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繁光一何思》三钱声色

34、人间善恶

　　几人并没有等太久，唐烟甚至还没来的及交一次班，先前那逃掉的红衣女子便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醒醒。”唐烟推了推身边的三人：“来了。”

　　不出所料，这两个女子的确不是简单的红衣教徒，去而复返的这一个也并没有带着剑湖宫中的救兵，而是单枪匹马的来救妹妹了。

　　四人对视一眼，分头下山，暗暗朝那女子包围过去。

　　那被绑在树上，自称丽雅莎的女子看见姐姐的身影，眼神先是一亮，但随即想起了唐烟在周围布置的“天绝地灭”，马上奋力挣扎了起来。只可惜她双手被缚，口不能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不得不说，这个白发女子确实身手了得，比她妹妹强的不是一星半点。机关在脚下炸开时，她虽猝不及防，却还是最大程度避开了要害，迅速抽身而退。

　　只可惜，这一次她的退路被堵住了。

　　上次从幻境中惊醒，三两招之间唐烟便发觉这女子武功不俗，至少与自己相当。而这一回交手，只觉先前竟还低估她，恐怕这人的身手尤在他之上。如今四人联手，将这女子生擒也颇费了些功夫。

　　南靖川喘了口气，有些恨恨的看着这白发女子，点了穴道还不放心，又拿铁锁链牢牢将人捆了起来。铁锁链是就地取材从这女子身上拿的，这人装束实在诡异，身上一圈一圈的缠了长长一截铁锁，倒和牡丹身上缠缠绕绕的红绸有些相似，只是她并不以此为武器。

　　唐烟掂了掂那铁链，道：“实在的很，她带着这东西干嘛？”

　　南靖川朝丽雅莎扬了扬下巴：“问我有什么用，问她。”说着上前取出塞在丽雅莎口中的布团，冷声道：“现在你姐姐也来了，该说什么想必你也想清楚了。”

　　丽雅莎狠狠瞪了南靖川一眼，道：“要杀便杀，不必废话！”

　　“呵。”南靖川一笑：“好啊。”说着拔剑出鞘，一回手剑锋便抵住了那白发女子的咽喉，微微一挑迫的她抬高了下巴。

　　一滴鲜血顺着苍白的脖颈流了下来。

　　丽雅莎猛然抬头，张了张口没有喊出声来，眼睛却红的仿佛要滴血。

　　南靖川毫无怜香惜玉的之意，绕有兴致的瞧了丽雅莎片刻，似乎对她这副无能为力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十分满意，勾起嘴角，邪气的一笑。

　　唐烟暗暗挪到繁荧身后，在他耳边悄声评价道：“像模像样的，哦？”

　　繁荧低头轻笑了一下。

　　三人正津津有味的欣赏南靖川表演邪魅狷狂，却不想一直安安静静，或者不如说呆呆傻傻的白发女子，突然发疯似地挣扎了起来。

　　南靖川吓了一跳，忙将长剑收回，但事出突然，还是在那女子下颌处豁开一道血口。

　　丽雅莎挣扎着大喊：“姐姐！”

　　那女子却恍若未闻，也仿佛不知疼痛似的，一味没头没脑的挣扎。只是她被点了好几处大穴，又被铁锁链牢牢捆了好几圈，便是再癫狂也没多少施展的余地，最后只是倒在地上不住抽搐。

　　风成溯沉声道：“按住他。”

　　南靖川回过了神，和唐烟一左一右将那女子按在了地上。

　　丽雅莎嘶声吼道：“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姐姐！”

　　风成溯连个眼神都欠奉，从袖中摸出一卷银针，利落的扎进女子各个穴位。

　　不消片刻，白发女子慢慢安静了下来。

　　丽雅莎愣愣的看着姐姐，半晌才将目光挪到刚站起来的风成溯身上。

　　“你能救我姐姐，对不对？”

　　风成溯并不回答，只淡淡道：“问你最后一遍。”

　　南靖川顿时会意，也懒得玩角色扮演了，上前一步直接把问题一口气都甩了出来：“你们是何人？跟红衣教有什么干系？躲在这里有何图谋？为何要给我们下幻术？”

　　丽雅莎咬了咬嘴唇，终于老老实实的回答了这一连串的问题。

　　她先前所说倒大半属实，只是隐瞒甚多。她的确不是红衣教的人，却是潜伏在红衣教内做探子的拜火教徒。她的家确是在龙门荒漠，可其实她如今已经没有家了，除了她和姐姐沙利亚，其他家人已经全部死在了红衣教手中。

　　“等等！”南靖川抬手打断，讶然道：“你说你姐姐叫沙利亚？”

