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谣》千二小生

2、第 2 章

　　庭院处山间，就算是初夏时分也平添一份幽冷，再加寒鸦两三声，月华皎白，仿佛给庭院中的陆怀思蒙了一层白霜。他的手冰凉，却捧着一杯灼热的茶水，面无表情的半躺着，不知道的人只会说他好雅兴，此刻赏月，熟不知他已经待了许多时辰，起码比这月亮要早。什么事情都不做，就那么呆愣愣的躺着，唯一的动作就是机械的将手中冷透的茶水倒掉，再倒上热的。
　　倒了多少杯？也记不清了，陆怀思的心里有说不出感觉，不算悲苦，也不惨淡，更不要说被欺瞒的恨意，他也没有这个资格，只能说，一片空白吧，不知道该想什么才合适。
　　“二爷？”不知道何时走来一个下人服侍的人。
　　“二爷，”那人再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爷快吃饭吧，从早上您就在这了，您身子弱，不吃如何扛的过啊。”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请陆怀思用饭了，也不知道这二爷着了什么道，从早上以来就一直这样子。
　　“啊”陆怀思这才发觉似的应了，慢转过脸懒洋洋地问：“沈公子可吃了？”
　　“还没。”那下人说。
　　陆怀思突然坐起，说：“没吃？你把饭拿来，我给他送过去。”随后想了想，自顾自地摇头又说：“不行，不行......”
　　那下人看着自家少爷这样傻愣愣的，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山中精怪多，莫不是给唬着了，二爷平日精明的样子这下怎么一点也无。
　　“要不我先给沈公子送过去吧，二爷既然不想吃，等等叫厨娘做点开胃的点心等二爷传唤？”
　　“也好......”陆怀思单手扶额，恹恹地应着。
　　下人走后，庭院中还是一派幽静，陆怀思此刻闭着眼，今天早上的画面却不自觉地浮现，凌乱衣裳，酡红脸庞，清冽目光......陆怀思睫毛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眼角一片潮湿，他努力忍着，紧闭着眼睛。
　　蓦然，感觉到脸颊一片冰凉，不是眼泪。那冰凉在他脸上肆意画着圈，陆怀思睁开眼，眼前之人渐渐和适才脑中画面人物重合。
　　却不是沈清念。
　　那人抬手半掩着唇角，眼角上挑，藏住了浓浓的笑意，真是别有一番风流韵味。指尖同早晨描画沈清念一样，也停在他的脸上。陆怀思才发现刚刚那一阵冰凉来自他，不似沈清念那样享受，生硬地别开脸。
　　“呵呵......”那人发出细细的笑声，声音真是说不出的好听。那人见陆怀思不躲，顺势也往他的椅榻上一躺，衣袂稍动，似有意一般地被带下，露出纤细明显的锁骨。
　　陆怀思厌恶地起身，那人却一下拉住了他的衣角，说：“就急着走么，我不好看？”尾音微微上扬，似嗔怪似顺从。
　　陆怀思怒从心起，回头瞪了他一眼，骂道：“妖物，放开！”
　　那人听话地收手，眼睛微眯，嘴角还是带着勾人的笑，说：“我是妖物，可沈清念不就喜欢我这种妖物么？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况且沈清念喜欢的，你不喜欢？”
　　“你有什么资格提沈清念！”陆怀思仿佛被戳到痛处一般，回身一拳砸在那人的耳旁，低头直视着那人的桃花眼，眸中的怒火灼灼。
　　那妖物看上去丝毫不介意，反而把一双手攀上陆怀思的脖子，袖管滑落，臂上肌肤滑腻冰凉，那妖物放肆地把头靠近陆怀思的耳朵，轻轻吹气：“春宵苦短，公子何必动怒呢？”随后又嗤笑了一声：“那莫非你也是雌伏的一方，所以看我不上么？”
　　陆怀思如鲠在喉，只能用力扯下他的手臂，直立起身来。
　　“噫......真粗鲁啊。沈清念当真色胆包天，竟然想要我委身于他，呵，算他命大，得亏我一时心软，不然他就......”那妖物不满地揉着微红的手腕，随后单手扶着太阳穴躺下。
　　陆怀思也不走，就那么呆愣愣地站着，盯着空气中的某一点出神，妖物在嘟囔什么他也没听清。他还不想这么早回去，房间离沈清念的极近，若是不小心又听了见了什么，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于是除了偶尔一两声虫鸣，四周复归平静，好像跟那妖物来之前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夜越发深了，月华越来越明，影子也越来越浓。这样的庭院这样的夜色，陆怀思见了三年，一点也不新奇，可是仿佛唯有这种熟悉的旧物的感觉，才能平复心中波澜的感情。
　　人人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沈清念你......
