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盛世之宝物玲珑》初渠

47、城西南，白日寻旧舍

　　第二日一早，普天昭告，蜀中杨家之女杨玉被选为寿王妃，即日起入主东宫。另外两位闺女柳茹玫、盛西蝉分别选为德嫔、敬嫔，与王妃共同侍奉寿王。王妃既定，东宫上上下下喜气冲天，大唐境内，无不张灯结彩，庆贺盛事。蜀中杨家顿时车水马龙、人来不断，道喜祝贺，几乎成了每日的功课，好容易打点完蜀中事宜，杨玄琰便携了全家百十号人赶来长安城，为女儿的大喜添贺助威。一时间，长安城摩肩接踵，像到了一年一度的赏花盛会，东宫内每个人脸上都彰显着浓浓笑意。
　　世府的人得到消息，均大大舒了一口气，世未央更是激动得抱着世府里的大树跳起来。梅乐舞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心思更多放在昨夜的事情上。
　　世未央骑着高头大马，侧目凝视在身边也骑在马背上的梅乐舞，心中说不出的好奇：‘按理说表姐没有被选成为王妃，应该心情大好，结果她神情凝重，好像不大欢快。才用过早饭，这会子偏又冒出游城的心思，还是游这最没看头的西南城。’
　　忽然一阵风吹来，梅乐舞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让人嗅了，不免心动。
　　‘从不见表姐刻意弄些香料在身上，她本身就已经很香了，今天这是怎么了？’越想越不明白，世未央在马背上有些发呆。
　　忽然前方一条小巷斜地里奔出一个小姑娘，手中提着一篮子花，梅乐舞见了忙勒住马，转头看世未央正盯着自己发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缰绳，也将马勒住，可已来不及。世未央无端吃了一惊，忙回过神来，再瞧马前，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已经吓得跌坐在地上，篮中的花散了一地。
　　世未央急忙翻身下马，来到小姑娘身边，亲切询问是否受伤。小姑娘一直摇头，好容易抬起头，脸上梨花带雨，待看到世未央这样一位俊朗的富家公子殷切关询，脸颊绯红，一句话也说不出。世未央担心她，便给了她几十文铜钱，说要带她到医馆看看，小姑娘愣了愣神，抬头看见与世未央坐骑并行的坐骑上，坐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便用力摇了摇头，撇下铜钱跑走了。世未央本想去追，却又不能舍下梅乐舞，只得捡起铜钱，目送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才翻身上马，与梅乐舞又朝前走起来。
　　就听梅乐舞揶揄道：“你该追她回来，带到府中好好检查一番。”
　　世未央知道自己是该这么做，叹了口气，说道：“等下回到府里，我再让下人来寻吧。倒是表姐你到这里做什么？长安城西南除了官家仓库，没什么好看的。”
　　梅乐舞白了他一眼，说道：“谁说没什么好看的，我刚刚就瞧见了一个漂亮小姑娘，被一个贵公子救起后，红着脸跑走了，你说有趣不有趣？”
　　梅乐舞本无恶意，在世未央听来，心中像被人戳了一下，酸酸地说道：“让人家去寻了带到府里检查医治的是你，打趣人家的也是你，这事情真是没法做了。”
　　梅乐舞见世未央表情无辜，忍住不敢笑，心中却觉得自己这个表弟当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男儿，便安慰他道：“我不过是瞧人家姑娘喜欢你，实话实说罢了，是在夸你俊呢！”
