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谣》千二小生

3、第 3 章

　　齐生径直往山间一座竹制小楼而去。
　　他来得异常突然，楼阁旁边的树上，栖着一两只乌鸦，被他惊得怪叫一声飞远了。吱呀一声推开残破不堪的竹门，月华随门一起泄到屋内，屋内的景物依旧，空空的竹席竹凳竹帘，唯有那竹子做的文案上，摆着一片白绢。
　　绢上内容，齐生闭着眼也能临摹出来。
　　上书：
　　许我爱恨一梦，回你情深不寿。孤月孤絮与孤坟，奈何枯骨不成双，终究天人两相怨，至死方休。
　　落款是温流绝笔。齐生感受着比他还冰凉的白绢，眼泪哗地一下就落下来了，他感觉像有人拿着尖刀在他心口乱戳似的，便伏在竹案上，头埋在手臂中，水痕马上在袍袖上蔓延开来。
　　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也不能缓解万一，只觉得心头上压着千斤担，每喘息一次，就更重一分。他心里哀恸，只想着和人说说话，可是屋内除了尘埃和月光，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流，温流不在。他心里想着，就这样入了梦。
　　梦中人温柔似水，眉眼真是说不出的熟悉，那人正坐在开得正欢的桃花树下，靠着那个圆润的青石，脚边放着一个倾倒的酒壶，眼是闭着，脸也是同桃花一样的红。
　　齐生向前，恍恍惚惚地喊了一声：“温流？”
　　那人应声睁眼，眸子里有着熟悉的狡黠光芒，但他却说：“不，我是陆怀思。”
　　齐生骤然驻足，凉意从头到脚的散开，过了许久他好像听到自己因为沉默良久而干哑的声音：“啊，你是陆怀思啊。”
　　那人半睁着眼睛，故意不看他似的别开脸，说道：“对，我是陆怀思。所以，你不要再来寻我。”
　　齐生闻言猛地一惊，快步上前拥住了那个快醉倒的人，紧紧把他锁在怀里，俯在他肩上，涕泪纵横：“温流，你就是温流！”
　　白云苍狗，沧海桑田，无论世事如何变换，光阴如何流转，你都是温流，你都是我的温流，就算你饮下了那一碗孟婆汤化名陆怀思，我也认得你。
　　因为你，有着温流一样的眉目，身体里栖居着温流的灵魂啊。
　　那人轻叹一声，抚摸着齐生的发，说：“你还记得我管这个叫什么吗？”他的声音里有着细水长流一般的平静与温柔。
　　但齐生听闻，却抓着他的肩头，突然把他与自己拉开一段距离，眼睛里尚含着没有流出来的泪水，瞪了他一样，回道：“顺毛！”
　　那人听得他不情不愿的语调哈哈大笑，继续摸着那绸缎似的头发说：“真是一只听话的小狐狸。”笑完了，眼色却骤然暗淡下来，无比疼惜的说：“所以我说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嘛。”
　　温流两世为人，第一世叫温流，第二世名曰陆怀思。都是命格极旺之人，所以第一世招来了齐生，第二世惹上了沈清念。
　　第一世时，温流抱着那个正值天劫却倒霉地被兽夹伤了腿的小狐狸，狐狸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想要挣脱，还伸着尖锐的爪子想要挠他，最后好脾气的温流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狐狸身上，嘴里骂道：“安分点！”
　　那狐狸挨了一下，嘴里不服气似的呜呜地叫着，瞪着圆亮的眼睛看他帮自己把白布一圈一圈地缠上。
　　温流好心，把狐狸收在家中养伤，还不忍心它缺了嘴，跑到老远的集市上给它买了一只鸡，亲自下厨熬了汤，自己一口没吃，全叫这贪嘴的狐狸给吃了，吃完了还得意地在他面前吧唧嘴。
　　大概是觉得温流的鸡汤好喝，狐狸从此赖着不走了。温流也是一副柔软心肠，不忍心赶他，也许觉得深山之中太过冷清，便当成宠物似的养起来了。
　　直到有一天，宠物成了精，温流从外面摘桃胶回来做甜汤时，看见一个白衣男子正站在灶旁，拿着自己常用的那个汤匙像是在试味，见他来了桃花眼眯成了缝，也不顾烫端着那灶上的东西朝温流奔过来。
　　温流吓地手一抖，桃胶都散在地上了。温流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公子何人？”
　　那人听了不满地皱了皱鼻子，挤眉弄眼地说道：“我是那狐狸啊，你不记得我了？”
　　“你怎么成人了？！”温流有点诧异。
　　“嘻......好看吗”
　　......
　　还有那年，温家人来寻他，说温老爷已经亡故，求他回家主持家业，温流硬生生地被拖走。小狐狸化了人形悄悄地跟在后面，心里却明白得很，这是温流的命，自己不敢留，也留不住。一路上寒枝枯桠，温流在前面速速地走着，齐生后面怯怯跟着。
　　齐生被冻得脸通红，脸上还有未来得急擦干的泪水，被北风一吹，只感觉脸上生疼，就算哭得稀里哗啦脚上步伐却不曾停下，好像慢一会就再也见不到他似的。
　　追到了渡口边，旁边满是没了叶子的垂柳，真是说不出的难看，温流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船。齐生扶着那树，泣不成声：“温流，你坏，你不要我了......”
　　江水潺潺，气流里充满着冷意，温流在那开了老远的船上只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便跳到江里回了头。他忍着全身湿哒哒的衣物，抱着那个雪白的人，把他的头狠狠摁进怀里，身上虽然游走着刺骨的寒意，心里却是惠风和畅。他说：
　　“我舍不得你啊”
　　“留你在这里不放心，我是真舍不得你啊。”
　　“不要哭了，不好看了。”
　　那狐狸抽抽搭搭的，只会说：“温流，你坏......”
　　温流却说：
　　“我富贵不求，只与你闲话桑麻。”

