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繁光一何思》三钱声色

41、人间朝暮

　　因为繁荧十分不愿面对南靖川的奸笑，两人在大祭坛中呆了两天，才又来到圣兽湖沼泽旁南宫川的家。

　　南靖川果然上下打量了繁荧半天，眼神十分意味深长。不过或许是因为自觉进了人家的地盘，他最终没有出口调戏。

　　他虽没有出口调戏繁荧，唐烟却忍不住揶揄他了。

　　“道长，你这也是要归隐山林了？”

　　唐烟说出这话，实在是因为南靖川今天的打扮实在是太过一反常态。

　　南道长其人，且不论内里如何，单看外表绝对是十足的纯阳宫标准，无论何时都是一副衣冠楚楚、傲然孑立的模样。纯阳道人惯着白衣，而他自进了恶人谷，衣饰上自然也就带上了恶人谷的标志。血红的绣纹蔓延在似雪白衣上，平添了几分妖异，端的是清冷中透着邪魅，特别不像凡人，也无怪当初第一眼还唬住了唐烟和繁荧。

　　不过现在，唐烟也如南靖川打量繁荧一般上下打量着南靖川，眼神同样的意味深长。

　　南靖川一身苗人猎户的扮相，麻衣短打，衣料上印染着极具苗地风情的纹路，头上的发冠也摘了，随意用根发带束着，只差没戴上苗人繁复的银饰，露出的手臂上甚至已经纹了片小小的纹身。

　　跌落凡尘的南道长用一种十分体察民情的口气连连道：“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繁荧忍不住上前仔细看了看他手臂上的纹身，斟酌了一下评价道：“手艺比较普通。”

　　繁荧的措辞一向委婉，那纹身在唐烟看来根本就是十分粗糙，不过花纹好像有点眼熟。

　　南宫川这时从旁边经过，听见他们的话插嘴道：“那是我哥昨天自己纹的，万花谷的门派标志。”

　　“哎？”唐烟惊奇一声，当即又上去细看。让南宫川这么一说，还有那么几分像。

　　不过最多也就......三四分吧。唐烟连连摇头

　　南靖川对周围的反应视而不见，高谈阔论着自己的创作灵感：“有了这个，万一我以后不慎流落江湖，有好心人捡到我就会送还给万花谷了。”

　　送还给万花谷......

　　繁荧不得不再次好心提醒：“道长师承华山纯阳宫。”

　　在背弃师门的路上一去不回的南道长表情坚定，只是还没来得及答话，就听旁边一直沉默的风成溯忽然淡淡开口。

　　“无妨。”风成溯看了那个走形严重到有抹黑他万花招牌之嫌的纹身一眼，轻描淡写的说道：“出嫁从夫。”

　　......

　　午后离开圣兽沼泽，唐烟和繁荧两人乘船朝南边的树顶村去。那天刚回来时，繁荧答应了蓝蓝过两日来接她，带她到总坛找她的汀汀姐姐。

　　树顶村一如既往的平静祥和，蓝蓝坐在树屋前的高台边，两条腿悬在外面百无聊赖的晃荡着。

　　不经意间一转头，正看见繁荧和唐烟并肩走过来。

　　蓝蓝眼神顿时一亮：“繁荧哥哥！”

　　繁荧走到树屋下面，朝蓝蓝张开手。她想也没想，小胳膊一撑就跳了下去。

　　繁荧接住蓝蓝，结果被冲的往后退了半步。他愣了愣，叹道：“蓝蓝长大了，再过些日子哥哥就抱不动你了。”

　　小孩子最喜欢听人说自己长大了，蓝蓝搂着繁荧的脖子咯咯笑：“那以后我抱着哥哥。”

　　“好啊。”繁荧将蓝蓝放下，玩笑道：“等蓝蓝长大了，哥哥就可以偷懒不走路了。”

　　话一说完，一边的唐烟走上来，繁荧扭头刚要跟他说话，突然整个人一轻。

　　唐烟竟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你干嘛！”繁荧一瞬间有些慌乱，飞快的看了蓝蓝一眼，随即在唐烟耳边低斥。

　　唐烟闷笑两声，低头对蓝蓝说：“走，我们去找汀汀姐姐。”说完抱着繁荧便往前走。感觉繁荧挣扎了一下，唐烟一边将他揽的又紧了些，一边低声在他耳边道：“我抱着你，繁荧哥哥，偷会懒吧。”

　　“......”