　　她这一句话，引来世未央无端端心中大喜，脸上转愁为喜道：“此话当真？！”
　　“自是当真！”
　　“那……”世未央有话想问，却又问不出口，想了一想，才鼓足勇气说道，“那我的俊，和你的大师兄比，哪个更俊些？”
　　梅乐舞没想到世未央会提到莫声稀，他这一问，倒真让梅乐舞吃惊，心中想到：‘我倒从没将大师兄和身边的男子比较过，如此说来，若说英俊，大师兄和世家表弟不是同一个类型，但都属出类拔萃的，若是和花无恙比较，则是花公子稍稍俊了些。’随及忙止住这种想法，说道：“什么俊不俊的，男人又不是女人，比这些样貌有什么用？我大师兄是男人中的男人，可没有哪个男人能和他比较的。”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或许会伤了世未央，忙对世未央继续说道，“不过，你和我大师兄完全不一样，如果说他是松树，你就是柳树，感觉不一样的。”
　　听梅乐舞的评价，世未央嘴里跟着念叨：“松树……柳树……”
　　梅乐舞怕他往深里想，便催促道：“哎呀，你今天可是陪我出来溜城的，别再说什么树不树的了，咱们快走吧。”说完，在马屁股上轻轻一拍，马儿就往前小跑而去。
　　留下世未央一脸无辜，念念有词道：“树不树还不是你提的。表姐，等等我！”也在马屁股上一拍，急急地跟上去。

　　两人就这样比肩而行，这西南城果然不如东西市的繁华热闹，也没有城南的风景如画，街道上除了行人稀少，酒肆茶坊几乎隔了老远老远才能瞧见一家，立在街道两边的，不是这个部的库府就是那个部的粮仓。
　　梅乐舞在马上左右留神，想找出昨晚自己涉足的院落，这里院落格致大体相同，若想辨认出来，真有些难度。世未央本就奇怪梅乐舞游西南城的用意，看她一路像是在找寻什么，忍不住问道：“表姐可是在寻什么吗？”
　　梅乐舞不能告诉世未央自己是在找一个放了不少死人的两进院落，淡淡应道：“没什么，这里没来过，好奇想看看罢了。”
　　世未央看梅乐舞回答的不殷切，解释道：“这西南城，多是官府的库藏之地，没什么风景、也不是雅地，所以表姐来了长安城这许久，我都没带你过来，表姐可别怪我啊。”
　　梅乐舞听世未央是怕自己怪他，脸上露出淡淡笑意，说道：“我来长安城以后，你带我到处游玩，将这城中有趣的、好看的都给我介绍了个遍，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这城西南我是好奇，才想来瞧瞧的，如今走了这么半天，当真没什么好看的，你若是特意带我来看，我反倒觉得你是个不懂人心思的怪家伙。”
　　她一番安慰，说得世未央心中暖暖的，心道：‘表姐虽然偶尔会揶揄我两句，可心底里终究还是在意我的，如此这样一直下去，该有多好。’想到这里，又意识到要梅乐舞一直和他像现在这般下去，是不可能的，像梅乐舞这样的花容月貌，不知有多少王公贵族想攀上亲，一吻芳泽，到时候，只怕自己只有遥遥地看着她幸福言笑，此生也便知足了。脸上不□□露出黯然的神色。
　　梅乐舞见世未央不应话，再瞧他先喜后伤怀的神情，知道他又在胡思乱想，忙打岔问道：“我问你，这西南城，晚上没有巡队巡禁吗？”
　　世未央不明白梅乐舞何来此问，说道：“这里多是官府的宅地，不像东西市那般，因此夜巡少至此地。听爹爹说，刑部还有个专审犯人的别府，常常夜间灯火通明，因此夜巡的很是知趣，不会到这里来。”
　　梅乐舞一听，登时来了精神，心道：‘这说不定就是我要找的地方呢！’脸上不做声色，冷淡地问道：“刑部的别府和仓库浑在一起，听着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世未央“呵呵”一笑，心道：‘瞧表姐一身好功夫，原来也是不喜欢打打杀杀的。’便忙解释：“别府离这里还远呢，要过了前面一条河，再走上好一阵子。我和爹爹曾到那里会过他的一位旧识，所以知道在哪里。表姐，再往前，就连院落都稀疏了，当真没什么好看，咱们不如就此折返吧。”