　　梦到此处，狐狸骤然睁眼，温流早已不在，唯有他当年遗下的竹阁，虽然从他死后这些年并未有人住过，他还是用术法护得好好的。这竹阁内还是当年一样的光景，甚至连那白绢的位置他也不曾换过，平平整整地摆在那里，只是，无论怎样拟合当年的场景，温流，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本该与我一起共剪西窗烛，本该与我一起长歌登高，本该乖乖在家呆着为我煲一锅好鸡汤，本该与我话桑麻。
　　这些都是你答应我的。说什么白云苍狗，沧海桑田，连区区百余年的时间都不肯给，温流啊，你真是小气。你明明知道你终有一天青丝缠雪，六感渐退，你明明你不能与我枯骨成双，当年为何要纵身一跃入江水，还说什么至死方休，真是好笑，可笑！
　　你走了那奈何桥，喝了那孟婆汤，是，你是不记得了。那我呢，这空荡世间，你为何要单独留我悲鸣离歌，要我为你牵肠挂肚。温流，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说我薄情，其实你才是当真狠心。
　　今世我来寻你，你却早已经为别人命定，你置我于何地？你从未给过我快意爱恨，也未给我奋不顾身的感觉，连喜欢也是不温不火，十足像极了自私的你，我若也有一碗孟婆汤，忘川水，忘了你又如何？
　　只是忘不了，忘不了啊。
　　狐狸看着屋内皎白月光，空空荡荡的房子，想起白绢上的孤字，那哪里是温流的绝笔，那分明是写给自己的判词。他抬眼，脸上泪痕七纵八横，一如当年渡口边的模样，他如当年一般泣不成声地说：
　　“温流，你坏......”
　　只是这次，却再无人抱着他，许他富贵不求，闲话桑麻。

作者有话说

　　虽然没人看还是努力的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