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28.谁也别想好过 ...
-
多么漂亮晶莹的雪,落下来堆积成雪道,上面软得像松糕,底下却是寒冰。只有跪在过雪里的人才感觉到,雪有多冷……
他无数次地想,如果没有他多年经营,如果没有遇到长穹,如果没有他多年苦练的内功。现在,他是什么境况?是不是还活着?死的时候有多痛苦?每当想到这里,他便更加坚定他要做的事情,更能够看透每个人的用心。
“殿下出宫已有月余,皇上每日都寻问殿下何时回宫。”金三七伸手关上木格子菱花窗,遮掩初冬雪景。“伤心昏迷虽然是个好借口,但是毕竟太皇太后不在了。宫中的人,难免落井下石,殿下还是要早作打算。”
金三七见过自家小妹,对南怀希玓除了敬畏之外更多了几分心疼。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是读书玩耍陪伴双亲膝下的最好华年。可是,眼前的皇家少爷被重重阴谋裹挟,挣脱不出算计的阴霾。
南怀希玓温润的目光游移到金三七的身上,第二次开始认真打量这个重操父业的男人。还记得第一次这么认真打量他是去年,他边在脑子里搜索关于他的情报边看他,看得也不真切。仔细算来,这才是第一次想要深识他。
无疑,金三七很怕自己。这一点,南怀希玓可以很肯定。有意无意中,他总能捕捉到金三七眼中的敬畏和恐惧,那是一种求存的本能。
金三七和金白术虽一母同胞,却是截然不同的面容。他的长相更多遗传的是父亲,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此刻,他的眼底更平添了几分关怀。其实,他虽然总是害怕得瑟缩,却也总是会不自觉地说出劝导的话。
“听说人死后头七会回到生前住的地方,你说今夜太皇太后会不会回长乐宫?”南怀希玓说出来才觉得好笑,笑这句话的愚蠢。至少,太皇太后真正的头七不是今天晚上。冲着还迷蒙着眼睛的金三七他又笑了笑,“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管是什么身份,活着的时候千算万算,两眼一闭都一样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轮到我……”
“人虽死,情犹在。”金三七蓦然感慨出声,惊慌过来时倒没有发现南怀希玓有别的情绪。只是,他眼里的寂灭荒芜让人心惊。
情。
恰恰是南怀希玓心里唯一的伤疤。
哀戚的哭声充斥着往日威严庄重的宫殿,缟素成为它如今唯一可见的颜色。坐在这方半丈高的灵牌前,他剩下的只是静默。
凤鸣握在手里,他应该高兴的。从此,他又有一重生存保障。可是,他想到今后要面临的争斗与阴谋,却高兴不起来。
步履皆荆棘。
“主子,都办妥了。”常乐躬身站在南怀希玓身边回禀道。心里却是疑惑,他的主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南怀希玓已经习惯了抚摸手腕上的白玉小斧,这能让他感觉到一种坚实的依靠,更能深深感受到生命完好的存在。“人呢?”
“玄甲为太皇太后效忠一世,自然要时刻服侍太皇太后左右。”常乐想起玄甲死前那双瞪着他们的眼睛,心里不住发寒。“现在的玄甲已经在内务府任职,督办后宫妃嫔所用器皿。”
“你这么好奇我的安排吗?”南怀希玓有点好笑,尤其是看到常乐好奇却不敢问的样子。“放心,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的。”
常乐懵懂不知,在多年以后他回想起这句话,还觉得脊背发凉。
走一步,算百步。
他,不得不如此。
就像现在,纵然内心有太多恨与怨,他还是要目光沉痛嘴角带笑地恭敬回话。“七皇兄府上服侍周到,多谢父皇关怀。”
南怀令宸的百般叹息辗转而落在内心深处的角落,原本准备好的所有温情话语在听到他如斯温润的声音时,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沉静片刻,问出的话却是,“小十七年后,有十四了吧。”
听听,这就是他的父亲。南怀希玓心里蔓延出丝丝苦涩和凉意,原来已经连他的年岁都要来问他吗?那他这个儿子,是多么没有存在感啊!
