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梦当时》呸呸呸就是我

24、二十四

　　“世界”可能是最奇妙的两个字。在这个世界上，无数的人有着各不相同的无数个世界，而这些有着不同世界的人，却又同样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人们生下来就好像背负着寻找另一个人的责任，与其说是寻找一个人，不如说寻找的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与自己的世界互惠互补，相似，却又不同的世界。有人的告白说：“拥有了你，我就拥有了全世界。”若是这样看来，其实也不无道理。
　　尹北河背上干净的旧书包，双手揉了揉被寒风冻得发红的脸颊，走在通往学校的小路上。天还没亮，路灯还未熄，路上鲜有行人，路边也只有开着暖灯的早餐店开门了而已。尹北河每天都要起个大早走路去学校，一来走路可以锻炼身体，二来，他很喜欢清晨空气的清新味道，一路走过去，心情都会变得很好。三来可以省下坐公车的两块钱，一个月能省下60，对尹北河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一边走着，一边可以看到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尹北河觉得自己是看着这个城市睡着，又看着这个城市苏醒的人，他感觉自己是一个见证者，一个旁观者，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有一种可以逃出这个布满泥沼的艰难世界的错觉。走到学校基本上也到上课的点了，今天是平安夜，大家都很开心，背包里都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塞满了要跟好朋友互赠的礼物。尹北河看着大家说笑的脸，虽然不认识，但青春的笑脸总是能让人无端地心情好起来。突然，后背被一个庞然大物袭击，一双手臂紧紧箍住了尹北河的肩膀，手臂主人的下巴也搁到了他的头上，这样已经有很多天了，几乎每天都会在这里遇见他。尹北河想都不用想，抬头一看果然是他。邓航灿烂地咧开嘴笑了，对白牙上粘着一根绿葱这件事浑然不觉。尹北河低头忍不住也笑了，抬起头也不告诉他牙上有葱，只说早上好。
　　冬阳已经升上天空，路边的常青树依然倔强地绿着，就像是这样一群不肯长大的少年。少年啊，其实不是不肯长大，而是他们还经历得太少，没到长大的时候。成长不是一件随心的事情，不是你不肯就不会的事情。总有一天少年们会遇见不同的故事，然后飞速地成长。故事都不同，方式也都不同，只有一件事是相同的，那就是所有需要经历的成长都是苦涩又艰难的。几近无望，却又必须坚持。熬到尽头的那一天，我们就长大了。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尹北河就是这样一个孩子。生活的重担虽然还未压在他身上，但看着那重担压在自己母亲瘦弱的肩膀上，这种滋味同样非常难受，尹北河就在这样的滋味中成长，他自立，善良，活得有尊严，跟其他同龄的孩子们相比，他确实成熟不少。他迫切希望自己能够快点长大，能把生活的重担换到自己肩上来，让母亲可以喘一口气休息一下。他以为长大只是年龄上的事情，所以他总是盼望，一年可以过得快一些。
　　平安夜的到来，预示着这一年就快要结束了。这一天是尹北河期待的日子，因为今晚就可以去街上把批发来的那些喷雪全部卖掉，赚了钱，自己就能得到以前只有在梦里敢想的mp3了。邓航发现了尹北河不自觉的笑容，伸出一只大手一把捏住尹北河的脸，捏得嘴都嘟了起来，邓航哈哈大笑，又露出粘了葱的大白牙，问他：“你又一个人在这乐个什么呢？”尹北河打掉他的手不理他，只是加快脚步往前走，邓航仗着腿长走得更快，两大步就跨到了尹北河的面前挡住他的去路问他：“是不是因为今晚是平安夜所以这么开心啊！哈哈！昨天还说不想要我送礼物呢，怎么着，平安夜真到了，心里还是挺期待的吧？可是哥哥我啊…”邓航狡黠一笑：“还真的没给你准备礼物！嘿嘿怎么样，失望吧！哈哈哈！”
