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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访旧驿,梅茶惹思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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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乐舞翻身下马,客栈里早有迎门的出来招呼。
“这位爷,可是要在这里住宿?”时间天色尚早,梅乐舞扫了一眼西山的日头,丢开手中缰绳,径自往里面去。迎门的稍微一愣,忙转头问跟在后面的书童,环翠下了马,也将马缰绳递给迎门人,才淡淡的吩咐句:“我家公子只是坐下歇歇脚,那些好茶和好点心只管上来,其余的便不必了。”
迎门的一听,当即回头对厅堂里喊了一句“好茶好点心来一份儿”,自己牵了两匹马朝客栈斜后方的马厩走去。
梅乐舞这时已经进了客栈大堂,里面不大不小,刚好容下六张桌子横纵排着,其中已有四张坐上了人。这家客栈梅乐舞曾经来过,彼时随父亲梅正凝一路从洛阳来长安,便是在这里歇的脚,当时店家见两人随行、物件着实不少,很是殷勤客气,跟前跟后始终张罗,让梅正凝频频赞许,甚至还道出“若是跟了去做一家分号掌柜的最是不错”的话来。如今再入客栈,虽只隔半月有余,气氛却全然不同,起先的热络已不再有,原来堂中那些歇脚客的谈笑风生,如今也被低头闷吃茶水代替。
梅乐舞略感不畅,拿眼睛不住打量,见其余四桌的人或肃穆深沉,或贼眼游移,不比一般的歇脚客,心中打起几分警觉。环翠此时也进了堂中,快步来到梅乐舞身边,低声说道:“公子,我刚刚看到后院马厩里有匹漆黑的高头大马,好像是花公子的。”梅乐舞一听,面容不动,点点头,知道堂中并无花无恙身影,又抬头瞧了瞧二楼房间,见个个门窗紧闭,心道:‘莫不是他在二楼的客房中歇息?还真是凑巧。’
主仆二人捡了靠西窗的一张空桌坐下,环翠一抬手,有个穿着朴素的小跑堂忙赶过来,殷勤询问:“二位爷想吃什么茶?西湖龙井?还是铁观音?红茶咱们还有大红袍。”
梅乐舞瞧这跑堂年龄甚小,但眉眼之间匪气颇重,双目滴溜溜在她和环翠身上乱转,不禁留了个心眼儿,淡淡道:“你这里有没有长安城里翠墨轩的梅花茶?”
“翠墨轩的梅花茶?”小跑堂表情略一迟疑,急忙转喜道,“这位爷一看就是个懂行会吃茶的,长安城翠墨轩的梅花茶大名鼎鼎、鼎鼎大名,却是十足上乘之选。只不过爷您看,咱们这客栈,店小本薄,所来的客人也不似翠墨轩那般达官显贵,都是些靠卖体力、跑腿子营生的,莫说是梅花茶了,就是翠墨轩,只怕他们也是闻所未闻。您既到小店坐下,就是咱们的贵客、咱们的爷,小店自当尽全力让您满意,只是这梅花茶,小店当真是没有,不如,小的斗胆做一回主,问问我家主人,肯不肯把他那藏了好些年的西域雪茶拿来供两位爷尝尝鲜?”
环翠见他大有不实之处,蔑了一眼,说道:“问你一个梅花茶,有就说有,没有便说没有,罗里吧嗦说了一堆。我家公子现下渴了,你也别费心思弄些个什么没听过的西域雪茶了,快把上好的铁观音奉来一壶。”
小跑堂得令,忙一甩褡裢,跑了开去,口中喊道:“上好的铁观音一壶!”
梅乐舞目光随他而去,直到他挑开布帘,进了里间才收回来,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对环翠说道:“此地不可久留。”
环翠也看出这里面有文章,从梅乐舞开口要梅花茶起,她就明白了小姐的用意。这梅花茶,乃是梅府世颜离所特制,早些年梅正凝经商在外,梅乐舞入山学艺,家中只世颜离一人,每日无所事事,一年冬日里闲来无聊,便摘了几枝梅园的梅花,以它为引,伴以十七八种花草药材,调了一味清淡的饮品,试服之后,居然周身血气畅通舒暖,便对药材加以细研、精炼,制成了这梅花茶。散与乡里,乡里都交口称赞,世颜离越发追求精益,依着四时节气、阴阳五行变化,对茶中药品、药量酌情增减去补,以达到春可舒气、夏可祛暑、秋能解乏、冬则暖身之功效。之所以取名梅花茶,一是点了这梅花为引的寓意,二来也是这茶出自梅府,一语双关。
如今梅乐舞将梅花茶说成是翠墨轩独有,小跑堂只知翠墨轩,不知梅花茶的由来,自以为聪明打了个周圆,不想正是漏了最大的破绽。
梅乐舞从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再听小跑堂的答话,更笃定这客栈绝非半月前的客栈。细一想来,客栈的跑堂换了人、原来的酒保不见踪影、掌柜的也从先前的白须冉冉变成了青面铁汉,就连这满堂本该热闹喝酒、大声划拳的客人也变得异常安静,若说没有问题,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梅乐舞用眼角余光偷瞄离自己最近的一桌客人。这是一对小夫妻,男的书生打扮,脚边放了一个背书的架子,女的粉装加身,挨着男的放书架的地方摆了一个水果篮子,原该是郎才女貌,恩爱眷侣,可纵是这种文雅衣衫全在身上,也掩不住男的眉间重重的杀气和女的那虎背熊腰。再看这两人脚下,各自好大一双脚,显得格外不协调。那男的似乎是发现了梅乐舞在偷瞄他们,忙稍稍侧了侧身,似乎在掩饰什么。他不动还好,一动,梅乐舞刚好发现他原本脚下踩的地方,露出一块深色的斑迹。忙收回视线,梅乐舞示意环翠一同瞧向西窗外。因这客栈是建在路边,前无村、后无店,这大堂的东西窗,能看到来时和去时的驿路。梅乐舞盯着驿路边一株老柏树,想着这店中杀气太重,原先的店家兴许已被这厅堂里的山匪抢了,店内这些歇脚客,多半是山匪所扮,后堂不定还藏着多少,如果真打起来,自己尚好说,环翠手不捉刀,如何应对得了,还是找个法子,能不着痕迹的全身而退最为上策。想着想着,便听得后堂门帘一挑,先前进去的小跑堂又出来了,手里提了一个黑漆漆的茶壶,让人看着就不舒服。他将茶壶放在梅乐舞这桌上,又摆好茶杯,便要给倒上,梅乐舞急忙一摆手,道:“你去招呼别人吧,我们这里自己来就行。”
小跑堂又是一愣,随机笑着退了两步,转身去了。
梅乐舞提起茶壶,满满一提,对着桌上两只茶碗分别倒上,茶色明黄有光。环翠抬眼看梅乐舞,示意不知这茶中是否有毒。梅乐舞明白,因此并不去碰那茶杯,只又一转头,依旧看向西窗外,对环翠说道:“你瞧这西山,轮廓分明,真是好看。”
环翠忙应道:“可不是嘛。公子,咱们久居长安闹事,离这山也远了,此番出来,当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两人正打算这么一唱一和下去,忽听二楼有人应了一句:“这不是梅家的贤弟吗?当真好巧,怎的你也有兴致出来游山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