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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翠墨轩,新曲泪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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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乐舞回到世府,已是傍晚时分。世未央焦急在园子里走溜,环翠劝他稍安勿躁,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好容易门房来报,说梅姑娘进府了,世未央急忙奔将过去,见到梅乐舞完好无恙,只换了身衣裳,脸色漾笑,急上前说也不好,不说也不好,只一声长叹。
梅乐舞知他必然担心,也是内疚,只还是陪着莫声稀回了客栈,两人一并吃过晚饭,才转回世府。见世未央没有好气,梅乐舞揪了他衣袖,好言相劝,世未央见她既没事,本又不愿多做嗔责,也便罢了。梅乐舞便说起好久没到翠墨轩听曲了,第二日想过去走动走动。世未央自梅乐舞进宫,始终郁郁寡欢,也没再去听曲,听梅乐舞提议,满口赞同,第二日一早,两人便一起纵马朝翠墨轩奔去。
遥遥的,刚入竹巷,便隐隐听到丝竹之声。待两人到了近前,上次门童打扮的小孩一见世未央到来,忙不迭地迎上来牵马,并说道:“世公子,您来了,今天真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姑娘们弹曲的兴致都格外好。”世未央翻身下马,和梅乐舞对视一眼,均道这门童真会说话。世未央原本打算打赏门童,就听门童继续说道:“世公子您知道,今天日子好,轩里来了不少听曲的官人,二楼、三楼的雅间全都包出去了,只留下一楼的流水堂,您看……”他说着,瞟了一眼也从马上下来的梅乐舞,登时面色绯红,不敢再看,只对世未央说道,“这、这流水堂……”
世未央瞧他的样子,一半是自豪梅乐舞是自己的表姐,一半又嫌这门童贪慕梅乐舞的容姿,便催促道:“是我们来的唐突了,你快去帮我准备一席流水堂吧。”
那门童听了,忙鞠躬应是。原本转身奔进去前,想再偷瞧一眼梅乐舞,却又不好意思,只停顿了一下,便急奔进去。梅乐舞和世未央瞧在眼里,均“呵呵”笑起来。
两人被安排在一层流水堂正中偏左的位置,从这里,刚好可以直视到台上的乐者。自从上次两位鲁汉大闹翠墨轩,老板秦墨兰便改了制度,原本笼着的纱帘换成了珠串帘子,这样外面的人能更多的看清里面乐者的仙容。
梅乐舞听着一曲《寄相思》琵琶曲,低声对世未央说道:“我瞧这秦老板换了珠串帘子,反倒比原先的纱帘更有朦胧美。”
世未央赞同地点点头,说道:“表姐说得极是。原来裹着纱帘,朦朦胧胧,看似很美,其实全凭大家想象乐者是何等模样,有的人想象力好,能想得似神若仙,有的想象力差,纵是想破了头,也不过是街头的豆腐西施。如今这样换做珠帘,每个人都约约略略能看到乐者几分美姿,正所谓‘犹抱琵琶半遮面’才是最让人遐想无限。”
听世未央说得头头是道,梅乐舞心想:‘难道天下的男子都是这般的么。’细品杯中之茶,沁香无比,比之上次所品,不同却韵味十足。
‘也不知红缇姑娘和雪斋姑娘近来可好。’想到雪斋,梅乐舞忆起赏荷日,与花无恙、雪斋碰在一起,大家一同茶楼行茶令的情景。那日梅乐舞只称杨家女,不知雪斋知道她和杨姓全无关系,还会不会因欺骗愿意交她这个朋友。想到这里,微微叹口气,向珠帘内瞧去。琵琶弦一挑一拨,发出惹人心动的曲调。弹曲的是个穿水蓝色抹胸长裙的姑娘,香肩外露,随着曲声一耸一动,透着让人怜香惜玉的气息。再看身边的世未央,早为这《寄相思》所倾倒。梅乐舞凝视着世未央的侧脸,悠悠然想道:‘世家表弟长得也算是俊美,若是放在其他女子,被他这般温柔呵护,只怕早就丢了魂儿似的只盼长相思守了。’不禁想起早晨在城西南遇到的卖花女,‘那女孩儿虽然年纪不大,可瞧见世家表弟,只就一眼,便面色绯红,说不出话,可见表弟的魅力也是超脱于常人的。我若不是心中早就挂念大师兄,不知再见世家表弟时,是否也像那卖花女子一般。’
梅乐舞想着想着,竟然笑起来。
世未央原本因这琵琶曲叫《寄相思》,和自己所处境地大有相同,因此格外注意听,但心思还是多半留在梅乐舞身上,此时听她偷笑,便转头低声问道:“这曲子可有什么让表姐笑的地方,不如说来也让我乐一乐吧。”
梅乐舞白了世未央一眼,心道:‘女孩家的心思,你倒好打听。’冷言道:“我是瞧见有个傻呆子,瞧着人家姑娘弹曲瞧痴了,替早晨的卖花姑娘操心,谁笑了?”
