明末清初这里就商铺林立，客商云集。每天从宁湖、潜龙、岳松等地的小竹筏、小船上载运来各种竹木、柴炭、茶叶、桐油、药材、木香、皮纸等山货，在这里聚集交易后，由这里四个码头上有大船的船主运往长江，运往更大的码头，然后带回外地客商及他们的货物。这个古老的商铺叫做上街头，在清朝乾隆年间该处还设有江西、福建等六处会馆，当时的繁荣，可见一斑。
　　韩春花，生于一九一三年，在那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时代，她没有能力掌握自己的命运，九个月大时她被上街头的船主辛家抱养，做了童养媳。辛家是个大家族，在上街头的四个专业码头中，他们这个家族占有鲶鱼头这个码头。鲶鱼头是因为这段河道内全是嶙峋怪石，怪石中有无数的鲶鱼而得名。
　　辛家一共有四房，韩春花两岁大的丈夫辛守业是长房长孙，在辛守业父亲这个长房家中，父母及祖父有一大一小两条船，家境颇为殷实。
　　在韩春花以童养媳的身份与辛守业及一个小叔子一个小姑子共同成长的岁月中，韩春花表现得乖巧伶俐，深得辛长庆夫妇宠爱。十八岁那年，辛长庆就让落落大方的韩春花和辛守业完婚了。二十一岁那年儿子辛旺福出生，韩春花成了有功之臣，并且辛长庆为了多做业务，让两个儿子都上船跑航运，只留下妇女们在家中。辛长庆把家事全部交给了儿媳妇韩春花，让她管理。虽然韩春花没有上过学，但她很快就胜任了，那一年韩春花二十三岁。
　　韩春花不善女红，不喜欢做家务，性格不温柔内敛。她喜好出风头，喜欢和别人攀谈，虽然老爷们不在家中，她同样把接待客商，安排货运的事做得有条不紊。和韩春花一起长大审美疲劳的辛守业从船上回到家中，看到处处争强好胜的妻子，他感到有些郁闷。在男权社会中妻子的优秀是许多男人无法忍受的，而且韩春花又不知藏拙，把握不好度，处处表现都有点过，这一点韩春花不知道。此时从童养媳到翻身做主这巨大的变化让韩春花一时忘了形，她不想再做回那个唯唯诺诺地小媳妇，她不怕冷落了丈夫。她每天都精力旺盛地处理家中事务，为的是得到公婆的好感，好让她继续当家。
　　“妈，守业呢？”
　　今天有事要问辛守业，韩春花找了他好半天都没找到。
　　“自从你帮着管家，他现在每次回来就到茶馆去，泡上一天也不知道回来。”

　　“守业，你媳妇很能呢，做生意我们都做不过她。”
　　辛守业正坐在上街头马家的茶馆里，他一边品茗一边听黄梅戏“女驸马”，上街头另一个专业码头董家码头上的董炳焰拿着长长的黄烟筒走过来，坐在守业坐的桌旁。
　　辛守业“嘿嘿嘿”的讪笑着，掩饰着自己的尴尬。
　　自从感到自己在家中成了甩手掌柜的辛守业有点无聊，无聊就到外面去耍。
　　开始是看戏，接着就被拉着耍钱了，到最后就耍上女人了，不回家了。知道丈夫在外面包养了女人，韩春花有些无奈，但她从没敢去闹过，倒是婆婆气不过去闹过几次，几次儿子都在船上，身在外地。
　　一九四九年冬天，盼望着大儿子回家过年的婆婆想到儿子回家后又要到他包养的那个女人那里去，她又一次迈着小脚，气急败坏地赶到儿子外面租的房子里。
　　女人正在家中，看到婆婆过来了她吓得不敢支声，任凭婆婆对她又打又骂，惹得看热闹的邻居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婆婆觉得还不解气，一眼瞥见了放在屋角的马桶，偏偏那天的马桶是满的，婆婆小跑过去拎起马桶就向那女人的床上倒去------
　　几天后辛守业回来了，他回家来和父母摊牌：离婚、分家。
　　这一年儿子辛旺福十三岁。
　　辛守业分得了家中的一条小船，带上那个女人两人共驾一条小船去了。
　　十三岁的单薄少年辛旺福再也不肯上学了，他踏上大船，接过父亲用过的长篙，他要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要撑起这个家，扛起家庭的责任。
　　就在儿子上船成了一名年轻水手不久，全国已经解放了,黄春花还和公婆住在一起。这个旧社会的童养媳登上了历史的舞台，成了一名政工干部。
