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然风雪意》古木荒城

32、番外 楚芸 那么我该何

　　我是楚芸，五岁那年父母车祸去世之后，我就一直和爷爷生活。
　　爷爷退休后一直住在家属院里，院里有很多和我同龄的孩子，爷爷却不许我和他们玩。
　　事情起源于一件事，我和院里的一个孩子打架了。只因为她想要我的玩具车，那是父母给我买的玩具，是我视若珍宝的东西，我当然舍不得。她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个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还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你才没教养，抢别人东西。”我顶了回去。
　　她将我推倒在地，坐在我的身上掐我，抢了我的玩具车狠狠地砸在地上塑料碎片溅起来划伤了我的眼角。我看着摔烂了的玩具车，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推开了她，愤怒地站起来和她扭打在一起。我拼命地抓她的脸扯她的头发，压抑了那么久的脾气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发泄出来。我们就这样不要命地打了很久，到最后我再也没有力气反抗，只能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直喘粗气。她捡了一块石头向我头上砸来，情急之下我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那块石头，然后就是身体一空。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掉在了湖里。我扑腾着喊救命，可是没有人理我。她站在高高的岸沿上看着我：“你起来和我抢玩具啊。你害死了自己的爸妈还想你爷爷救你吗？告诉你一个秘密，你爷爷一直都想把你丢去孤儿院……”
　　后来的话我都没有听见，我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她走了，周围没有一个人了。身上的伤在湖水的浸泡下很疼，我拼尽全力触到了湖的壁，可是长满青苔的壁面太光滑。五岁的我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我陷入了绝望，不再挣扎，不过也许这样死去最好，爷爷就不会再恨我害死了我的父母。
　　这里是距离家属院有一段距离的湖边，这里有一块很好的沙地，院里经常有孩子成群来这边玩弹球。今天也一样，可是那些孩子早在我们打起来的时候就各自回家了。
　　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轻飘飘的，让我怀疑自己还在水上飘着，可是床的踏实触感告诉我我被救了，我安全了。爷爷端来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口一口地喂我，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也没说话，也没觉得委屈，不过打架输了确实很不光彩。
　　那个打我的孩子说的话其实我都知道，我从小就和爷爷不亲，因为我是个女孩，爷爷喜欢男孩。父母去世后，我和爷爷一起生活更多的时候就像个合住的邻居一样。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洗澡。我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觉，灯开了一夜，爷爷知道后第二天睡觉前关了总电闸。开始的几夜我熬着不敢睡，后来熬不住了就渐渐习惯了。第一次自己烧饭，油溅出来在手上烫了好几个泡出来，烫怕了之后，每次做饭都是用清水煮，只要熟了能下咽就好。诸如此类，我从来不敢去责怪爷爷，因为父母的确是我害死的。如果不是我耍脾气跟表姑去鼓浪屿旅游，他们就不会开车上高速来接我；如果不是我在他们开车的时候打电话，他们就不会被货车撞。表姑接到的电话里说，父亲将车驶进了右侧路肩才接的电话，可是两个人都没来得及下车就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到路中间，而后又来了一辆货车，他们当场死亡。那天听到消息，我跟发疯了一样求表姑带我回家。表姑却没有和我多说什么，把我一个人锁在了房间。后来某一天，爷爷带我回家，让我捧了一束白菊领着我去了墓地。那是两块毗邻的嵌在草地上的四四方方冰冷的大理石，我“哇”地一声，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从那以后，我就和爷爷生活。
　　爷爷喂完了粥，叮嘱我以后不许和那群孩子玩，虽然他的表情不是很和善，但这是他第一次说关心我的话。我第一次感觉到那么委屈：“我不是故意要打架的，只是她要抢我的玩具，还说我害死了爸妈……”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却只是叫我好好休息就走了。因为这件事，爷爷和我的关系改善了很多。他开始陪我吃饭、送我上学，周末偶尔陪我去公园玩。我的眼角留了一个小疤，不仔细的话看不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有个一起去湖边的孩子回来后说了我们打架的事，我才能被救回来，否则我可能淹死都没人知道。爷爷知道后找那家人理论，和那家人激吵了一下午。我才知道原来他是关心我的。