　　看着邓航那张得意洋洋又欠扁的脸，尹北河也被逗乐了，于是笑着展开反击道：“说实话我还真是挺期待平安夜的，但是绝对不是期待能收到什么礼物。”邓航一听有点纳闷，你说你不期待收到礼物你还期待平安夜干嘛？期待平安夜的不都是为了这个礼物吗？尹北河见他疑惑了，知道他肯定会纠结在这个问题中无法自拔，于是绕过他走进了教室。
　　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对方在想什么，果然整个前两节课邓航用了所有的办法缠着尹北河要他说到底在期待着什么。一下课就把小陈挤开然后问个不停，一上课又疯狂传纸条给尹北河。尹北河看了只是憋着笑，看着邓航猴急的样子就觉得很开心。直到第二节下课，尹北河的好心情才被硬生生打断了。
　　历史老师刚刚走出教室，尹北河想终于解脱可以补个觉了，刚趴到桌子上就听见有女生在门口大喊：“尹北河在吗！出来一下！”
　　尹北河抬头一看，一群隔壁班的女生挤在门口，个个神情激动剑拔弩张。尹北河想了一下，这些人自己根本就不认识，只是平常在走廊上打过几个照面而已，也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她们，怎么她们这么一大群人会这么突然地跑到自己班级门口来叫自己出去？啊…尹北河转念一想，肯定是他们班有谁看上邓航了，觉得自己跟邓航关系好所以来找找自己帮着撮合一下。可是也不用这么凶吧？尹北河回头看了一眼邓航，那个家伙早就在历史老师的碎碎念里穿越回中华五千年，睡得哈喇子把整个历史书都弄得湿透了。尹北河自己也困得要死，他看了一眼门口那些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女生，不想惹麻烦，于是又趴在课桌上闭上了眼睛。
　　尹北河万万没有想到，这一趴不但没有赶走麻烦，反倒把麻烦们招惹进了教室。女生们见他又趴了下来，立刻引起了一阵骚动，为首的几个女生气得跳脚，也不顾尹北河班上其他的同学了，直接就冲上了讲台，难听的辱骂从那个女生的嘴里四溅开来，尖利的女声划破空气几乎刺穿尹北河的耳膜。尹北河震惊地抬起头来，从小到大，他妈妈一直教他要尊重别人，而自己也是一个需要别人尊重的人，尹北河一直恪守本分从不招惹别人，待人接物也是客气礼貌，从未有人像现在站在讲台上的这些女生这样对待过他。
　　门外的人群越围越多，看起来浩浩荡荡，讲台上也站了十几个女生。尹北河打起精神辨认了一下，除了几个隔壁班的，楼上几个班也都有女生代表过来了。此刻正叉着腰唾沫星子漫天飞的正是隔壁班那个昨晚在烧烤摊上跟邓航搭讪的女生，她眼睛本来就小，骂人的时候又皱着眉头，眼睛就眯成一条缝了，染了一头暗红色的短发，满口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同桌的小陈被吓得窜到教室最后一排跟看热闹的同学们站到了一起，尹北河环顾四周，大家都是一副抱着手看好戏的状态。尹北河再也忍不住，站起来一巴掌拍得桌子震天响。小眼睛的女生就更被激怒，像是汽油桶遇见明火一般炸开了，大声呵斥尹北河：“我操你妈的你一同性恋还有脾气是怎么的！”
　　同性恋？她在说什么？尹北河很疑惑，他清楚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自己怎么会跟同性恋扯上关系呢？于是他一脚踹倒了旁边的桌子，巨大的声响终于镇住了讲台上发疯的女生。尹北河不急不慢地边坐下边说：“那个只会说脏话的，我跟你说四点，第一，眼睛睁开了再来上课，不然大家以为你说梦话都这么没素质。第二，不会说人话就把说话的机会让给别人好吗？第三，我不懂你说的什么同性恋，我本人也不是同性恋。第四，就算我是同性恋，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认识你吗？”
　　尹北河顿了顿，扫视了一圈讲台上的女生们，接着说：“如果有会说人话的，请站出来把话说清楚，如果是我能解开的误会，我会把它解开。”刚说完，尹北河就感觉自己身后像是出现了一座活火山，随时都有爆发的危险。
　　“有什么好解开的？”邓航站在尹北河身后喘着粗气说：“都给我滚。”
