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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前尘故里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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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梁画栋,楼船箫鼓,陆即墨负手立于船尾,英气勃发,南宫飘于船舱静静凝视他,一袭月白长衫,微微灌了风。
南宫飘莫名有些神色迷离,正在惊诧打哪来的这异样情绪,眼前一道青色身影,一闪而过。
苍天,南宫飘心底连连哀嚎,脑中亦是蜂鸣不已,这青衣男子怎得阴魂不散,甩也不掉?实乃奇葩一朵也。
“小兄弟,小兄弟!”
听此呼唤,南宫飘身子不由自主颤了颤,半晌才哆哆嗦嗦抬眼瞧了瞧,果不其然,青衣男子正热情如火瞅着她,嘴里依然念念有词,这词,自然是声声不歇的“小兄弟”。
“兄台。”南宫飘拱手抱拳。
青衣男子眼露精光,亦回了个抱拳礼:“小兄弟何事?”
南宫飘连打三个激灵,猛然端起桌上热茶痛饮三杯,方才咬牙切齿地说:“我不是你小兄弟。”
青衣男子长嗟一声,契若金兰:“落地骨肉亲,何必为兄弟。”
南宫飘颤颤扶住柚木船身,痛心疾首道:“是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
“对对,小兄弟说得好哇,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不如你我二人天地为证,义结金兰,你看可好?”
南宫飘差点没一口老血喷这厮身上。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似是玩味片刻,终轻若无物道了句,“还是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写实些。”
南宫飘与青衣男子均抬眼望去,看清那人容颜时两人齐齐呆了呆,眸如清泉,发若黑缎,着一身紫衣锦袍,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南宫飘吸了口气,这英俊程度,当今世上也只有二人堪与之比拟,一是南宫山庄少庄主南宫扬,一是船尾临风而立不知身份来历的陆即墨。
思及陆即墨,目光不由淡淡扫向船尾,他姿势未变,站如孤松独立,衣襟被凉风微微带起,明月高悬,角铃叮咚,南宫飘心中沉了沉,看似活得喜庆之人,内心不见得就没有大悲伤。
“即便人生无根蒂,也不妨碍落地为兄弟。”南宫飘浅略一笑。
陆即墨遥遥望向这厢,双目清和,旋即淡笑而来,玉笛掀帘:“不如说正是因着人生无根蒂,才有了这落地为兄弟。”
“这小小船舱,腹有诗书的却着实不少。”青衣男子拍手叫好。
南宫飘环视一圈足足能容纳百人的奢华船舱,无语望天。
“咦......又遇见你个小悍妇了。”
南宫飘抚额,几分气恼,几分无奈,初离山庄之际还想混出个江湖名号,谁料想不过半日,她博得的净是些“小祸害”、“小兄弟”、“小悍妇””之类稀奇古怪的称呼。
“小......悍妇?”青衣男子打量打量端举白玉茶盏的陈繁,又审视一番南宫飘,鼻中发出一声轻哼,“兄台怕是眼神不大好吧?”
南宫飘彻底被打倒,闲闲坐回莆垫之上,伸直双腿,罢了罢了,随他去了,她南宫飘,至此再不问世事。
陈繁脾气火爆,哪里受得了这无端鄙夷,语气生硬回了句:“我怎得眼神不好?”那口吻分明是青衣男子若不说出个一二三来,必定唯他是问。
“你称呼小兄弟为小悍妇,还不算眼神不好?”
陆即墨端着茶水的右手滞了滞,旋即悠然饮茶,然眼角余光却笑盈盈落在了南宫飘面上。
陈繁怔了怔,倏尔笑了个前仰后合,连温吞饮茶的紫衣公子都微微抿了嘴角。
青衣男子茫茫然扫视众人一圈,诧然道:“怎了?”
陈繁一手扶腰,一手指他:“你当真不是在说笑?”
一番夹杂大笑狂笑猛笑的交谈以后,南宫飘才知这青衣男子名叫李正山,乃京都人氏,也曾中过功名,无奈不懂官场逢迎,加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今赋闲在家,心系阴阳八卦。
而这紫衣男子姓陈名凛川,家境殷实,带着陈繁前来京都做些布匹生意,闲时游山玩水,倒也惬意安然。
南宫飘报上自己名讳时,陆即墨与陈凛川皆抬了抬眼,李正山却是惊叱一声:“小兄......不,南宫姑娘难不成是南宫山庄之人?可那南宫山庄自胤奎年间便与世隔绝了呀?”
南宫飘面不改色心不跳,颇为嫌弃道了句:“我才不是什么小庄子来的呢!我可是如假包换的大家闺秀。”
陈繁登时被茶水呛到,猛咳嗽起来,陈凛川嘴角带笑,懒懒看了他一眼,陈繁当即止住咳嗽,老老实实立在一边,幸得船高水稳,若换了支小船,怕是他要屈背躬膝了。
李正山表情怔忡,半晌愕然“啊”了声,南宫飘面色薄红,梗着喉咙道:“怎么?看不出来吗?”
李正山实诚地点了点头,南宫飘气结,而陆即墨唇色如温玉,凝视着南宫飘,冁然而笑。
“我说南宫姑娘,你可知这大家闺秀是什么意思?”
几人插科打诨,光阴霎时流转得飞快,陈凛川命陈繁奉上几杯酽茶,一一递将过去,众人交口称赞,陆即墨但笑不语,南宫飘见他此刻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忍不住撇了撇嘴:“陆即墨,大家都说了自己身份来历,你怎么只简单说了个名讳呢?”
陆即墨眸子亮了亮,笑说:“南雁北飞,不得已而为,有何可说。”说罢饮尽唇边茶,又径自斟了个满杯。
全情品茶的李正山听到他二人谈话,打了一惊:“飘妹,你们......此前不认识?”
陈繁虽从之前交谈中已知南宫飘与陆即墨并非伉俪,但也附和道:“飘妹,你也太胆大妄为点了吧,都不知陆公子身份来历,便放心假扮人家小娘子?”
南宫飘包了满口桂花香糕,差点被这两声飘妹给噎着,缓了缓,朝天翻记白眼,不以为然道:“他又不会是坏人。”
陆即墨的双眼,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灿过了满天星斗,他突然抬手,轻轻擦去了南宫飘嘴角调皮的糕点沫。
自然且熟稔,南宫飘亦未觉得有碍瞻观,只冲陆即墨不好意思笑了笑,倒是李正山一本正经别过了脑袋。
红楼隔雨,珠箔飘灯,惜字如金的陈凛川突然状似无意问了句:“陆公子谈吐不俗,满腹经纶,为何不考取个功名为国效力呢?又或者,也曾仕途得意,如今辞官退隐?”
陆即墨翻转玉笛,囫囵地说:“曾经御风,不如当下清明。”他轻描淡写地说完,便走回船尾,寻了处洁净地,轻拂笛身,横握于嘴边,泰然吹起了抑扬顿挫的曲调。
沙上惊鸿掠水分,南宫飘循声望了去,陆即墨眸清若水,对上南宫飘的目光,换按笛孔的指节顿了顿,送上一个不咸不淡的笑。
寒气侵体多年,南宫飘很少心生暖意,但陆即墨这个笑,着实点亮了浮生萤火,带来了汩汩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