　　六岁的时候，我上小学。不服气他脑子里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我的成绩一直都是第一。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故作不在意地随意放置在客厅的桌子上，然后回房间关上门再偷偷开一条门缝看他的反应。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他的感受，怎么可能不渴望亲人的爱。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仿佛一池静水，偶尔荡起的涟漪也渐渐消散在风里。我渐渐地长大，带着对成长的憧憬和对亲情的渴望。
　　直到有一天，爷爷毫无预兆地在公园里倒下。我慌了，路人帮我们叫了救护车。脑溢血，从那以后爷爷瘫痪了，躺在床上连上厕所都不能自理。那些都是护工帮他的，我力气小，做不来这些事。从那以后，爷爷的睡眠就很不好，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我没想到的是，几个月后，爷爷就这样沉睡着再也醒不来了。
　　那天早上五点，我和往常一样端了白粥去他的病房，可是怎么都叫不醒。护工来了，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一探，惊得后退了两步。他说你爷爷好像没气了。我的心脏蓦地一空，转身就去叫医生。
　　医生检查了一下对我摇摇头，告诉我是安眠药大量服用导致死亡。
　　安眠药……我懂了，他把安眠药积攒下来一次性都吃了。
　　床上的人被蒙上了白布，我的眼眶湿了却死撑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对我那么狠，我还没有跟你证明我的能力，我还没有让你心服口服地说我比男孩子优秀，你怎么可以死。你知不知道，我成孤儿了……你让我一个人去哪。
　　我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儿，那年我九岁。
　　后事由爷爷的老战友料理的，遗物都烧了，只留下爷爷的日记本。房子被收回去了，我被送进了福利院。
　　我摸着日记本，爷爷的日记很简单，只有几句话，连天气都没有。
　　1997年2月18日星期二
　　我今天狠下心关了电闸逼芸芸去睡觉。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陪她多久，只希望她快点长大。
　　1997年3月5日星期四
　　今天芸芸烧饭烫了好几个泡，女孩子留疤可不好看，药膏放在桌子上应该看得到的吧。
　　1997年5月23日星期五
　　今天陪芸芸去公园玩，这是昌讯去世后她第一次笑，以后有时间要多陪陪她。
　　诸如此类，他的日记简略，却让我了解了许多，包括他的死都是不想连累我。那么，我就好好生活，好好读书。
　　福利院的资金有限，只能供我上完高中。尽管如此，我还是不死心地参加了高考，我渴望上大学，至于学费，那就留在高考后再思考。
　　爷爷的那个老战友找到了我，给我一本存折，说是我爷爷留给我上大学的钱，里面的两万块钱是他半辈子留下的积蓄。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爷爷的深谋远虑，他害怕他的病花光他的积蓄，怕我的远房亲戚私拿了我上学的钱，这才委托他信得过的战友。不管怎样，大学头两年的学费都有了。
　　我考上了中国传媒大学，轰动了整个学校，我的虚荣心让我很满足。
　　我谈恋爱了，他叫程以喧，一个让我一眼就觉得应该是我丈夫的人。我很喜欢他，和他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开心。为了能天天和他在一起，我不顾小雪的劝阻选择了转专业。那个时候我们是学院里人人羡慕的一对情侣，毕业后我们如愿结婚了，他在我父母的墓碑前牵着我的手说永远对我好。
　　他家乡在青岛，希望我能陪他去山东。于是结婚之后，他在济南读研，不上课的时候做些兼职，我在济南一家外企上班。那个时候虽然生活略有些困顿，但是我很满足。他毕业之后应邀去了西安交通大学青岛研究院，我辞了济南的工作去青岛待产。
　　怀孕的时候是最幸福的时候，我常常摸着肚子傻笑，只要一想到这个孩子是我和我爱的人共有的，笑容就不可遏制地在我脸上蔓延。
　　后来，他渐渐地不经常回家陪我吃饭了，越来越多次的因为工作忙而不回家，不接我的电话，不再记得纪念日。直到一天晚上我无意经过一家咖啡馆看到他和一个女人的亲密举动才知道，我已经失去他了。
　　他却选择了隐瞒，我总觉得还有一丝希望，既然他愿意骗我那就是在乎我。尽管如此，我还是很难过。我得了抑郁症，胃疼得难受，每天要吃大剂量的止痛药才能入睡。
　　他开始试探我了，他和我谈离婚。他说的房子车子我一点都不在乎，我只是舍不得程晨，他才过哺乳期，我怎么舍得拱手让人。
　　这场纠纷毫无悬念地闹上了法庭，本来完全没有胜算的他因为他手里的那份诊断报告和检查报告彻底翻盘。那份诊断报告是我藏在家里的，证明我患了中度抑郁症。而那份检查报告，则是没有完全确诊的肺癌---不过情况基本明朗了，肺部有大面积的阴影。
　　我失去了一切，所有我爱的人都抛弃了我。
　　那么我该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说

　　写到目前最长的一个章节^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