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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按兵不动 鬼帝误入作 ...

  •   将近寅时,鬼城酆都中最为深不见底的鬼王殿亮起一盏微光,灯光如豆,并未惊动任何鬼侍。
      乔北阴右手撑住冰凉的石桌,宽大的斗篷帽子遮住面部痛苦的抽搐,他如同一个活人般急促的喘着,但事实上未有一丝气息,只有阴冷的鬼气穿过他干燥的喉咙。
      他颓败地坐在晶黑色的石椅上,摘下腰间的玉佩,上面的白矖浮雕变的愈发浅淡。
      白矖也很少会单独出来活动了,更多的时候反而会与自己合为一体,他拿过桌边的铜镜,试探着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颊,而后迅速将镜子扣在桌面,不再触碰。
      乔北阴强制催动法力,瞬间恢复了常态,换回平日里的鬼帝服制,坐在床榻边缓和片刻,起身出了寝殿。将才耗费了大量法力,此时他已不能瞬移,便走出了鬼王殿,前往地藏王宫诵经。
      “北阴今日可有些迟了。”寅时已至,地藏王独自坐在无量殿的偏殿,背对着殿门却第一时间察觉到乔北阴的到来。
      “菩萨,弟子近日确是慵懒懈怠了些。”
      “无妨,念你是鬼帝,公事繁重,当可理解。”地藏王递过一块蒲团,放在乔北阴面前,“可还是要谨记,勤心莫退,能得未来、现在千万亿不可思议功德。”
      “谢菩萨指点。”
      乔北阴盘坐下来,双目轻阖默念本愿经,整整两刻钟了精神却久久无法集中。
      地藏王见他反常,就放下手中佛珠,将经书从乔北阴面前拿开。
      “鬼帝法力有所衰退,可是修行中有什么不顺遂。”地藏王问。
      乔北阴知他所谓何事,也没必要有所隐瞒,就回答说:
      “弟子近日里身体不适愈发频繁,退位之时降至,怕是时日不多。”乔北阴轻笑道。
      “时日不多?因而动了扭转天意的念头吗?我可听闻你近日常在人间走动。”地藏王平日一向慈祥,此时虽然扔带笑颜,话语中却明显是对乔北阴的面质。
      乔北阴面色坦然,未有一丝紧张:“北阴愚笨,且身为恶鬼,并不知菩萨所谓天意何为。”
      “天意即是缘。他命中无你,你的举止动念,便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命中无我?”乔北阴起身,转过来平静的凝视地藏王,“弟子派几位阎王寻回镇魂珠未果,却恰巧寻得了一样类似的东西,他命中有我无我,菩萨心中自是明了。”
      地藏王语塞。
      他本以为乔北阴在阴间停驻了千年,早已经断绝了情爱执念,才允诺了他度那人来到地府。却不想他这千年却盘算着再续前缘,看他势在必得,地藏王也早已疲于了劝阻与说教。
      “北阴,你凡念未断,不宜修习佛法,还是回吧。”
      地藏王菩萨背对乔北阴而坐,阖目诵读。
      乔北阴谦恭的颔首道:“弟子本想临命终时,得闻大乘经典一句一偈,望得解脱。可今日方知一切唯心造,多谢菩萨指点。”
      乔北阴默然而立,向菩萨行礼后离开。
      走至庭中,他听见殿里传出地藏王菩萨宽厚平和的声音:
      “北阴,切勿再堕恶道了……”
      乔北阴骤然停下脚步,转而又继续行走。他几千年来听过无数次劝诫与教言,虔诚恭敬回向众生,却依然未得释怀。
      地藏王宫的鬼僧敲响晨钟,吞噬了冥界日升时刻的第一缕风声。
      包靖慈被秦叡一路拽回白藤山庄,一路上心慌的难受,一来是阳气太重,二来秦叡举动太过亲密,令他略有不自然。
      他毕竟是鬼,仍旧不能习惯人间正午的日光,就只能用大氅遮遮掩掩,将就着上路。
      山间还算气清,可包靖慈越来越觉得自己体内的阴气难以掌握,想赶快脱身,无奈法力也不易操控了,只能硬着头皮附在这具身体里
      “你怎么了。”秦叡看包靖慈额上有些出虚汗,就拿出手帕给他擦擦额头。
      “这个时辰阳气重了些,不要紧。”
      包靖慈翻过手帕一看,上头绣着个“音”字,明显是个姑娘家的手艺,多半就是陶音妹子给的,顿时老醋酿在心头,也不顾身子难受了,问道:“手绢挺漂亮,自己绣的?”
