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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六月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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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这角儿演得可真是好,前些日子演的大将军有板有眼,这回演个书生也是一副潇洒样儿。”冯太太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盯着戏台上才子佳人的戏码评着。
“可不是么,这角儿可是戏园花了大价钱从别地儿挖来的。”
“我说呢,什么时候有的这么好的角儿都不晾出来,敢情还是挖墙角的。”
“我倒听说……”
元夕呷了口茶静静地坐在一旁,五彩斗花的盖碗,茶也有点凉了,几片细嫩的叶子浮在面上,无趣得很。
她原本是不爱看戏的,再加上各路太太这样蜚短流长,便更加教人没了兴致,却怕拂了这些太太的意,背地里又不知道会道自己什么不是,便也每每出席,讷讷地坐在一旁,吃些糕点,呷几杯茶,倒也好过。
“想当年我和我家那位也是这般郎情妾意……”不知是哪家太太嚼舌说了一句。
“就你那点破事儿还好意思兜出来说,秦少这位都还没发话呢。”汪太太说着朝元夕看了眼,“想当年秦少就是在这戏园子,包的整个二楼雅座,正看着戏,就瞧见了在戏台下同样看戏的姜小姐,一面便倾了心,戏还没演完,赶忙回家休妻,去姜家下聘。那时姜家小姐要出阁的消息可是传得满城风雨,果然,不出一个月秦少就用十里红妆教姜小姐成了秦夫人。”汪太太又看向元夕,脸上带着笑意,元夕脸颊发烫,便低下头,佯装吃茶,也未理她。
“那秦少原来那位就没闹腾?”
“她哪有那个资本,原来就是一贫寒人家,家里一个药罐子的爹和一个烧饭的大婶,大概连字都不识,每天就知道窝在房里做女红,秦少能看上她,和她做几个月夫妻是她的造化,哪还敢怎样造次?给个几百块打发一下已经很给面子了。”汪太太说在兴头上偷觑元夕的脸色,忙又补上,“当然的,这最重要还不是秦少对姜小姐的情意,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原来那个不过是走马花,哪能跟姜小姐比啊?”说完,又给各位太太使了个眼色,太太们醒悟过来,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抬元夕的身价,说秦少有福气娶了个这样好的贤能助云云,元夕只是笑笑,也不说什么。太太们也觉得无趣,渐渐息了声响,又开始边嗑瓜子边看戏,交头接耳掰着些道听途说的蜚短流长。
只是,原来噙着笑的元夕慢慢深沉了眉眼。
元夕从学堂回来时天仍是下着蒙蒙的雨,今个儿不知是先生有什么喜事,早放了学。元夕本就是个极没耐性的主,没等丁叔来接,便自顾自地先走了,撑着四十九骨腊梅面油纸伞,嘀咕着该是梅雨到了,连着几天都不见晴。
路过戏园,远远地看见一辆车停在那,元夕忽地紧张起来,放眼全国这样的车本就不多,只是些富贵极了的才会从国外进辆来玩玩,加之像她自个儿家里这样的封建大家庭多半都不会兴这些舶来品,所以这城里能开得上的也就那些个人,只是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是那一个。
元夕向前走了几步,随着脚步的逼近心就越来越快,直到看到那车牌,一颗心都窜到嗓子眼了,黑底白字加斜红道的铁质车牌,雨打在伞面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不懂车子模样款式什么的,她只晓得这样的车牌整个城里只属于一个人。
这是秦少的车。
秦少本就爱看戏,只是成婚后好像是家里那位不爱他老往戏园钻,加之近日乾南战事确有燃眉的趋势,便也没见他再出现过在这里。