若是南怀令宸不是生杀予夺的帝王,他真的想问一句“我算是你的儿子吗?”。可惜,眼前的天子随时能够剥夺他的生命,让他即使怨怼毒恨面子上也要笑得满足欣然。“回父皇,是的。”
看着儿子眼里孺慕的笑,南怀令宸才真正痛到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他不是一位合格的父亲,却接受着来自儿子的崇拜孺慕。手掌心触及儿子那头柔软如丝缎的青丝,嘴角沁出难得的慈爱。“等小十七年及弱冠,父皇亲自为你加冕加字。”
他恨二十这个数字,然而避不开“弱冠”。只是不知道,他的儿子还活不活得到他说的这一天。
“儿臣自知德行皆莠,且体弱无常,怕是要辜负父皇如此心意。多谢父皇费心,儿臣铭感五内。”南怀希玓垂下眸子,掩盖了眼睛最深处的狂肆狷杀。是断定他活不到二十岁吗?这个愿望恐怕是要落空了,父皇!
南怀令宸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无力过,他讪讪地收回自己的手。在背后,那只收回的手紧握成拳,似乎掌心还有儿子发顶的柔滑。心,已归沉寂。“朕的儿子,都是天之骄子独一无二的。小十七,不外如是,何必妄自菲薄。今后的路,还很长。朕还期盼你们,有朝一日为大成江山开创万世基业呢。”
“皇兄皇弟们都是文武双全之人,必定能为父皇分忧。”南怀希玓没有把自己算在里面,完全是为了表示自己丝毫没有接触权势的野心。如此撇清自己,更是为了能够躲过他的杀机。
此话在南怀令宸听来,自卑多过消极。文武双全四个字更是刺得他锥心刺骨,眼前蓦地就浮现出一个步履蹒跚的婴孩。一手举着书卷一手拽着弓箭,扬着稚趣天真的笑容朝他扑过来。
--朕的小十七将来定是个文武双全之人,上马安邦下马治国,我大成王朝必定繁荣昌盛,代代永传。
他曾经满怀慈父之心地抱起过他的小十七,说过这句话。他第一次亲自挑选大名,搜肠刮肚才找到这么个能够配得起他小十七的名。
玓者,如明月之光,辉灿寰宇。
然而此时,站不起来的南怀希玓如何当得起“文武双全”四字?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把自己算在众兄弟之列。这道永恒的伤疤,即使他贵为帝王又如何能够弥补得了呢?
“你恨我吗?”南怀令宸缓缓蹲下身子,抬眼深沉地凝视着南怀希玓。简单的四个字组织出一句让父子君臣二人皆撕心裂肺的话。
你。我。
单纯的两个人。
不是父与子,更不是君与臣,而只是你与我。
南怀令宸痛的是,他无法挽回的错,让他只能悲哀地找一个答案。或者说,是找一个安慰。
“恨过。”南怀希玓寥落一笑,含笑的嘴角溢出两个字。
南怀希玓痛的是,父亲如此直白的伤害以及至死方休的试探。这不仅让他觉得痛,更觉得疲惫。
恨过。不是不恨,也不是现在恨。
那是一种过去式,过去永不复返。正如他们之间的父子缘分君臣情谊,都将伴随这句话,封存在名为过去的记忆中。
很坦白的回答让南怀令宸挑不出一点瑕疵,甚至他不知道接下去还该说点什么。似乎这两个字一出口,就暗示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他们不过是路人。
“为什么?”南怀令宸双手紧紧地拽着南怀希玓的两臂,好像想要拼命挽留他们之间的关系。
为什么恨?还是为什么已经不恨?
南怀希玓放弃去揣摩皇帝的心思,呢喃道。“我只是想活得简单点……”这是他藏在心里最深处的一句话,就这样告诉了眼前的男人。
从小,自他明白身在皇家的种种奈何,他所期望的不过是活得简单点。那时候的他还很单纯,没想到有人根本没有打算让他活着。
所以,反抗和自卫成了一种本能。
冷风夹杂着冰粒钻进他的胸口,他却迎着狂躁的寒风走在长长的青石过道上。周身盘旋着的只有那么一句--
我只是想活得简单点……
这不能算是一个愿望,于皇家所有儿女而言却都是奢求。首先,得要活着。
想想这些儿子里,命途最坎坷的不过小十七一人。几经生死,黄泉回魂的时候,谁都没有问过这个孩子冷不冷痛不痛怕不怕。
他没有父亲的维护与宠爱,没有母亲的关怀与疼惜。
冷了,只能把自己蜷缩在棉被里,自己取暖。没有人知道,漫漫冬夜他的被子是否暖过片刻……
痛了,夜半梦醒时分自己揉着伤。不管有多痛,从无人问津。没有谁会看得见,他的身上是否伤痕累累……
怕了,咬紧牙关不敢哭泣,多少次想哭都因为童年的噩梦而克制。谁都不会懂得,他的心口的疤……
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账,问什么要那么直接地问。他除了是个父亲,还是皇帝。那两个问题,都能让那个敏感的孩子想起如何保命求生。
--朕的儿子,都是天之骄子独一无二的。
南怀希玓冷静地往火盆里焚化着纸钱,想着那个转身离去的皇帝,还有他说的话,眼睛里蓄满弑杀。他注视着太皇太后的牌位,心里满是快意:你听到了吧。大成王朝的未来,还是在我们手里。太皇太后,老祖宗,你觉得我会让大成继续存在下去吗?你们不是不希望有这么多子孙吗?那么,断子绝孙可好?