      秦叡给逗乐了:“你什么时候见我闺中刺绣了。陶音给的。”
      “你可收好,回头叫姑娘看见我用,要生气了。”
      “生什么气,手帕不就是用的。”
      包靖慈用手杖助力,与秦叡翻过山路回到白藤山庄。
      他解除山庄外的法阵,与秦叡一起走进去。
      “秦大哥!”陶音一直在前堂等着,看到秦叡完好的站那儿,便急切的赶到秦叡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检查着他有没有哪里受伤。
      唐言与叶凛听闻庄主归来,急忙赶到前堂,发现秦叡一切安好皆松口气,才发现秦叡身边多了个男子,由秦叡扶着,天气不凉却围件兽皮大氅。
      包靖慈摘下帽子,唐言和叶凛惊得抽了一口冷气。
      那男子俨然就是死去多年的阎嘉勋,他虽然面色精神不佳,但却比生前英气了许多。唐言与叶凛见他与秦叡站在一起,
      “阎……阎大哥?你没有死?”
      “嘘!”包靖慈一边在唇边比手指,一边向他们几个挤眼睛,悄声说到:“我是假的!”
      唐言他们疑虑又惊讶,还想多问几句,秦叡就帮包靖慈披好披风道:“他刚刚复生,身子不适,你们想办法将消息传出去。”
      “传出去?”叶凛思忖片刻,大致明白了秦叡的用意,是要引出暗处的什么人,“好的。”
      说罢秦叡直接将他抱起来,准备走去自己的居室。
      “秦叡,这儿太难受了,去地宫。”包靖慈窝在他怀里说到。
      “嗯。”
      下了地宫,秦叡将冰冷的石床用兽皮铺好,把包靖慈安置妥当。
      “靖慈?”
      “好些了,不要紧。”
      “抱歉,不知附身如此麻烦,要不你先从他身体里先出来吧。”
      包靖慈点点头,躺在床上默念还魂咒法,定神冥想,随机用力一起身。
      发现自己还在躯体之上,没能脱身。
      反复又尝试一遍,仍然牢牢地镶嵌在这具身体中……
      反复试了几遍,他发现自己无法脱身了。
      “怎么搞得……”包靖慈颓然躺在石床上,冷静了片刻再一次尝试,但他的灵魂确确实实无法从身体中脱出了。
      “你怎么了靖慈?”
      “出不来了。”包靖慈躺在床上两眼放空,“我的魂魄不能从身体里出来了,许是法力使不出,可能要缓缓,我缓缓。”
      包靖慈嘴上安慰自己,心里却有点不安。
      “身子好些了吗?”
      “嗯,地面之下果然舒适的多,一会儿还是要上去的,等由溟找上门来,我倒要会会他。”包靖慈语毕,肚子叽里咕噜想了起来,声音足以惊动坐在一旁的秦叡。
      “你是不是饿了。”
      “没有,我们鬼怎么会饿。”包靖慈解释道,“阎嘉勋这身体饿了而已。”
      秦叡没理他,径自走出了密室。
      包靖慈看他走远了,开始愁眉苦脸了起来,揉揉自己的肚子。
      他确实饿得发懵,可也没什么兴致要吃的,只忙着担惊受怕:他在身体里越呆越习惯,生怕再也脱不出来。
      不一会儿秦叡端着个食盒子下来了,放在:“快吃吧。”
      “我不需要吃。”
      “你不需要他需要,都是凉寒的食物,放心吃吧。”
      包靖慈瞄了一眼食盒里的一碗八宝百合和几块点心,还是没能矜持的住,便将南瓜饼蘸着浓稠咸香的汤汁吃了起来。
      “味道可以吗?”