　　丽雅莎看了南靖川一眼，他这种反应定然知道沙利亚这个名字，想来也知道这名字代表着什么。丽雅莎的神情越发晦涩难辨，最终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南靖川转头看向那被风成溯几针扎的安静下来，又变得痴痴傻傻，不动也不说话的白发女子。
　　“她就是那个守卫荻花宫的沙利亚？”

　　唐烟闻言不由也朝那女子看去。他对红衣教虽不甚了解，但荻花宫其名却也早有耳闻。那处宫殿与深藏山中，秘密修建的无量宫和剑湖宫不同，是红衣教一处标志性的据点。“枫叶湖畔荻花峰，琉璃玉顶荻花宫。”枫华谷中那一座荻花宫，是被红衣教徒们称为圣殿的所在。

　　“荻花宫的守护者沙利亚，据说是阿萨辛最信任的手下之一。”南靖川瞧了沙利亚片刻，皱眉道：“你说你的家人全被红衣教杀了，可你姐姐却是红衣教中位高权重的分坛主教。”

　　丽雅莎的眼中透出浓郁的恨意，咬牙道：“阿萨辛那妖人为了哄骗我姐姐入教，指使一群强盗杀进我家中，又在全家被屠尽之际现身，装模作样的救下我姐姐。姐姐孤苦伶仃，又把阿萨辛当做了救命恩人，之后便一心为他卖命。”说着她看了呆立在一边的沙利亚一眼，不禁悲从中来：“阿萨辛知道有我这个漏网之鱼，这些年一直暗中派人追杀我，我索性躲进了红衣教中做密探，只为有朝一日能找到姐姐，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可......可当我终于找到了她......”

　　“她却变成了纳塔。”风成溯接着说了下去。

　　“纳塔！？”旁边三人皆是一惊，尤其是曾亲眼见识过纳塔族长唐书雁的唐烟和繁荧。

　　风成溯点了点头：“她被做成了尸人，神智泯灭大半，却又没有完全死去。”

　　南靖川惊讶道：“沙利亚何等厉害的人物，怎么会......”

　　荻花宫守护者沙利亚，在红衣教中算是十分重要的人物。近来因为“三恶”叛逃一事，南靖川对红衣教的动作分外注意，可眼下不要说沙丽亚被做成尸人这样骇人听闻的消息，便是受伤失踪之类都没有传出过。

　　他心中顿时都有了计较......这事只怕和她效忠的那个教主脱不开干系。

　　果然，只听丽雅莎恨声道：“阿萨辛当年害我全家，如今又害了我唯一的姐姐！我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风成溯看了丽雅莎一会儿，平静的说道：“我救不了她。”

　　不等沙利亚开口，他又道：“你既然会袭击过路之人，定然也知道，此毒非医术可解。”

　　丽雅莎怔愣半晌，慢慢低下了头。

　　唐烟和南靖川闻言尚有几分不解，只有曾因乌蒙贵之乱详细了解过尸人和纳塔之事的繁荧听懂了风成溯的意思。

　　“习武之人的精髓，无论内力还是灵力，都可以延缓尸变的速度。”繁荧顿了顿，又道：“只是延缓。”

　　只是延缓，无法根治。尸人之术虽然是从五毒流出，可就连五毒教的典籍中也没有记载如何挽救那些已经开始尸变的人。或许曾经有过，但尸人之术本就是禁术，若非乌蒙贵为了一己私利将其偷出，五毒教内也没有人去钻研习练这些，如今剩的不过是些失传大半的断章残页。

　　“所以你们躲在这山里到底是为了什么？”繁荧问道。

　　难道红衣教手中真的有解救尸人的法子，且就藏在这剑湖宫中？

　　“阿萨辛或许知道怎么救我姐姐，剑湖宫是他的秘密宫殿，我便想进去碰碰运气。”丽雅莎说着又摇了摇头，低声道：“我并不确定，只是听说......慕容追风在找阿萨辛。”

　　“慕容追风？”繁荧转头看了唐烟一眼，却见他也摇了摇头，便接着问道：“那是什么人？”

　　丽雅莎道：“他是洛道李渡城中的一个......猎人。”

　　沙利亚曾经是红衣教洛道分坛的主教，很长一段时间都驻守在那里发展红衣教的势力。可惜当丽雅莎费尽心机混进红衣教，又寻到洛道时，沙利亚却正好离开，开始了她守卫荻花宫的生涯。

　　丽雅莎来到了洛道，没有见到姐姐，却见到了所谓的人间地狱。

　　“那些带着尸毒而来的苗人，毁了洛道......”丽雅莎说着神情复杂的瞄了繁荧一眼。

　　繁荧一身典型的苗疆服饰，也不像唐烟三人那般束发或着冠，一头乌亮的头发别着一枚枚精巧的银饰，手中的虫笛更是五毒教的标志。

　　携带尸毒为祸洛道的，正有许多这般打扮的苗疆人，那是乌蒙贵背叛五毒之后自立的天一教。

　　繁荧发觉丽雅莎的目光，随即便明白了原委，心中一阵无奈。他五仙教这些年来被中原武林所厌恶声讨、恶名远播，大半是因为乌蒙贵所领的这个天一教。苗人鲜少踏入中原，在绝大部分中原人眼中，所有苗人都是一伙的。更别提乌蒙贵是几年前才叛教自立的，从前可是实实在在的五毒长老，因而在许多人眼中五毒与天一并没有什么分别。