　　梅乐舞才想能够到那里去瞧一瞧，听世未央提起折返，有些不大情愿，可再瞧他神情当真是无聊已极，不忍驳他，便点点头，两人调转马头。忽然，耳边传来“叮铃”声，梅乐舞循声瞧去，见一道人影闪入前方不远处一座宅院内，杏目微眯，忙带正马头，促马往前。世未央见了急忙跟上。到得院门外，梅乐舞见宅院大门紧闭，门上悬了条铁链，铁链一端钉在门框上，另一端钉在门扇上，链条上悬了个没被固定的铃铛，拳头大小，可在铁链上来回滑动。没人时，铃铛被铁链两端吊着，静静贴在门扇上，有人推门进去，铁链被拉扯，铃铛便“叮铃”响起。
　　‘这么说来，昨晚花无恙他们进到院落时，好像也有这么“叮铃”几声。’梅乐舞想起，便问世未央，“这是什么东西，好奇怪的装置。”
　　世未央听梅乐舞一问，也注目瞧去，摇摇头，好奇道：“不曾见过。许是当作通报用的，有人来了，主人便知道，好出来迎接；或者是防盗用的，如果有人偷了东西，从大门出来，铃铛一响，主人便知道，及时追出来。”
　　梅乐舞摇摇头，说道：“通报还说得过去，偷东西的人谁会从正门出来。”说完，拨转马头，朝院落右侧的一条小巷奔去，才进小巷，梅乐舞便见到一个土跺，心道：‘这莫不就是我昨晚所伏之地。’见前后左右无人，一腿收在马鞍上用力一蹬，整个人便在马背上站起，瞧向院中。这院墙高度适中，梅乐舞站在马背上，刚好能看到院中情景，果然是两进院，外院有东西两厢房，正北有间大房子，从大门开始有回廊一直连到两个厢房，只是回廊上以及台基周边不再有许多铁器。
　　‘难道昨晚被人收起来了？’梅乐舞想着，见西厢房有人推窗探出头来，忙脚力一松，复坐在马背上，侧耳往院里细听，先是落窗声响，随即有人低语道：“人可送走了？”
　　竟是刘向。
　　眼睛里“唰”的闪过一道亮光，梅乐舞嘴角微微上翘，只管再往下听，另一个声音毕恭毕敬答道：“直送出城外的枫林卡，交代了守城的士兵，又派了两个人多送出好几里，确保没事了才回转的。”
　　“如此甚好。屠先生此番相助，着实冒了极大的风险，原该是一路护送出城直达北都太原的，只是此事花伴读一力相承，不能大张旗鼓，咱们人手有限，唉，只好委屈了屠先生了。”
　　另一个声音道：“班头，这屠先生究竟收了花伴读什么好儿，归隐了还大老远跑来帮忙？”
　　刘向道：“具体的我也说不清，花伴读做事，从来低调，不甚张扬，只隐约听说，屠先生因为一桩案子得罪了人，花伴读力证其清白，保留了屠家老小性命。”
　　‘原来还有这一桩！’梅乐舞在院外跟着点头，忽然眼睛一转，促马又往前走一段，看左右无人，复立于马上，往后院里瞧，见昨晚挖的土坑已被填平，不过新土色深，形迹还能看出，再瞧北屋，则房门紧锁，密不透风。
　　梅乐舞微一思量，便要自马上纵身入院，可人未离凳，又被按坐回马鞍上，惊诧之余，转头回视，见身后多了一人，破衣毡帽，乱糟糟的头发挡住了大半张脸，胡子四扎，看起来脏兮兮的。梅乐舞倾身往前，想要逃离，可后面人速度比她更快，双手一拽她手臂，同时腿夹马肚，马儿便往前走起，梅乐舞惯性往后一倒，正倒在后人怀中，一股与后人形象不甚匹配的幽香忽而入鼻，惹人心头一漾。后人乘势双臂一环，将梅乐舞环在怀中，同时双手一抖马缰，纵着马儿沿前面小巷一路跑走。
　　梅乐舞才要张口发问，耳边忽然一道声音响起：“坐好，小心摔着。”
　　声音虽低沉，却极是好听。
　　梅乐舞当即不敢乱动。
　　只觉得身下坐骑飞一样的沿小巷前行，左右绕行，竟比自己驾驶时还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