　　一九五四年全国公司合营，辛家凭着大船入社，辛旺福成为了一名新中国的船工。
　　四年后黄林香和辛家独子辛旺福结婚，走进了这个家庭。
　　黄林香是地主家的长女，相貌标致，身材匀称，从小娇生惯养有着无忧无虑的童年和少年，到快成年时家中遭遇了变故，父亲被打成了地主反动派。胆小的地主每天都在修路的工地上劳动改造，由于长期劳累过度，有一天地主突然撒手人寰了，留下一个又吓又怕又得了肝腹水的老婆和三个子女。黄林香就是长女，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小弟弟当时只有七岁。十八岁的少女黄林香突然从无忧无虑的生活中一下子掉进了冰窖里，四周围全是严霜和寒冷，好在这时看见了一缕阳光，那就是二十一岁的辛旺福。虽然一九五四年公私合营家中的几条大船入社，但在那个年代这是改变不了成分的，雇农们永远记得地主对他们的剥削。
　　辛旺福是个孝子，从十三岁就扛起家庭责任，和寡母相依为命的日子，也很少让寡母生气，这让韩春花感到了很多安慰。并且最让韩春花感到自豪的是辛旺福长得浓眉大眼、身材魁梧，是个标准的帅小伙。但是这次这个孝子执意要娶的这个姑娘，韩春花说什么也不同意。自己在解放后的这几年中，一直是一些运动中的积极分子，家中的许多真金白银的老古董也积极地上交给了政府，开始是从事妇联工作，现在则是人民陪审员。韩春花在政治上一清二白，干干净净，九个月就成了童养媳的她是不能够让地主老财的女儿作她唯一的儿媳妇的。
　　但是反对是没有用的，从来都不曾逆反过的儿子辛旺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要娶地主的女儿黄林香。最后胳膊拧不过大腿，韩春花承认了这个儿媳，但没有婚礼，没有喜宴，有的只是辛旺福和黄林香的一张结婚证和房间内的一桌一椅加两床旧棉被，其中一床还打了五六个补丁。
　　儿媳进门了，性格高调的黄春花在政治上也不再那么好出风头了，更重要的是自己没有文化，是个文盲，在单位连填张表格都要麻烦别人，争强好胜的她不愿有人在背后挤兑她，遂慢慢的也想回归家庭了。
　　和强势寡母婆婆一起生活，家中又惨遭变故，黄林香大小姐的脾气一下子就被磨得一点都不剩下了，为了在这个家中生存下去，黄林香变成了一个低声下气的小丫头，对韩春花的话言听计从。
　　屋漏偏逢连夜雨，地主婆由于受到过度惊吓，又患有营养不良加上肝腹水，不久就撒手人寰了。两个弟弟没有地方可去，每天都会到姐姐家中来蹭饭，韩春花脸上的颜色也越来越难看，黄林香只好每天带着大弟弟出门去做工。有一天，九岁的小弟弟因无人照看，独自一人到河边去玩水，失足掉进水中，溺水身亡了。这让韩春花也有了一点点内疚感，对黄林香姐弟的态度终于有了一丝好转。
　　辛家一子单传，黄林香身体本就单薄，家中变故对她打击太大，性情就一直郁郁的，加上婆婆强势，弟弟又在这儿寄人篱下，黄林香每天难得能有好心情，自然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结婚以后的几年中，黄林香也经常怀孕，但每次都小产。后来韩春花也着急了，让媳妇什么也不用干了，专门保胎，但遗憾的是保胎成功了，几个孩子生下来过不了多久也就夭折了。听多了韩春花含沙射影骂自己生养孩子的坏话，更怕婆婆逼自己和她的独子离婚，黄林香和丈夫商量抱养了一个出生才二十天的男婴，不管怎样辛家毕竟有后了，老太太给孙子取了个名字：辛根。辛家的根啊！不久，黄林香的弟弟黄林茂入赘到了姨表家中做了倒插门女婿了。
　　日子很快过了三年，又一次做了孕妇的黄林香遇见了生命中的大恩人：一位从北方来的捕蛇人。他会采草药，治偏方，还经常捉乌龟给围在他身旁的小孩子们玩。捕蛇人被请来了，为体虚的孕妇开了一个方子：吃一匹大黑狗的狗肉。依捕蛇老者所言，黄林香吃到了一匹大黑狗的肉后，当年农历十月顺利的产下了一个六斤多重的女婴，而且产妇和婴儿身体都棒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