元夕没料到今天他会来,暗想这也是缘分,便收了伞,揣着一颗心,在门房处用两角钱买了张票进了园。
是今个儿最后一场戏,开始倒不久,大概要演一阵子。
元夕找了个偏僻的地儿坐下。偷偷地用余光瞅着二楼雅座的秦少,他仍旧是一身戎装,眼神倦倦的,轻轻地呷着茶。身旁照例跟着几位护卫和一个副官。
元夕原来是见过秦少的,不过都是在些节庆之类的大场面,瞒着母亲偷跑出来,藏在人堆里远远地看上一回,这次楼上楼下的虽不真切,倒也可以看出一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来。元夕方才觉得从前听身边女同学说秦少的种种倒也不全是唬人的,至少在相貌上倒像是那么回事儿。
元夕本就不爱看戏,加上总是偷偷注意着楼上的那位,一出戏下来唱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人潮鱼贯而出方才知晓是戏散了。忙忙地起身,再往上一瞧,人早不见了踪影,心一沉,坐在座位上半天没缓过来,好一会儿才一个人怏怏地起身。
待元夕出了戏门,人都散光了,雨忽地大了,站在戏园硬山顶房檐下,看见雨顺着屋檐成线,像是不会断一般,直直打在青石板的路面上。
元夕正踌躇着要不要等丁叔找到她接她回去时,突然感到身边站了个人。
寥落的灯影,依稀勾勒出他的身影,一身戎装,挺拔而颀长。
元夕心突然快上了几分,脸也似烧起来了般,她低头,定了定神,偷偷觑了眼身边的人,侧脸如玉,眉目朗朗,面容清癯,眼睛似琉璃般剔透,又似蒙着层薄雾,朦朦胧胧地教人看不清,却又潋滟得摄魂。
只一瞬,便教元夕痴了迷。
直到秦少乘上那辆车绝尘而去,元夕才慢慢地清醒过来。
几滴雨透过屋檐滴落下来打在她的衣襟上,些许寒意。
元夕打起伞,低头走出了坊庭路。
雨势小了许多,只有微微细雨似乎还不愿停歇,打在油纸伞上又滴落下来。
从始至终,你都不曾望过我一眼。
曾经我以为我们之间所隔的是万水千山,那一刻,我突然明白,纵然我站在你身旁,你也不会知道有这么一个我,偷偷地、羞赧地因你晃了心神。
那一天元夕回到家时,母亲罚她免去晚膳,在祠堂她爹的灵位前跪一夜。
原是丁叔路上耽搁了,去得晚了未接到她,一路找下去也没见着人影,就回来禀告了夫人,夫人一听,随即想到最近战事吃紧,城里也不太平,当即命全家上下都去找小姐。
学堂,商铺,甚至酒肆都找遍了,戏园倒也有进去过,只是小姐平时不爱看戏,便也没怎么上心,另外观戏的人也着实多,小姐又坐的偏僻,一时没有找着人便寻别处去了。
夫人是真急了,自从老爷在八年前逝世后,元夕就是她的心头宝,找了几个时辰,夫人急得都瘫坐在椅子上,眼皮跳个不停,生怕元夕真出了什么事,也怕真找不着她,自个儿将来可怎么过,这样生气是让元夕记着这事,这错,长个记性,以后莫再犯。
那天晚上,夫人一夜都睡不安稳。
待第二天一早,夫人早早起身,准备去祠堂看看女儿,顺便嘱咐丫鬟去小姐房里拿几件长衫,再多备点吃食给小姐送去,心里也暗暗有点责备自己怎么没想周全些,罚个把时辰便是了,夜里露气多重,招个病什么的不是给女儿找罪受么,还没见着元夕心早就软了大半。
夫人刚打开房门,便看见元夕跪在门前,整张脸煞白煞白,身子弱得很,好似一阵风就给吹没了,夫人看见早就心疼地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夫人赶忙走上前去,元夕抬头望着母亲,剪水双瞳含着隐忍和渴望,“娘,女儿看上了一个人,此生只求能与他白首不相离。”
夫人扶起女儿,轻轻拨开她额间的碎发,她的眼神像是揉碎了的一池春水,望着自己十六岁的女儿,忽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非君不嫁的自己。
“无论他是谁,无论用什么手段,娘都会,让他娶你。”
六月的天,院里的芍药似乎是开了,风吹来扑得人满身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