　　繁荧当然没有真的让唐烟抱回总坛，太丢脸了。在进入渡口船夫的视线之前，他就态度坚决的挣扎了下来。

　　蓝蓝虽不是五毒弟子，但从小在毗邻五毒总坛的树顶村长大，与五毒教中的人大多都很熟悉。只是家里大人向来不许她独自一人穿越密林渡河，所以能跟着繁荧一起到总坛去，小姑娘还是很开心的。

　　在总坛外不远的七星潭边，蓝蓝找到了她念叨了一路的汀汀姐姐。汀汀是个容貌清秀的年轻女孩，见到繁荧和蓝蓝身边跟着个陌生人还有几分拘谨，一说话就垂下头的样子简直颠覆了唐烟对苗女的印象。

　　想想他熟悉的那些苗疆女子，诸如脾气火爆到要杀自己情郎的莲花、全身带毒看人像是在甩眼刀子的容夏、小小年纪就整死人不偿命的阿幼朵......对比之下，这样一个清秀温和的姑娘实在弥足珍贵。

　　汀汀最近住在七星潭边是为了照看潭中的一群犀牛。经过了天一之乱，五毒总坛附近的许多地方都还留有毒尸破坏的痕迹。七星潭的水中就残留着些毒物，导致附近的犀牛患病。

　　犀牛有野性，不是熟悉的人不能动手。唐烟和繁荧便坐在一边的大树下，远远看着汀汀安抚一只只庞然大物，给它们喂药，偶尔也喂点吃的，然后悠然的拍着它们的背。蓝蓝兴奋的在潭边来回跑，一会儿又小心翼翼的凑过去，也想摸一摸那些犀牛。

　　唐烟看着她们，忍不住想起了小时候在唐家堡的日子。

　　“唐家堡后山有一大片竹林，里面有许多熊猫。小时候练功累了，我就一个人扎进竹林去和熊猫玩，也会给它们喂吃的，抱着它们顺毛。”他说着，眯起眼看了那些犀牛一会儿，认真的评价道：“我觉得还是熊猫可爱。”

　　繁荧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想家了吗？”

　　想家啊......唐烟思索了片刻：“也不算。”他无父无母，又曾离开蜀中十数年，唐家堡中的日子对他来说已经遥远的只剩下零星回忆。师门在他眼中是责任，是道义，但早已不是寄托。十年战场厮杀、颠沛流离，他过惯了朝不保夕的日子，比起某一个地方，他更在乎的是人。只要他想守护的人在身边，能同他朝夕相对、安安稳稳的生活下去，他愿意在这世间任何地方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朝繁荧笑了笑：“虽然熊猫比较可爱，不过要是跟你一起，每天看犀牛也行。”

　　繁荧移开了眼，慢慢勾起嘴角，握住了唐烟放在身侧的手。

　　苗疆的日子安逸，唐烟每日和繁荧形影不离，几乎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简单生活。偶尔他们会到神殿中去陪着婆婆静坐冥思，虽然唐烟感受不到灵力，但他只要感受的到繁荧就够了。

　　约莫半个月之后，阿幼朵回到了苗疆。

　　当初在回龙镇中不告而别，繁荧对阿幼朵一直心怀愧疚，听说她回来，当即便去了总坛。

　　比起繁荧，阿幼朵回来这件事对唐烟造成的触动显然更大。让他面对阿幼朵，可就不是什么愧疚了，那是结结实实的心虚。

　　果不其然，繁荧先一步踏进圣蝎殿喊了阿幼朵一声之后，小姑娘看他的神情明显带着些不同与往常的愤懑。等她看见跟着进来的唐烟，那态度已经不是表现在脸上了。小姑娘一挥袖，一只巴掌大的蜘蛛便直冲唐烟面门。

　　唐烟自然不能还手，只有招架躲闪。阿幼朵一击不中，又连连出招，两人竟一句话都没说就打了起来。

　　繁荧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估摸着阿幼朵出了气，才上前拦了一下。

　　阿幼朵倒是停了手，不过看唐烟的眼神还是十分不善。

　　“你一个大男人，当初一见我繁荧哥哥就撒娇！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竟然还把繁荧哥偷偷拐走了！”

　　唐烟无言以对，虽然带点攻击性，但人家小姑娘的话基本都是真的。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幸好容夏没回来......

　　人说山中一日，世上千年。每当唐烟与繁荧并着肩走在山路上，听他口中哼着不知名的苗人歌谣时，唐烟恍惚间总会冒出一种错觉。就仿佛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许多年，而未来的更长的年月里，还会继续走下去。

　　如果圣兽潭的传说是真的就好了，唐烟想，如果真有能够让他忘记一切只记得繁荧的潭水，他大概会再冲动一次直接跳下去，从此放下江湖纷争、恩怨情仇。

　　可惜，传说就是传说，错觉也只是错觉。

　　阿幼朵这趟回来，还带回了一个消息——四大势力围攻唐门。

　　......