世未央知道梅乐舞又是在拿他揶揄,不过能被她这么天仙般的人儿揶揄,也算是常人难得的待遇,也跟着笑了起来。
梅乐舞瞧他笑了,脸色更冷,说道:“真不知羞,还笑。”
世未央凑过头来,低语道:“许表姐笑,就不许我笑么?我偏要笑。”
梅乐舞瞧世未央当真心情很好,心中也开心,跟着笑起来。
一曲《寄相思》,原本幽怨,居然被他们二人听着笑起来。一曲罢了,弹曲的姑娘在如潮的掌声中谢幕下去,又有一个姑娘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搬乐器的壮汉。梅乐舞忙拉了拉世未央的衣袖,说道:“是红缇姑娘。”
世未央点点头,说道:“是啊,多日不见,红缇姑娘越发漂亮了。”
梅乐舞嘴角露出淡淡笑意来,目光盈盈,瞧向台上。过不多时,从后台又走上一个人来,这人头顶帷帽,帷帽垂下的薄纱将周身遮了个严实,只能瞧见双脚移动,正是雪斋。
梅乐舞心头没来由地一酸,脸上笑容消失不见。
世未央则拉了拉梅乐舞的衣袖,兴奋说道:“是雪斋姑娘!不知道她和红缇姑娘又要合奏什么曲子。”
梅乐舞淡淡应道:“是啊,咱们这么久未来,只怕是又有新曲了吧。”
雪斋在台中站定,透过帷帽前面的缝隙和珠帘朝外瞧去,见三层的茶楼,坐得满满当当,无一虚席,和红缇对视一眼,红缇面若桃花,笑得极美。雪斋面色从容,再向外看时,便注意到了坐在流水堂中的梅乐舞——她这般容貌的女人,即便坐在光线偏暗的地方,也实在惹人注目。雪斋原本在与红缇对视时已提起玉箫,准备吹奏,看见梅乐舞后,反将玉箫放在红缇的古琴旁,红缇一时不明其意,就连茶楼中众观客也发出了一阵低低地疑问声。
只见雪斋不紧不慢,将手敛入帷纱内,不消两下,便将帷帽摘了下来,转身置于地上。台下及茶楼内的听众从来都被雪斋的箫声吸引,从未见过其真容,如今不知为何雪斋摘了帷帽,都屏息而视,待隔着珠帘看到吹箫之人竟是如此倾天下不足以临其眉,举诸红未尝可拟其唇,星眸善目,天仙难及其分毫,登时鸦雀无声,静默十来秒,才轰然醒过,大声呼奇。梅乐舞早见过雪斋容貌,知道她国色天香,在自己之上,并不以为意,只不知她此举用意何在。世未央头一次瞧见雪斋容貌,倒吸了一口气,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盯着台上看。梅乐舞轻轻推了推世未央手臂,他才回过头,面露难色,对梅乐舞解释道:“我原先只道雪斋姑娘的箫声好,如今见了,竟是个美人儿。”他故意只说美人,是怕夸赞过盛,徒惹梅乐舞不开心。梅乐舞点点头,赞同道:“她这容貌,若是寿王见了,只怕王妃便要易位了。”
雪斋见茶楼内唏嘘赞叹之声不断,又瞧红缇不明白自己此举何意,淡淡一笑,拾起古琴旁的玉箫,朝对面三楼一间茶室望了一眼,开始吹奏。箫声甫起,茶楼内便静谧无杂音,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再出,生怕因为自己的啧啧赞叹,破坏了雪斋的箫曲,而惹她不开心。
梅乐舞听雪斋所吹萧曲,确是新作,箫声入耳,心胸骤然舒畅,仿若有一双温柔之手,抚摸全身,让人有说不出的快意。只不过,雪斋先前朝外所望那一眼,让她颇是在意,便仰头朝茶楼三层瞧去。视线在三层转了一圈儿,忽然停在一间雅室内。雅室与乐台正对,梅乐舞所在的位置,刚好能看清雅室内所坐之人。那人青衫白氅,容貌俊美,不是别人,正是花无恙。
