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说》郭小样

7、盲眼（五）

　　故事结束，林睿喝了口水，静静的望着杯子，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克修依然沉浸在故事里，张大着嘴巴，久久的没有回过神来。
　　“哎，以生命来谱写的结局吗？”
　　林诺叹了口气，仿佛在自言自语。
　　“也许，对他而言，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林睿缓缓摩挲着眼镜的边框。
　　“这世上，谁对谁错，孰是孰非，又该怎样判断吗，凭什么呢，道德还是法律？”
　　“没有准则可以来判断，战争中，各为其主，商场上，各为其利，一个小偷因为家中嗷嗷待哺的孩子而去偷盗，被捕入狱，一个杀人犯因老板拖欠工资而无力承担家庭生活而去杀人，被判死刑，呵呵，他们所受的这一切，又有谁会去承担呢？没有什么对错，只是世间的人心所向罢了，最终的，还是人心啊。”
　　林诺幽幽的说完，神色有一丝惆怅。
　　林睿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人，模糊的从她的神色中找到了些许韩斌的影子。
　　“他说的没有错，非醉果真非凡。”
　　“过奖，只是随性而为。”
　　“不管世人会如何评价他，他所做的一切也并不是全部错的，我虽然否定他的做法，但是他的思想，我想一直坚持下去，用一种正确的，问心无愧的方法坚持下去。”
　　“嗯，我相信你会的。”
　　“哎，对了，那个人最后结局在旁人眼中是怎样终结的呢？”
　　克修愣了好一会，才终于逮到了发问的机会。
　　“啊，这个啊，因为压力过大而选择自杀。”
　　克修呆了呆。
　　林睿无所谓的笑了笑。
　　“只要我们知道就好，他从来不在意世俗。”
　　“是啊，不在意的。”
　　克修重复了一遍。
　　“那他的眼睛呢？”
　　克修又问。
　　“你问题真的很多啊，好奇宝宝！”
　　林诺狠狠的拍了拍克修的脑袋，不耐烦的打断他。
　　“这个嘛，就当作秘密吧，毕竟，我是法医哦。”
　　林睿的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便转身离开了。
　　克修委屈的抱着脑袋，可怜兮兮的看着一脸‘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林诺，无力的哀叹着自己的命运了。
　　“你说，他到底是对是错呢？”
　　克修不解的问了一句。
　　林诺好笑的看着他，反问道：“你说呢？”
　　“我觉得他用了错误的方式做了正确的事情，可是如果不是错误的方法，也许永远也纠正不了错误的事情，天啊，我到底在说什么啊！”
　　“就是嘛，还不给我去干活！”
　　又是悲惨的一天啊。

　　尾声

　　我是韩斌，是一名警察。
　　或者说，曾经。
　　当我看到那黑色占据我的眼睛时，我就知道，一切都改变了。
　　也许，这是一种病变，或是变异，但是，我并不打算让医生来研究，害怕渐渐被兴奋所取代，我站在镜子前，望着自己，我知道，那黑色不仅溢满了我的眼睛，更占据了我的心。
　　我想，作为一名警察，是否应该用自己的职责去保护人民呢？答案是肯定的，但是呢，这或许是一种梦想，是在我心中最卑微的梦想，因为，我失败了。
　　我亲手抓着了他，那个因为挪用公款而导致公司破产，无力承担员工工资而潜逃的人，说是潜逃，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挥霍罢了，可是，其中多少人因为他的消失而家破人亡，最后以自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多么可恶的人，所以，他被捕了。
　　然后，又被放了出来，甚至，毫发无损。
　　我不解，送上法庭的人竟然安然无恙。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背后，有一个更大的背景，他的这些，只是一个过场。
　　我无法原谅，当看到他嘴角上扬的微笑，带着得意的神情看着那些激动颤抖，哭倒在地上的人们时，内心被狠狠的击中了。
　　既然法律无法制裁，那么，就让我来惩罚。
　　作为警察，我更清楚法律，我知道这样，是一条不归路。
　　可是，为了正义，是了，为了那份仅存的正义。
　　我看到他眼神中的恐惧与惊讶，多半是因为那双黑色的眼睛吧，带着死亡的气息。
　　我笑了，我让他说了生命中最后的一句话，他祈求：“不要杀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好”，我将刀刺进了他的心脏，准确无误的，“我要你的命。”
　　他倒下了，如此轻易，我知道，生命总是脆弱，就如那些因他而死去的员工。
　　我挖去了他的双眼，放在他的手里，莫名的，我想这么做。
　　黑夜将我的行为隐藏，无人知晓。
　　总是很完美，每一次，我都会让他们悔过，看着他们因惊惧而颤抖的眼泪，分明诉说着，我没有错。这只是害怕的泪水，不足以忏悔。
　　我不知道该拿什么面对他，看到在解剖那些尸体时他紧皱的眉头时，偶尔回头望向我的表情，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发现的。
　　不过，我没有遗憾。
　　林睿说过：“无论一个人生前有多少过错，在他死后，总有裁决。”我总是笑他，这真是作为一名法医的观念，死了，就没有价值了，犯过的错误，无法抵消。
　　可是现在，我发现，那些人，只有死亡，才可以去偿还他们的罪孽，因为，已经没有东西去约束他们了，他们成为了一切。
　　徐振的出现是一个变数，那个平凡普通的男人，他看见了，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了那具被挖去双眼的尸体，我不知道他心情如何，不过，从他后来的行为看，他，是兴奋的。
　　那个可怜的男人，去舔舐了那黑洞洞的眼眶，留下了唾液，成为了替罪羊。
　　我想，他一定很满足，在他普通到极点的人生中，在那麻木的生活轨迹中，突然出现的遭遇，让他暴露了，他心中最真实的一面。
　　他就那样看着我，带着微笑，手铐像是他的勋章，炫耀的资本。
　　我给了他一张纸条，同时，留下了那支笔。
　　我知道他会怎么做，因为，他无路可逃。
　　那张纸上写着：我，才是凶手。
　　他生命最后出现的地方，只是一个笑话。

　　那一天来的很快，却很平静。
　　我知道他发觉了，从他刻意躲避的眼神中，我便明白了，可是，我还存在一丝幻想，期望他不要证实。
　　不愧是我最好的朋友，那夜的天空，那夜的微风，都陪伴着我，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他一字一句的说着，内心纠结，眼神迷茫，我知道，只要我否认，他都会信，可是，我不想骗他。
　　就算，
　　是最残酷的真相。
　　他痛苦的看着我，看着我黑色的眼睛，不断流泪。
　　我笑了，我释然了，然后，我跳了下去。
　　风在我的耳旁呼啸，我听到了他的呼喊，听到了内心破碎的声音，我突然想了起来，在遥远的记忆中的那句话。
　　无论一个人生前有多少过错，在他死后，总有裁决，那些伤痕，是最真实的悔过，灵魂，会得到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