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会毁了你们在乎的一切。包括,大成!
按照旧制,太皇太后的棺椁在除夕之前一定要移放到早就准备好的梓宫中,等待来年开帝陵,与太祖皇帝同葬挚陵。
早朝上,所有大臣皆纷纷上表,择一吉日,移太皇太后灵柩出宫。
顺元三十三年十二月廿三,大吉。
端敬太皇太后灵柩移放挚陵的偏殿作为梓宫,追谥为“敦肃穆仁诚皇后”。
“西羌来人了?”南怀希珵抿了口清茶,冰冷的眼神从桌子上的一套白底蓝花青花瓷茶具扫过时起了波澜。摩挲着自己手中茶盏的杯口,思量着这件礼物的用意。
南怀希玓略颌首,嘴角的笑意有些狡黠。“有茶具无茶,唯有具。具者,聚也。不曾想西羌家会出了个老狐狸。”
“西羌墨乐果然不简单,颇有远见。”南怀希珵冰冷的眉梢多了几许钦佩,“选择合作,而不是一时冲动直接与父皇动刀,委实难得。而且不难猜出,他已经知道凤鸣在你的手里。”
“品味也不错。”南怀希玓把玩着手里的一只青花瓷茶盏,眉眼之间流光溢彩。“这套茶具,我很喜欢。”
“的确。”南怀希珵再次凝眸看了看那套青花瓷茶具,表示认同。纯粹以为,此物与他的十七弟甚为相配。
常乐的声音恰恰响起,打断了南怀希玓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十四殿下,您别急,肃王爷还在里面呢。容奴才进去禀报一声……”
“混账东西,都是爷的亲兄弟,火烧眉毛了还禀报什么。”南怀希玳声音到人也到了,一见到他们两个就把常乐赶了出去。看看他家七哥,再看看他家十七弟,嘴里蹦出一句话来。“老九打了老十八。”
如一道闷雷震得南怀希珵和南怀希玓两人脑袋一片空白,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到底是南怀希珵年长些,赶紧问重点,“什么原因?”
“本来我和老九在院子里玩摔跤,打赌说谁输了谁做白先生留给我俩的功课。谁知道玩得正在兴头上老十八居然跑出来趁机绊了我们两一脚,我和老九都摔在雪里。”南怀希玳说得是愤慨万千,“这也算了,老十八还向我炫耀去年他是怎么让父皇罚老十七跪在雪地里的事情,还出言侮辱老十七。老九当时就想上去揍人,给我拦住了,怕给老十七你添堵。好么,老十八又蹬鼻子上脸说贵妃娘娘的不是。老九哪里还忍得住,上去就是一顿好揍……老十八不要脸哭着鼻子说是找父皇评理去了,老九被父皇押去了御书房。我是来找你们问个主意的,老十七你不是平时点子最多么。”
南怀希玓的手心沁出了冷汗,脑子里倒是很冷静。“父皇袒护老十八之心谁人不知,要救老九还要付出点代价。七哥,麻烦你走一趟泰王府。”
“泰王府?老二那家伙怎么会救老九?”南怀希玳狐疑地叫出声,连南怀希珵也不甚了解南怀希玓的意思。只顺着他的手势,将自己的耳朵凑到他嘴边。
--告诉老二,父皇的立南怀希璨为储的诏书在长乐宫。
“七哥只管去,现在唯有此法才能保住九哥无虞。”南怀希玓笃定地扬起微笑,眼神里漾出几许奈何。一手按住南怀希玳,“老十四你不能去,在这里陪我等消息。我们不能添乱。”
有人跳入争储的战局,就必须有人置身事外。否则,全军覆没。
现如今,只有封了王的老七站在老二那边,才能消除皇后一族的顾虑。眼下,唯有皇后泰王与姜家才能出面保住老九南怀希瑷。
御书房里很热闹,尤其是裕妃母子的声音尤为突出。裕妃声泪俱下的控诉,让本就柔弱的贵妃无法言语一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跪在地上。