      “……”包靖慈紧着吃,没有空闲回答。
      “你们阴间的东西不好吃吗?你怎么饿成这样。”秦叡看他狼吞虎咽,不禁问道。
      “不会啊,也很好吃,只是偶尔还会想吃人间的东西。地府里很多同僚都喜欢自己的阎王庙修在家乡那边,这样在贡品中就可以尝到生前最钟爱的食物,也算是对人间的一个眷恋吧。”
      “合着你们就只眷恋着吃啊。对了,你生前的家在何处?”秦叡问道。
      包靖慈思考一会儿后胡编乱造了一个:“家乡那也是几千年前的事了,当时是北方的一个小镇,如今在幽州一带。”
      包靖慈吃了一会儿,骤然感到地面上似有鬼气接近,两只厉鬼在白藤山庄内游走,可并没有任何危险的举动。
      他放下点心道:“秦叡,有动静,是冥界的人。”
      “由溟吗?”秦叡拿刀起身,“我去看看。”
      “不行,有两个,我和你一起去。”包靖慈起身脱掉身上的披风,拿起手杖。
      “你身体怎么样,能行吗?”
      “好了,法力倒是恢复了,只是还不能从他身体里出来,你多见谅吧。”
      “走吧。”秦叡颇为自然地揽了一下包靖慈的肩膀,包靖慈自己都未发现他这一动作中蕴含的无比自然的亲密。
      他与秦叡一起走出地宫密室,手里还顺了两块儿点心,一边走一边往嘴里塞,秦叡转过头笑笑,看来这家伙是饿坏了。
      书房附近,两个厉鬼穿着冥界的披风在屋间游走,逐渐向秦叡和包靖慈的位置接近。
      “殿下!”包靖慈听到白曲熟悉的声音,定睛一看,那两个厉鬼摘了帽子,是白曲和卞城王,
      卞城王看到包靖慈俨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与个凡人在一起,就问:“靖慈,你怎么复……”
      “咳!卞城,白曲,你们怎么来了。”包靖慈向卞城王使眼色。
      卞城看到随后赶来的秦叡,大致明白了个中缘由:“你几日未归,南诏又不安生,白曲找不到你,就来求助于我。”
      “我在查鬼魔一事,为了方便,附了阎嘉勋的身体。”
      包靖慈随即拍拍一头雾水的秦叡,跟他说:“没事,他们是我冥界的同僚。就不给你介绍了,反正你也看不到。”
      白曲严肃道:“殿下擅自附身,在人间逗留恐怕会有危险。”
      “不要紧的,我现在在等一只鬼魔现身,你们若是没有要紧事,正好给我搭把手。”包靖慈乱挥几下法杖,无奈地耸耸肩,“法力有些衰退了。”
      白曲点头应允,道:“是。下官告退,先去周围巡查。”
      卞城王没有离开,对他说:“靖慈,借一步说话。”
      包靖慈点头,回身对秦叡说:“我有点事情要讲,你先回房间等我吧。”
      “好。”
      卞城见秦叡走远,说:“上次鬼柿子拿来的珠子我看了,不是我遗失的镇魂珠,但里面记载的东西,似乎封印着一个人的记忆。我自然是读不出其中一星半点的内容,只有记忆的主人,和制作这颗珠子的人。”
      “这千回珠属于那个叫由溟的鬼魔,秦叡曾委托他为我复活,由溟便将千回珠交由他手中。难不成是阎嘉勋的记忆?”
      “有可能是前世之记忆,不过我未曾听过这样的先例,不能肯定。”
      “不然我想办法试试。”包靖慈掏出那颗珠子,用了个咒法尝试了一番,可没有任何动静。他确实也有些私心,想知道自己前世同地府到底有着怎样的渊源。
      卞城把珠子抢下来,塞回包靖慈衣袋中:“不行,太冒险,若是他用什么妖法控制了你,怕是人鬼两界都要出乱子。”
      “那我先去找秦叡了。”
      包靖慈刚要走,就被卞城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子。
      “咳咳,阎罗王是不是动了凡心了,不肯回咱们地府?”卞城平日里很少开玩笑,可此时的语气里分明带这些戏谑。
      包靖慈心虚地撇他一眼:“未有根据擅自揣测是不该的,卞城王,也就是你相好的那头小豹子在地府,不然你还能安分在第六殿呆着吗?说不定要六界里乱窜了。”
      卞城无奈的摇头笑道:“是是,我们都一样,也犯不上互相阴损了。”
      包靖慈把法杖拿出来给他,“我是真不大对劲儿,法力时灵时不灵的,还暂时困在这身体里出不来。”
      卞城拿出自己的一枚玉佩,上面刻着一匹灵动的豹子,交予包靖慈:“有事就用这块玉召唤雪涯,我先回地府,鬼帝那边总得先帮你挡一挡。”
      “卞城,多谢。”
      卞城摇摇头:“都不易,何必言谢。”
      他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后消失在包靖慈面前。包靖慈握住那块温润的暖玉,放入自己怀中。

      包靖慈推门进屋。秦叡倚在塌上翻一本书,没有发现他走进来了。
      他见秦叡近日里变的爱读书了不少,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就悄悄凑过去,一把抓过他手里的书本儿。秦叡被吓了一跳,叹了口气就侧卧在塌上瞪他。
      原来秦叡在读《司马法》,这书自己生前曾在书房里来回翻看了几遍,包靖慈潦草翻了几页,觉得索然无味,就塞回秦叡手里。
      “怎还看上兵法了,还想再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吗?”包靖慈坐在桌边喝茶,调侃他。
      “不想。这一辈子能保一个人就够了,我志不在苍生。”
      “你应该读佛经,像本愿经,回向偈,兵书杀气太重,不利于你积累善行。”
      “我自小就经历这些打打杀杀之事,何来那踏实的心性去读佛经。”
      “你真是个糙汉!……对了,阎嘉勋复生的假消息放出去了?”
