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君微微》云小舒

3、虞美人（3） 如果她生在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作，所有人都屏息望着讲台上的这个男人，凝望他无双的容颜，和一身风骨。

　　而他只是浅笑，仿若寻常地接受所有注视。

　　“我是古代文学系教授傅怜君。你们可以称呼我老师，或者直呼其名。首先，我很感谢各位对古代文学鉴赏课的热情，也非常欢迎有兴趣的同学来上课旁听。”他顿了一下，接着道，“但是，为了确保已经选上本课程的学生的利益，我希望旁听的同学能够让出前排50个座位。在我踏进教室之后，前排空着的座位，可以由后排同学代替。”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强硬的口气，谦和有礼，但话音一落，便有人自觉站起来更换座位，前排费了好大劲占座的人也好像毫无怨言，拿起包往后排走来。

　　薛微微本不想动，反正她要来退课的，把座位让给别人没什么不对。旋即，她看见讲台上的男人抽出一张点名单，开始一个个报名字。

　　“王明远。”

　　“到。”

　　“裴丽。”

　　“到。”

　　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坐定了。

　　薛微微立刻背上包，往前排快步走去，一排十人，只有第五排最靠边的位置空着，几乎是她刚坐下的瞬间——

　　“薛微微。”

　　“到。”她条件反射地弹起来。

　　他带笑地目光看过来，温和地道：“不用站起来，坐吧。”

　　清晰地感受到整个阶梯教室都在注视着她，薛微微涨红了脸，窘迫地坐下来。

　　好不容易挨完点名，大家的注意力重又回到讲台上。

　　“如果在座有同学听说过我的这堂课，应该知道我不太喜欢点名，所以刚才是你们这一整个学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被点名。你们的平时成绩会以我学期内布置的论文成绩为主，期末占40%……”一统例行公事地介绍之后，“那么，如果没有疑问的话，我们开始上课了。”

　　第一堂课讲的是从先秦文学到白话文的演变过程。

　　同样的内容薛微微在高中语文课上也听过。说实话，傅怜君的确是个好老师——他讲课节奏适中，思路清晰，将各朝各代的文学演进讲得深入浅出，毫无生硬枯燥之感，间或夹杂两三句名人轶事，仿佛这些古人都曾是他隔壁邻居，那些古言他都曾亲耳听见，如今，任他信手拈来，如行云流水。

　　连薛微微都不得不承认——听傅怜君讲课，甚至称得上享受。

　　他重点说先秦文学，谈及《诗经》，不禁让她想起那日，他轻念她的名字，说“式微，式微，胡不归？”

　　回过神来，她不禁有些心虚和羞赧，百来号人的教室里，她坐在其中，却仿佛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与讲台上众人瞩目的焦点有着某种隐秘的交际。

　　思及此，她立刻端起专心听课的架势。

　　有人举手发文，傅怜君轻点头示意，一个高挑靓丽的女生站起来，声音自信清亮：“傅老师，你好，我是中文系的徐微莲。”

　　有美女主动自我介绍，沉静的课堂上不少男生都发出低声赞叹。女生没有任何不适，只定定地看着讲台的方向。

　　傅怜君安静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傅老师，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但朱熹却觉得《桑中》、《溱诸》这类诗不堪入目，您觉得呢？”

　　薛微微听得一头雾水，她算看出来了，这班级里大部分人，特别是那些来旁听的，全都是中文学院的学生，一个个站起来提问都爱引经据典，听得她一头雾水。

　　“这个问题，我和大部分人的看法一样，同意司马迁的话：‘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先秦的人生活方式非常接近自然，他们高兴了唱歌，悲伤也唱歌，觉得公事繁忙，发个牢骚也要唱歌，《诗经》中的先秦人民，真情流入，毫不作假；而朱熹向来对人性有着更加高洁苛刻的要求，‘存天理，灭人欲’，本身就和《诗经》背道而驰了。”

　　薛微微频频点头，表示理解傅怜君的回答，真心完全无障碍啊！

　　“今天就到这里，下课。”

　　薛微微在位置上磨磨蹭蹭，好不容易等到讲台边的人潮消散了，没想到傅怜君也和她一样慢慢吞吞，她见人走得差不多了，连忙蹭上去。

　　“傅老师。”她怯怯地喊道。

　　傅怜君看向她，露出温和的笑容，“薛微微，我们又见面了。”

　　“呃，傅老师还记得啊，”她挠了挠头发，“上次不好意思，还让你帮忙搬东西。”她竟然让堂堂教授做苦力。薛微微，真有你的！

　　“那只是小事，”傅怜君看着她，温声道，“下次再买那么多东西，记得叫上朋友帮忙，或者干脆打车回学校，万一磕碰到哪里，得不偿失。”

　　薛微微连忙点头，“我记住了，谢谢傅老师。那个……其实我有点事情想跟你说……”

　　“什么事？”

　　“呃……”不小心对上的视线使她格外敏感地闪避开，她谨慎地将目光定在他肤质如玉的脸颊旁，“是这样的，傅老师，其实，当初选课时，我想上的是同时段的电影鉴赏，但不知道系统出了什么差错，把我划到这堂课里了，教务处老师说，因为名单已经确认下来，因此现在能由任课老师帮忙递交退课的申请，所以……”

　　她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如蚊嚅嗫，明明她没做错事，却觉得……好有罪恶感。

　　“你想退课？”

　　“呃……嗯，因为我对古文，完全没兴趣。”

　　傅怜君沉默半响，她不敢看他的表情，直到她等到头皮发麻的时候，他才开口，声音还是温和好听，甚至带着点诱哄，“我很愿意帮你的忙，但是，现在已经过了选课的时段，就算你退了我的课，也已经不能再选修其他的课程了，也就是说，你本学期，会比别人少修两个学分，这样，没关系吗？”