　　尹北河看着身后的邓航，他全身用力，像是在忍耐着一些什么，手臂上的肌肉甚至鼓了起来，像是憋了一口气，整张脸都胀得通红。尹北河一把拉住邓航的手臂让他坐下。尹北河知道，现在不拉着他，他可能会提起椅子砸讲台上的那些人。
　　邓航刚说完，讲台上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女生瞬间大气都不敢出了。尹北河这个人从来都不惹事，但事来了也不会怕事。艰难的生活早就教会他不要逃避，要迎头解决。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所以尹北河没有赶他们走而是对她们说：“找个会说事的出来把事说清楚。”
　　女生们畏惧地看了一眼坐在尹北河身边的邓航，见他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后排才走出来一个女生问尹北河：“你还说你不是同性恋，你不是的话刚才你拉邓航的手干什么？”
　　尹北河望着讲台上一群剑拔弩张的女斗士们真的觉得可笑，这一句话就让他明白了，原来这一群女生是以为自己喜欢他们心中不可侵犯的邓航了。
　　女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动物，她们无论关系多好都会明争暗斗，她们无论关系多差都会在有相同利益的事情上同仇敌忾，统一战线。尹北河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尽量让自己理智一些。跟这些女生争辩是没有用的，只能给一个结论。这个结论必须强硬有力，不能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我大概知道你们误会我的地方在哪里了。”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尹北河的身上，他严肃地说：“我只能跟你们说三点。第一，如果喜欢上一个人就去努力追求，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看，而不是在他面前显露自己最卑劣的一面。”女生们一听都怔住了，在心中暗骂自己太冲动：“第二，我知道学校是八卦的殿堂，大家读完了书闲着没事干就爱传些风言风语。我不知道是谁传出这样的话，我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尊重每一个人，也只是希望别人能等量地尊重我。这种事情如果再发生第二次，无论传出谣言的是男是女，我会打爆他的头。”讲台上的女生们面面相窥，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尹北河继续说：“第三，我没有喜欢你们都喜欢的邓航，我们只是好朋友。若有谁误会，我很抱歉。你们都爱的人，不代表每一个人都爱。”尹北河再次环顾四周：“我认为我该说的都已经说清楚了。若有人还有疑问，就提出来。如果没有，请不要打扰我睡觉。”说完这些，他等了一会。小眼睛女生明显依然怒气十足，不知道究竟是对尹北河的回答不满意是对他说自己眼睛没睁开而不满意。但是尹北河的回答肯定，强硬，否认了她们的听到的谣言，所以就算她有再多的怒气也无法对尹北河发出来，只好任由着旁边的女生推搡着走了。尹北河松了一口气，扭头看着已经呆住的邓航笑了，调侃道：“没想到啊，你这么个傻大个也能有这么多追随者，脾气还一个比一个火爆，简直跟你本人有得一拼啊！还让我妈挨了那么多的骂，都是你的错。”邓航苦笑一声：“是是是，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长得这么帅，是我的错。得好好补偿你。”
　　“补偿个屁！拉倒吧你。管好你的粉丝团别给我找麻烦就是万幸了。”尹北河掐着邓航的脖子嘻嘻哈哈地说着。
　　邓航也跟着嘻嘻哈哈地笑了。尹北河觉得这笑声有些奇怪，却又不知道是哪里奇怪。直到很久以后，尹北河自己也发出了这样的笑声。那个时候他才猛然知道，原来这笑声里，饱含着的尽是爱而不得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