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梦当时》呸呸呸就是我

25、二十五

　　学生时代是最天真无邪，没有任何心机的时代，但也就是因为这些，从而造就了一些只有学生时代才会有的特质。因为天真，所以没有灰色地带，从而喜恶太过分明。因为毫无心机，所以才会把自己内心所有的感受都原原本本地表现出来给所有人看。
　　有人说，这些都是学生们最可贵的地方，但就是这些让成年人们感到可贵的特点，成为了学校里残酷现实的根源。不受欢迎的孩子们默默承受着这些莫名而来的苦痛，然后选择不同的方式来面对这样一种不知为何就属于他们的生活。有的省下吃饭的钱来贿赂同学企图改变局面，有的则忍气吞声，祈祷快点毕业。这种事情好像无法评断谁对谁错，学校之所以被称为社会的缩影，就是因为弱肉强食的法则无论是在社会上还是学校里，都是不可抗拒的定律。
　　尹北河记得，小时候的自己就是这些残酷现实的承受者，因为没有爸爸，就要被所有天真的小同学们孤立、辱骂、甚至拳脚相加。别说尹北河不懂这是为什么，就连那些欺负他的小同学们也都各个不懂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小孩子不懂事必然，但其实在小朋友的世界里也都有这样一个心照不宣的规则，这个规则就是这个世界上主流人群不知为何，总想把别人都变得跟自己一样。如果不同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就会用各种方式企图去同化那些跟他们不一样的人。要让那些不一样的人认同他们的观点，然后那些主流人群才会装作非常假惺惺地说一句：“你看，我是为你好嘛。”
　　但大部分人拥有的或认同的东西就是正确的吗？反而言之，小众的，与众不同的东西就一定是错误的吗？若随便一个路人来回答，这两个问题他都会回答“不”而实际上，主流人群们会在嘴上两个都答不，而在心里却是两个问题都答是。他们一边嘴上说着尊重每一个人，然后一边对他们说要尊重的人拳脚相加。对此，尹北河深有体会。
　　尹北河记得，小时候自己总是被欺负，都是邓航保护的自己。后来邓航走了，需要自己来独自面对学校这个残酷的小社会时，尹北河一度崩溃。但时光会带走一些东西，必然会再带来一些东西。受欺负的经历让他性格坚韧了不少，而坚强，不服输的内心让他在打过几次架之后得以在残酷的学校里保全自己。
　　而邓航再十八年的岁月里从来都是受欢迎的人，家庭幸福，身体健康，性格也刚烈，没有一点可以让人欺负的地方。在这些年里，他走过不少路，遇见过不少人，也见过不少事。岁月和经历的累积让他一点一点慢慢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爱笑爱闹，跟同学就算有一些小摩擦，说过吵过之后也都会和好如初。他根本就不知道被人指着鼻子侮辱是什么样的感受。
　　但就在今天，他知道了。
　　邓航抬手抽了一口夹在手指间的白沙烟，猛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伴着温热的烟进到肺里，然后哆嗦着嘴唇吐出一口烟来。冬天的正午依旧没有太阳，天台上就更冷了。寒风呼啸着钻进他并不保暖的校服里凉得他打了个冷战。他生涩地把烟蒂丢在地上，裹紧了校服走到了天台边望向楼下的操场。
　　操场上也是空无一人一片荒凉。这里就像…
　　有人坐到了他刚坐的地方，弯腰捡起他刚吸过的烟蒂，然后狠吸了一口。邓航回头，看见了尹北河湮没在烟雾后的笑脸。下一秒，笑脸就消失了，接替的是一连串的咳嗽声。邓航赶忙走过去拍他的背：“不会抽烟就别装逼啊。”尹北河听了边咳嗽边笑，忙得不得了：“我今天那么装逼的话都说了，还不准我抽口烟装一下了？”邓航叹息一声，也不说话，只是坐在尹北河的身边低下了头。这是邓航从没有过的样子，他从来都是开开心心大大咧咧的。尹北河看着旁边这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垂头丧气的也是头一回，于是笑着安慰说：“没事啦，我被骂又不是因为你。他们自己每天没事瞎想谁也拦不住你说是不是？”
　　邓航还是盯着地面不说话，他想，那谣言是谁放出来的我都知道，是不是因为我，我也都知道。只是…
　　尹北河见他还不说话，脸上笑容也没了，装作生气的样子问他：“你不会真相信她们说的，以为我喜欢你吧！拜托！你别想太多好吧！”
　　“没想多！”邓航转头对尹北河嘿嘿一笑：“我没想多…我就是气她们是群女生我不好动手，一股火下不去。”
　　“那要怎么样你的火才消得下去啊？”尹北河转念一想说：“今天晚上平安夜，张哥让我别去烧烤摊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玩玩？这样你总消气了吧。不过要等到我把喷雪都卖光了我们才能去玩。”
　　“卖喷雪干嘛？”邓航疑问“不是才发工资没多久吗？你又缺钱了？”
　　“没有缺钱，只是我想奢侈一把，给自己买个mp3。”尹北河说完望着邓航嘿嘿笑：“我批发的那些货卖光能赚个小200块钱呢！一晚上就赚这么多，这钱来得快，突然发的一笔横财，买了这个我不心疼。”
　　尹北河依然自顾自笑着，他是不心疼，可邓航看着这笑容心里可疼着呢。这mp3邓航知道他惦记了好久了，平常送他肯定不会要，于是邓航就想着圣诞节的时候送他，谁知道他自己已经在捉摸着要买了。邓航一下子蹦起来说：“你就坐在这别动，我马上回来。”然后一溜烟跑下了天台。尹北河觉得奇怪，还没等五分钟邓航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蹲在尹北河面前，狡黠一笑，从右边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长方体盒子和一串耳机递给尹北河。
　　尹北河顿时傻了，迟疑着问他：“你…你这是要送我？”邓航点头。尹北河急忙摇头：“我不能要。”穷人就是有一种自尊是生活富足的人所不能理解的。尹北河从来不接受别人的礼物，那件羽绒服已经是超越他的底线了，这个mp3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收下。
　　邓航知道尹北河在想什么，他轻松地笑了笑，抓住尹北河的手把东西硬塞了进去，边塞边说：“你不是说批发了几箱喷雪吗？就当是我这个大老板用这mp3把你的货全都买下了，今晚你就把那些东西都拿出来，我们跟街上那帮出来庆祝的人决一死战！这样你看行吗？”
　　尹北河握着mp3想，他这样说的话就是用这东西跟我买了那批喷雪了，那我这就不算是接受他的礼物了吧？邓航见尹北河迟迟不回话，于是又说道：“你要说不行，那我还坐这里一个人生闷气。”尹北河听了只能连忙说行。邓航见搞定了就急忙以天台风大为由打发尹北河走了，自己却独自一人又站在了天台边。
　　我为什么这样消沉呢？邓航问自己。他知道，根本不是因为自己害尹北河被骂，所以多么自责。
　　邓航垂头，额头抵在栏杆上。闭上了眼睛。他想，只有自己才知道，是因为…是因为…
　　邓航长叹一口气。是因为尹北河说，他根本就不喜欢我啊。
　　终于鼓起勇气对自己说出了这句话。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他再一次看向操场。
　　操场上依旧是空无一人一片荒凉，而这里，就像一座孤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