　　“咦？”她惊讶地抬头，“可是，可是，这是系统bug啊，教务老师不能帮我把名字放回电影鉴赏课里吗？”

　　“据我所知，电影鉴赏课的人数也已经满了，如果要让你进班，势必要有一个学生退课。”他仔细地解释。

　　“啊……”听起来好像有点不妥，“那……还是算了吧。”她有些迟疑地说道。

　　比别人少两个学分到底是什么概念？

　　她才刚入学，班会时说的学分制度她还晕晕的没有弄懂，大家都将分配的学分选满了，如果只她一个人特立独行，总觉得好像不太妙的样子。

　　“微微，不然这样好吗？你继续留在班里听课。其实古代文学一点都不枯燥，就像是看连环画一样，当你了解了诗词歌赋背后的故事，它们就有血有肉，有了灵魂。我们试一试，你只需要每周过来听我讲故事就可以了，然后，你或许会慢慢喜欢它，是不是？”

　　她会喜欢古文？

　　薛微微不敢确定，她甚至不确定，他说的话有没有在她脑袋里形成逻辑，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她生在古代帝王家，一定是“重色思倾国”的昏君，只要傅怜君对她勾一勾手指头，她就屁颠屁颠地跟着跑了。

　　世界上或许就是有这样一群人，因为与生俱来的人格魅力，而轻易让人屈服。

　　谁有自信能对傅怜君说不呢？他明明是那么气质收敛沉静的一个人，却让人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应该得到否定的回应。

　　薛微微在心里努力为自己稀里糊涂的决定开脱。突然，手臂被碰了一下。

　　“第三小题。外教要你回答。”萧佟云小声耳语。

　　薛微微连忙站起身，幸好前半段课文分析有认真在听，她扫了一眼题目，流利地回答：“The strange man refers to our main character, the invisible man.（这个奇怪的男人说的是我们的主角，看不见的男人。）”

　　“Good. That\'s all for today. Please review the text after class. Class\'s over.（很好，今天就到这里，请下课后复习这篇文章，下课。）”

　　“微微，你今天上课走什么神啊？”两人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萧佟云问道。

　　“没有啊，就……明天又要上古代文学鉴赏了嘛。”

　　萧佟云知道她对古文深恶痛绝，噗嗤笑了声，“谁让你运气好，文学院学生抢也抢不到的名额，就偏偏落在你这个幸运儿头上。”

　　“别笑话我了。”薛微微真心头痛，“为了这两个学分，我要读一学期古文好吗，萧大美人，你就可怜可怜我吧！”

　　“好吧好吧。不说这个了。中午想吃什么？我们去三食堂吃大师傅做的凉面好吗？天气好热。”

　　“好啊。”薛微微附议，“我要加辣椒！”

　　“大热天的，你怎么还那么重口味。”

　　“没办法啊，清淡的看着就没食欲。”从教学楼到食堂不过5分钟路程，她已经出了一层浮汗。

　　两人在食堂外的小卖部买了冰镇绿豆沙，慢悠悠晃进食堂。

　　因为下课后刻意磨蹭了会儿避开午餐高峰，这会儿食堂窗口已没了拥挤的队伍，薛微微和萧佟云点了餐后，从包里拿出饭卡。

　　“咦？我的饭卡呢？”萧佟云已经刷了卡，薛微微却还在包里倒腾着。

　　“你别急，再找找，”萧佟云突然想起来，“对了，刚才在小卖部是你刷的卡，会不会落在那儿了？”

　　“我想不起来拿没拿了。”薛微微翻过包里所有角落，“可能真在小卖部，我去找找。”

　　薛微微刚转过身没走几步，迎面走来一个面貌俏丽的女生，盯着她看了几眼，微笑问道：“同学，你是叫薛微微吗？”

　　“诶，是啊。”薛微微莫名回答。

　　姑娘笑着将手里握着的绿色饭卡递给她，“我刚才在那边地上捡到的，本来要去交给失物招领处呢，没想到一抬头就看见你了。”C大饭卡上统一印着使用者的一寸照片和名字、学号。

　　薛微微接过一看，的确是她的饭卡，她连忙笑着道谢，有些不好意思道：“真是谢谢你，瞧我老是这样丢三落四的，特别不靠谱。”

　　“没事，举手之劳而已。”

　　薛微微再三道了谢，走回来，对萧佟云说：“那个姑娘长得真漂亮。”而且，她总觉得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我倒是知道她，好像是中文学院的吧，叫徐微莲。”萧佟云接过窗口大师傅递过来的餐盘，跟薛微微走到桌边坐下。

　　“你认识？怎么没来打招呼？”

　　“也不算认识。你知道我进了校学生会的宣传部，她也是大一新进来的干事，新生晚会的时候有见过，但不是一个学姐带的，所以也不熟。说到这个，你真的不考虑加入任何学生组织吗？我学姐又跟我提过，宣传部还缺一个外文系的名额。”

　　薛微微摇头，“我真的没兴趣。而且，我有加入美剧翻译社，小透明社员，但不算全无组织，你就别担心我了。”

　　“好吧。”萧佟云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听说你那个古文鉴赏课，任课老师是那个传说中C大最年轻貌美的傅教授？真人如何？”

　　薛微微差点一口面喷出来——年轻貌美？虽然……年轻没错，貌美……也没错，但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佟云，原来我们同病相怜啊！不，也许你更加严重一些。”薛微微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啊？”

　　“来，悄悄告诉我，你高考语文几分？及格没？”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