‘原来花公子也喜欢听雪斋姑娘的箫曲。是了,赏荷的时候,他们原本在一起来着,可见花公子与雪斋姑娘早是旧识。如此看来,一个郎才,一个女貌,两人心心相印,该是情理之中。啊!我懂了!上次赏荷,大家行茶令,雪斋姑娘瞧见我的容貌,定是怕花公子在意我,所以今日见到我在这里,才故意将帷帽摘下来,一是让我瞧见她的容貌,莫要东施效颦,再者也让花公子比较一下,究竟更喜欢谁。嘻嘻,可是这个雪斋姑娘啊,她怎知花公子会瞧见我,真是的。’梅乐舞想着,不禁又朝三楼雅室瞧去,这一瞧,却正看见花无恙盯着她瞧过来,梅乐舞心头没来由一紧,忙抽回视线,低下头。
世未央瞧梅乐舞总朝三楼雅室瞧去,道她是想起了之前遇见盛西蝉的事,也跟着瞧上去,却看见花无恙正痴痴地盯着梅乐舞的侧影看,心头也是一紧,不知所措间竟朝三楼挥了挥手。
花无恙注意到世未央朝他挥手,微微点头回应,便将目光投注到台中,听雪斋和红缇演奏。
红缇和雪斋的新曲行云流水,让人听了,好似畅游在崇山峻岭中,偶见溪瀑,映着光辉,现出一道彩虹来。又来鸟鸣,抬头看去,金翅鹏鸟带着许多彩雀翱翔于空,美不胜收。梅乐舞起先还有些不自在,可曲子入耳未多时,便想起了灵虚山,想起了师父、大师兄和一干兄弟姐妹,想起了层峦叠嶂的群峰,想起了清澈湍急的河流,想起了漫山鸣翠的灵雀,想起了清晨在林间采露的惬意,晚霞挂在山间的风光,想起了许多美好的回忆,痴痴出起神来。
觉得有人推自己手臂,回神一瞧,世未央正满脸担忧地瞧过来。
梅乐舞勉强一笑,心中一酸,泪水不期而至。
世未央见梅乐舞无故落泪,当是被花无恙那般凝视所致,转念又想,表姐才不会因为男人目光的亵渎而觉得委屈,难不成是因着曲子?看眼前佳人梨花带雨,世未央忍不住提了袖子,帮梅乐舞拭去泪滴。梅乐舞心中正酸,被世未央这样一弄,更加委屈,哭得更是伤心。周边有人投来注视目光,一见竟是个天仙似的人物在哭,本来想讥讽的话噎在喉咙里说不出,只好一边赏曲,一边欣赏美人落泪。
花无恙本来赏着曲,不想再打扰流水堂中的世未央和梅乐舞,但瞧见梅乐舞有异状,便唤了门口的茶博士,下去看看。不消一会儿,茶博士回来,说楼下有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哭得不成了样子。花无恙静了静,便打发茶博士走了,自己则站起身,想到楼下去,才走到门口,又回身望了一眼台中吹箫的雪斋,叹了一口气,返回来又坐下,不再有下楼的打算。
总算,一曲终了,茶楼内掌声如雷似瀑,叫好声更是不绝于耳。细细听来,这叫好声有的是为曲子,却也有大半是因为雪斋的容貌。
雪斋鞠躬谢过,转回身拾起地上的帷帽,走下台去,红缇紧随其后,两人挑帘出去的同时,有两个大汉走进来,去抬红缇的古琴和琴架。待周围没了听客,红缇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竟将帷帽摘了去,是因为花家少爷的缘故么?”
雪斋脚步一顿,半晌不语,随即快走进后园,舍红缇去了。
红缇凝视雪斋的背影,摇摇头,猜不出这绝世的女子究竟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