　　这一年秋末，安禄山秘密训练的狼牙军伙同隋末叛军、豫州青城派、川西霹雳堂围攻唐家堡。唐门门主唐傲天无奈之下求助于浩气盟，谢渊遣月弄痕、穆玄英前往相助。

　　这场大战的导火索是一本名叫空冥诀的秘籍。

　　唐门前任门主唐简，是曾被推为武林盟主，威赫一时的人物，却在十几年前神秘失踪，从此销声匿迹。同唐简一起消失的，还有一本据说记载着绝世武功的秘籍——空冥诀。极北冰原上的昆仑派曾因一本寒冰诀四分五裂，而这本消失的空冥诀所能引起的纷争显然远胜寒冰诀，直将整个江湖搅的天翻地覆。

　　得到这个消息，唐烟并不很惊讶，只是遗憾，平静的时光终究还是过去了。

　　唐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担忧，这种状态反而令繁荧担忧起来，生怕他又把事情压在心里，于是回去之后马上就开始计划启程前往唐门的事。

　　唐烟沉默的听着他安排，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在最后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的颈侧闷声说：“我困了。”

　　繁荧怔了一下，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吧，明天再说。”

　　月上中天，唐烟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耳边是熟睡中的繁荧平稳的呼吸声，他倾耳细听了半晌，仿佛连这呼吸声都令他依依不舍。过了许久，唐烟悄无声息的起身，离开了吊脚楼。

　　唐烟在大祭坛外站了片刻，一群闪着幽光的碧蝶划破夜色而来，环绕在他周围。唐烟举步，在碧蝶的引领下，第一回独自一人踏进神殿的大门。

　　“孩子，你想问什么？”巫灵站在穹顶下，神色淡然的看向唐烟，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婆婆，您能看透命运吗？”唐烟问道：“您能......看见繁荧的命运吗？”

　　巫灵反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唐烟抿了抿唇，挣扎了片刻，终于还是说道：“我怕我会害死他。”

　　他合上眼，决定将自己心中的担忧说出来。这是个艰难的决定，或许说完他就不得不离开繁荧。但他还是决定说出来，他不懂命运是怎么一回事，可若是他最终会害死繁荧，那他宁愿就此离开。

　　“我曾经历过一段时光，我不知道那是个梦还是另一个世界......那时繁荧爱我，我却不明白。您阻止过繁荧留在我身边，可我们都没有听您的话。后来繁荧陪我上了战场，在我身上种下生死蛊，代我而死。”

　　他艰难的说完这段话，沉默了许久。巫灵并不出声，静静看着他挣扎的表情和越攥越紧的拳头。

　　“婆婆。”他终于开口：“您曾想分开我和繁荧，是不是看透了我们的命运？那您知不知道，这一次，我还会不会害死他？”

　　唐烟睁开眼，眼神中涌动着难以抑制的不舍和彷徨。

　　“婆婆，我不懂命运，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他。”

　　巫灵注视着唐烟，过了许久，她的目光慢慢变得柔和。

　　“孩子，我的确向天命求测过你们的将来，但我并没有看见你所说的事。”巫灵缓缓道：“你的命运已经改变，今后路只能靠你自己去走。”

　　唐烟紧攥着的拳头不自觉慢慢松开，神情有些怔愣。

　　“婆婆......”

　　“孩子，我不知道你口中的那段经历从何而来，或许你如今的命运就是因此改变。”老人忽然笑了笑：“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命运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我曾经阻止繁荧跟你走，一定不是因为我能断言他的生死。而是因为，像你所说的，他爱你，你却不明白。”

　　老人抬起头仰望着穹顶，目光深邃的仿佛那里存在着另一个世界，只有她能看懂的世界。她长长的叹息一声，语气透出些不易察觉的颓然：“我再也不愿看见我的孩子，为无望的感情献出灵魂。”

　　......

　　回到吊脚楼时，繁荧还在熟睡，唐烟轻手轻脚的爬上床躺在他身边，侧过身在一片黑暗中凝视着他隐约的轮廓。

　　若这世间并没有不可抗拒的命运，那么我将用我的生命去保护你。

　　第二天，睡够了觉的唐烟终于开始态度积极的和繁荧商量赶回唐家堡的事。

　　首先是南靖川和风成溯。这场大战是唐门的恩怨，他二人完全是局外人。虽然他们必定愿意出手相助，但这次唐门毕竟是求助了浩气盟，以他们和恶人谷的渊源，实在不宜在这时出现。

　　唐烟婉拒了南靖川和风成溯的好意，决定和繁荧两个人返回蜀中。

　　两人去巫灵辞行时，老人平平静静的看了唐烟一眼，绝口不提那天深夜的对话，只问繁荧：“这是你的决定？”

　　“是。”繁荧点点头，声音不大却坚定。

　　老人沉默了一会，从祭坛上慢慢走下来。她走到两人跟前，拉起繁荧的手朝神殿外走去。

　　巫灵的动作很慢，沿着神殿外层层阶梯一步一步走下去。唐烟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前面的两个背影，心中忽然有些触动。或许在过去的许多年里，这个老人也曾无数次这样拉着她心爱的孩子，走在苗疆的每一条山路上。

　　如今这个孩子已经高大到足以俯视她，她拉着他手的样子，更像是在被他搀扶。

　　巫灵拉着繁荧走到大祭坛的门口，仰头细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松开了他的手。

　　老人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