　　繁荧还在无奈，唐烟却火了。

　　他上前一步挡住了丽雅莎的视线，厉声道：“那些事跟他没关系，乱看什么！”

　　丽雅莎悻悻的转开视线，南靖川却噗嗤一声笑了。

　　唐烟心中确实恼火，便瞥了南靖川一眼，冷声道：“有何高见。”

　　“没有没有。”南靖川连连摆手：“这个短护的漂亮。”

　　唐烟闻言刚要发作，却听风成溯轻斥一声：“别闹。”

　　风成溯惜字如金，可四人之中他的话却向来是最管用的，且眼下原本就不是斗嘴的时候。

　　唐烟只得瞪了南靖川一眼，没有做声，南靖川则嬉笑着朝他挑了挑眉。

　　丽雅莎不再看繁荧，只是叙叙讲述自己当初在洛道的见闻。

　　洛道中设有红衣教的分坛，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哪怕是因为私心捍卫自己的势力，当日天一教携尸毒前来时，红衣教毕竟还是庇护了许多当地的百姓。可偌大一个洛道，总有红衣教保护不到的地方，比如——李渡城。

　　尸毒之祸之前，李渡城曾是洛道繁华一时的城镇，人口算的上密集。但当尸毒袭来，密集的人口一夜之间变成了密集的毒尸。

　　“我在李渡城附近遇到一个背着棺材的男人，他衣衫褴褛、黑布遮面。我能看出他的身体已经感染了尸毒，可神智却没有被侵蚀。”

　　唐烟四人一边听着，心中也在暗暗分析思索。

　　想来也是乌蒙贵所学的尸人之术只是失传大半的残页的缘故，被感染之后的人症状也不尽相同。比如唐书雁的纳塔一族，还有丽雅莎口中这个男人，都在尸毒的侵袭中保留了神智。

　　“他说他叫慕容追风，是个猎人，在李渡城变成一座死城之前，他狩猎野兽，而城毁之后，他狩猎毒尸。”丽雅莎的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即使过去了这么久，当时的场景依然叫她震撼：“他跟几个武林人联手杀死了一个尸化严重，变得十分凶残厉害的尸人，最后他却又将那尸人的头颅收进了他的包袱里。”

　　“他说......”丽雅莎闭了闭眼：“那是他的儿子。”

　　旁边四人皆是一震。

　　丽雅莎睁开眼，接着说道：“他背着的那个棺材里面是他的妻子，他既不愿意舍弃她，又不敢将她从棺材里放出来。因为她已经变成了毒尸，没有神智，只会吃人。”

　　“其实他自己也是毒尸，只不过还有些神智罢了。”

　　“一个毒尸，背着另一个毒尸，去杀其他的毒尸，你们说可不可笑。”

　　“可他竟然还说......还说......”

　　丽雅莎努力维持的平静终于崩塌，她喉间发出一声低泣，垂头的瞬间，眼泪滴了下来。

　　... ...

　　半人半尸的男人步伐沉重，声音沙哑。

　　“棺材里是我的内人，但我已经不能再放她出来了。”

　　“那是我的儿子，夫人，现在你可以安息了吧。”

　　他背着那个缠满铁链的棺材一步步走在断壁残垣的李渡城中，始终不肯回头。

　　他说：“尸人未绝之前，我慕容追风绝不能死。”

　　... ...

　　听故事的四个人同时沉默了，好半晌，才听风成溯低声叹息：“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他看着哽咽的丽雅莎，正色道：“我本想杀了你，如今看来或许不必了。”

　　唐烟方从洛道和慕容追风的故事中回过神来，闻言心中也不禁叹息了一声。

　　其实先前虽没说出来，可他们四人的想法该是相同的。从丽雅莎口中套出些消息，然后便杀死这对姐妹。

　　尸人是没得救的，且不说沙利亚彻底尸化之后会实变得凶残嗜杀且实力暴涨，只说丽雅莎为了延缓姐姐身上的尸毒蔓延，便向路过的他们下手这事。若今日放走了她，她转头就会去害下一个人。

　　可如今看来，她已经清醒了过来。而将她的良知唤回的，就是那个叫慕容追风的男人。

　　世间总有这样的人，坚如磐石、宽广无私，时常默默无语，却又始终向世人讲述着何为大爱。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