　　再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那妖物才缓缓睁了眼，打破这要命的宁静，他说：“陆怀思，你可知我是这山中妖精？”
　　陆怀思忍不住翻白眼，这不是废话么，今日在沈清念身下由女化男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妖物忽略了他眼中的不屑，问道：“你不怕我么？”
　　“怕？”陆怀思牵出一丝笑意，回问：“为何要怕？”
　　妖物说：“也对，清念也不怕呢......”
　　陆怀思抿了抿唇，说：“你接近沈清念，为什么？”
　　妖物笑了，好像他问的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他用我满足欲念，我采他精气增进修为。”
　　陆怀思马上辩解道：“不可能，清念是清修之人，怎么会！”
　　妖物轻笑：“怎么不会，清修之人不可近的是女色，我可是男色。况且他根骨奇佳，先天带有一股灵气，这样做，根本影响不了他的修仙。修仙又不是成佛，从来都不禁欲，应该说随心所欲，方才有助修为才是呢。”
　　这番话娓娓动听，但在陆怀思听来，却是字字带刺。他宁愿近一个妖物，也不肯看我一眼么。
　　静默许久，陆怀思终于开口，嗓子里拖出一丝干哑与低沉，他说：“你用我修行，放过沈清念，可好？”明明是商榷，妖物却听出了不容商榷的决然。
　　妖物盯着他的脸好一阵子，仿佛觉得好笑似地说：“为什么呢？”他观察着陆怀思的脸，把他的落寞看得一清二楚，翻了个身，继续说：“你就那么喜欢他？”
　　喜欢，如何不喜欢。哪怕沈清念对自己一个好眼色也不给，哪怕他曾经说讨厌自己叫自己滚喊自己是变态，哪怕沈清念把自己的真心踩在脚底下不屑一顾，也还是喜欢。在自己这，沈清念多么出格的事情都可以得到原谅，沈清念就是天，沈清念就是地。
　　至于为什么，陆怀思说，我也不知道。
　　“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他一直看都不看你对吗？我今日做回好人，索性直说了......”妖物缄默许久才出声。
　　陆怀思的注意一下子被拉了过去，回头正视他的眼睛，自己一直得不到答案的问题，他为什么知道？自己一直对沈清念尽心尽力，不求他也同自己一样，只是为什么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树影婆娑，陆怀思屏住呼吸，感觉心跳就在耳边敲打着耳膜。许久，那妖物终于出声说道：
　　“你，永远也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陆怀思没反应过来，急忙问：“你说什么？！”
　　那妖物叹了口气，缓缓地重复：“我说，你们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
　　“妖物，你胡说！”陆怀思转瞬怒极，几乎歇斯底里地吼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有数。”
　　“为什么？凭什么？”陆怀思睁大眼睛，喃喃着，只一句话，便感觉从头到脚给人拿冰水浇了个透，脑子里满是沈清念的目光凌厉清冽。此时的月华镀在他的身上，平添一层柔光，却愈发显得寂寥与苍凉。
　　半晌过后，陆怀思猛抬头，眼中似有滔天恨意一般望着妖物，重新对上妖物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我为何要信你？”语气凌厉，仿佛赌咒一般。
　　妖物闻言，睫毛轻垂，但眼里却露着精明的光，说道：“你大可不必信，但我不是白给你说了这事儿，报酬我还是要讨的。”说罢伸出手，轻轻托着陆怀思腰间系着的灵阴玉佩，“我要这个。”
　　陆怀思触电一般闪开身子，他的动作太大，碰到了手边的桌子，桌上的茶杯登时就倒了，骨碌碌的转了几圈。
　　“啧，小气。难怪你命中必有此劫。”妖物站起来，素白袍袖被风吹起，他背对着陆怀思，却对着陆怀思说：“我不会害你。沈清念那个人你就不要对他白费功夫了，虽然他注定要负你，但你起码可以不要执迷不悟，陷得太深就苦了，趁现在，尽早放弃懂吗？”
　　那妖物只是在那里站着，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无法不让人相信他只是在安静的陈述一个事实，陆怀思这才发现他的背影虽然单薄，却透出一点决然，在这样幽谧的夜里渗出诡谲的气息。
　　妖物又说：“你记着我，我叫齐生，日后我还会再来看你。”说罢化作一道白光，朝着黑黝黝的山林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