      “妥了,我还让人安排了宴饮,宴请教众,庆贺你复生。”
      “嗯,这戏就按部就班演下去。”包靖慈在心中打着小算盘,“不出意外暗处的家伙早晚会冒出来。”
      “早晚?”包靖慈将书往炕桌上一扔,双手叠在脑后皱眉,“被人牵着鼻子走,真是憋屈。”
      “看半天兵书,你看进什么去了!”包靖慈捡起书往秦叡胸膛上一扔,“击其微静,避其强静;击其疲劳,避其闲窕。此时强敌故作镇定,安闲轻锐,我们轻举妄动就是死路一条。《严位》第四篇看进狗脑子里了?”
      秦叡说着,一边翻到《严位》章,包靖慈果真一点没记错。
      “书呆子,记这么清楚做什么?”
      “我从未死读书,正因为书尽其用,所以不需死记硬背,仍能记得清晰。”包靖慈正对自己的记性与读书心得颇有感悟之时,却被秦叡一把由桌边抓到了床榻上。
      他倒在秦叡宽厚的胸膛,心跳的韵律被秦叡传染得即将叠合之际,包靖慈挣扎着要起来,却被秦叡按了下来,再挣扎起来,又被按了下去。
      “放开我!你做什么……”他此时没有法力,只得硬生生的用拳头超秦叡打去,可是却被他接了个轻巧,自己那拳头倒像是小打小闹一般。
      “你不是爱演戏吗?总要演得真些。”秦叡虽然手段狠戾地挟持着包靖慈,亲吻却十分轻柔地落在他的两颊。
      秦叡邪里邪气地笑道:“况且我本是正常男子,你这样霸着他的身体……”
      “秦叡!你这么做不怕对不起阎嘉勋?”包靖慈气恼道。
      “怕?他不是早就投了胎,真正怕的人是你吧。”
      “疯子。”包靖慈被秦叡捏着下巴,仍然恶狠狠地瞪他,试图挣脱他的桎梏。
      “阎罗王熟读兵书,可知道严位第四篇还说要击其大惧,避其小惧?”秦叡抓住包靖慈的肩膀,将他翻过压在身下,“这样苦心孤诣地骗我,当我是傻子吗?你到底在怕什么?”
      包靖慈感觉秦叡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他目光如炬,赤诚热烈地看着自己,眼睛里却还带有些委屈和哀怨。
      “我没有……”包靖慈有些紧张了,他被秦叡压制住上身,只得转过头去逃避他的眼神。
      正在纠结对峙之际,包靖慈望见一个黑影飘进了房间,那黑影瞬间冲过来,伸出满是鳞片如枯枝一般狰狞的手掌,向自己身上的秦叡攻击过去。
      包靖慈情急之下用尽全力将秦叡翻到自己身下,而秦叡察觉到背后有异样,还是侧身护住了他,他右侧的肩背被一记阴毒的掌法击中,顿时一口浓黑的血从他嘴角溢出。
      “秦叡!”
      包靖慈惊悸,他瞬间起身,一手揽起秦叡靠在自己身侧,同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抄起秦叡的大刀向那黑影挥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按兵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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